第633章 擔驚受怕
崔道常一脈被屠的消息傳到京都的時候,城中表面上跟往常一樣平靜,鋪子照常開門,行人照常來往,但達官顯貴的宅邸里,氣氛比外面的秋風還涼。
消息是從申州快馬送來的,北府軍攻克申州之後,許山查實崔道常強占民田、逼死人命、橫行不法,將崔道常及其族中參與此事者全部處斬,家產抄沒,田產歸還原主。
一顆顆腦袋掛在申州城的城門上示眾,從崔道常到他手下的幾個管事,一個沒留。
最先坐不住的是五大家裡的其他四家。
盧承業、鄭元朗、裴仲衡、韋玄成在消息傳到京都的當天夜裡便各自派了心腹往崔府趕,第二天一早四個人前後腳進了崔道浩的府邸。
崔道浩在大堂里見了他們。
四家來的人臉上都帶著一層掩不住的惶惶之色,盧承業先開了口,嗓門比平時低了幾分:「崔公,申州的事你聽說了吧?」
「鎮北王把崔道常那一脈全砍了,一個沒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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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道常在申州十年,做的事咱們心裡都有數,強占民田、燒人房子、逼死人命...」
「可這些事哪家沒幹過?他今天砍了崔道常,明天就能砍到咱們頭上。」
鄭元朗把佛珠在手裡轉了兩圈,接了一句:「老夫聽說鎮北王在申州把崔家的糧倉全封了,存糧分給了流民,田產地契清出來一半歸還原主。」
「他這是拿崔公你們家這一脈開刀,給南邊的百姓看。」
「等他回了京都,咱們這幾家誰跑得掉?」
裴仲衡把雙手攏在袖子裡,嗓門粗厚地響了一聲:「怕什麼?他許山再能打,還能把咱們五大家的人全殺了不成?」
「京都可不是申州,這裡有皇宮,有幼帝,有朝堂。」
「他敢在京都動手,那就是謀反,天下人怎麼看?」
韋玄成把摺扇在掌心裡敲了一下,語氣比裴仲衡沉了幾分:「裴公,申州的事傳到京都,滿城都在議論。」
「茶館酒肆里有人說鎮北王替百姓做主、是個青天,聲望一天比一天還要高,這是趙光嗣從來沒辦到過的。「
「再加上他手底下還有十幾萬北府軍,他要真想動手,誰也擋不住。」
四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了一陣,越說越覺得心裡沒底。
崔道浩坐在主位上一直沒有開口,等他們說完了,才把手中的茶碗放下,掃了幾人一眼。
他的面色比平時沉了好幾層,但嗓門還維持著一個世家家主的底氣:「諸位說的這些,老夫都想過。」
「鎮北王在申州殺了崔道常,老夫也收到了信。」
「他殺的雖然是崔家的人,但打的卻是五大家的臉。」
「這個理,老夫不會不討。」
他雙眼眯了眯,帶著一絲怒色:「等他回了京都,老夫要當面問問他,他憑什麼越過朝廷、越過律法,在申州擅自處斬一脈世家?」
「他一個外藩王爺,是誰給他的權柄?他總不能把咱們的腦袋都砍了吧?還有沒有王法了?」
盧承業和鄭元朗同時點了點頭。
裴仲衡把袖子裡的手抽出來在膝蓋上拍了一下,嗓門粗厚地附和:「崔公說得對,他許山再能耐,也得講規矩。」
「咱們五大家在京都幾百年,根基深厚,他動不了咱們。」
韋玄成沒有接話,但面上鬆了一些。
四個人在崔府議了一個多時辰,最後各自散去,表面上都裝得硬氣,但回到自己府里之後,各家的管事都被叫去吩咐了一番。
城外的莊子加了人手看守,鋪面里的帳冊連夜收攏到暗處,家裡的子弟被囑咐少出門、少惹事。
另一邊,晉王在宮中得知祖壽被殺的消息之後,一個人在偏殿裡坐了大半天。
祖壽是他安插在北府軍里的釘子,本來指望他在許山身邊遞消息、斷糧道、在關鍵時刻從背後捅一刀。
結果祖壽死了,兩萬晉軍被收編,藏在山坳里的糧草也被許山挖了出來。
他布置了大半年的棋,一夜之間被人連棋盤一起掀了。
