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對不住了
襄州城。
燕王在城門口騎馬轉了一圈,看著那些正在搬運屍體的北府軍士卒,心裡雖然對許山仍有些疙瘩,但地盤迴來的實感讓那點不快被沖淡了大半。
他來到燕王府,沿著王府前院的甬道往裡走。
兩旁的廊柱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漆色未褪,廊下的石階上連青苔都沒有長出來多少。
他身後的親衛們散在四周,雖然人數少,但個個腰板挺直,難得有了一回回家的底氣。
但燕王走到第二進院落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住了。
甬道盡頭通往寶庫的那道月洞門開著,門洞兩側各站了一個穿北府軍黑甲的士卒,手裡端著長矛,目光筆直看著前方。
月洞門裡側不斷有人從寶庫大門裡走出來,肩上扛著木箱,手裡抱著錦盒。
有的兩個人抬著一個沉甸甸的鐵皮箱子,箱子底在青磚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刮痕,聲音刺耳。
燕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加快腳步穿過月洞門,站在寶庫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寶庫的大門敞著,門板內側的鎖扣被撬斷了,鐵鎖歪在一邊,庫房裡原本碼得整整齊齊的金銀箱籠被翻得亂七八糟。
幾個北府軍士卒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銀錠往布袋裡裝,旁邊另一個士卒抱著一個半人高的珊瑚擺件往外走。
地面上灑了幾枚銅錢,根本沒時間彎腰去撿。
魏山虎正背著手站在迴廊下,指揮著幾個士卒把一口大箱子抬上平板車。
他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看到士卒們把箱子放穩了還拍了拍箱蓋,點了點頭,抬手朝寶庫門口指了指,示意下一批繼續。
燕王幾步沖了過去,怒氣沖沖地質問道:「魏山虎!你在幹什麼?!」
魏山虎轉過頭來,看見燕王一臉怒氣沖沖地站在面前,笑著說道:「燕王殿下啊,末將在這兒幫您清點庫房呢。」
「您看您這庫房裡頭東西亂糟糟的,末將手下弟兄們手腳麻利,幫您規整規整...」
「規整?」
燕王指著甬道上一隊扛著箱籠往外走的北府軍士卒,聲音都在抖,「你管這叫規整?」
「你把本王的寶庫搬空了!那是我燕王府十幾年的積蓄!」
魏山虎回頭看了一眼那隊正往府外走的士卒,撓了撓後腦勺,嘆了口氣:「燕王殿下,末將也不瞞您。」
「弟兄們打仗辛苦了,憋得慌,一進城來就管不住了。」
「這東西吧,放在這兒也是放著,兄弟們看著眼熱,一時就手癢了。」
「辛苦?」
燕王的聲音更高了,「這一仗從開打到結束連一天都沒有!你跟我談辛苦?」
「若真是管不住,這些北府軍怎麼不去搶城裡的百姓?專盯著本王的寶庫搶?」
魏山虎的表情沒有變化,甚至嘴角還微微向上彎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燕王會這麼問。
他朝甬道盡頭的那隊士卒抬了抬下巴,不緊不慢地說:「燕王殿下,咱們北府軍有軍紀,不許擾民。」
「進了城之後許山王爺親口下的令,誰敢動百姓一根指頭,斬立決,所以弟兄們不敢碰百姓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轉回頭看著燕王,語氣里多了一絲誠懇的意味:「可弟兄們打了仗,總得有點犒勞不是?」
「這庫房裡的東西,我們就是不來拿,趙光嗣手底下那幫禁軍撤的時候也沒來得及搬走,早晚也是便宜了別人。」
「您就當是犒賞北府軍弟兄們了,末將替弟兄們謝過燕王殿下。」
他說完,不等燕王回話就轉過身來,朝著正扛著兩口箱子從寶庫里出來的那隊士卒喊了一嗓子。
「弟兄們,還不快謝謝燕王殿下!」
那隊士卒立刻放下箱子,齊刷刷轉向燕王抱拳,嗓門震天:「謝燕王殿下賞賜!」
整齊劃一,聲音洪亮。
一看就是事先排練過的。
燕王站在原地,整個人的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一口老血幾乎要涌到嗓子眼裡。
他攥著拳頭站在甬道中間,對面是幾十個正目不斜視從他身邊經過的北府軍士卒。
每個人肩上扛著的東西都不一樣。
有銀錠箱子,有金葉子匣子,有一卷卷的畫卷和珊瑚屏風的碎片,有幾件用綢布裹著的玉器擺件。
他眼睜睜看著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從自己面前經過,像流水一樣出了月洞門消失在甬道盡頭。
身後那些親衛們站著沒動,不是不想攔,而是面對個扛著刀槍的北府軍士卒誰都心裡明白。
攔不住。
魏山虎朝燕王拱了