晉王把案面上那封密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每一遍都看得更慢,最後把密報擱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他的面上看不出什麼太大的表情,沉默了很久,直到偏殿外面的天色暗下來,宮人進來添燈,他才睜開眼,朝宮人擺了擺手讓她退下。
與此同時,京都街面上的風聲已經傳開了。
有人在茶館裡說鎮北王在南邊斷了糧,是晉王的人在背後搞鬼,故意卡北府軍的糧道。
這話傳得很快,從東市傳到西市,從茶館傳到酒肆,從百姓嘴裡傳到小吏耳朵里,又從小吏嘴裡傳到達官顯貴的耳朵里。
晉王和崔道浩的名聲在京都百姓中一落千丈,而許山在五嶺殺崔道常、分田地、賑流民的事,卻被人編成了段子在茶館裡講。
有人在說書的時候把鎮北王比作前朝的名臣,說青天在世,聽的人拍手叫好。
晉王和崔道浩在宮中偏殿見面的時候,已經是三天之後了。
偏殿裡點了幾盞燈,案上擱著茶和幾碟點心,兩個人都沒動。
崔道浩的面色比前些日子沉了不少,落座之後沒有寒暄,直接開口:「殿下,鎮北王在五嶺的聲望越來越高,京都這邊的風言風語也越來越多。」
「老夫府門口這幾天總有人探頭探腦,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學子在門口貼了帖子,說什麼『權臣誤國』。」
他滿臉的怒意,沉聲道,「老夫想了個法子,既然趙光嗣已死,許山又恃功自傲,咱們可以設計把他引入宮內,然後...」
晉王抬手打斷了他,盯著崔道浩問了一句:「殺掉許山,然後呢?」
崔道浩愣了一下:「然後…北府軍群龍無首,殿下再派人去安撫,把軍權收回來。」
晉王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案面上那盞跳動的燈焰上,緩緩道:「就算殺了許山,北府軍還在,魏山虎、燕破岳、大牛、葉三娘、葉雄、陳燦、徐嘯這些人,哪個是省油的燈?」
「許山一死,他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誰下的手。」
「到時候十幾萬北府軍殺進城裡來,你拿什麼擋?京畿的禁衛軍?崔家的家丁?還是你那些門生故舊手裡的筆桿子?」
崔道浩沉默不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問了一句:「那殿下覺得應該怎麼辦?」
晉王嘆了口氣。
「當今之計,是不能給許山動手的藉口和理由。」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糧草的事,他手裡有沒有證據?」
崔道浩搖了搖頭:「沒有實據。祖壽死了,經手的人也都死了,剩下的都是些捕風捉影的傳言。」
晉王點了點頭:「那就找替罪羊,把糧草的事推出去,推出幾個有分量的人去,不管許山信不信,咱們把事做了。」
「他要是再動手,那就是以武作亂,天下人都看著。」
崔道浩有些遲疑地說道,「許山手握十幾萬大軍,未必就不敢。」
晉王看著崔道浩,搖了搖頭道:「他不會動手的,本王能看出來,許山志在天下,他如今占盡優勢,不會蠢得給自己身上潑髒水。」
崔道浩沉默了幾息,最終點了點頭。
「好,老夫回去安排。」
他站起身來,朝晉王拱了拱手,轉身要走。
晉王在他身後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你那一脈在申州被屠的事,你要做出回應,不管心裡怎麼想,面上要過得去。」
「就說崔道常自作自受,崔家絕不護短。」
崔道浩的腳步頓了一下,背對著晉王站了兩息,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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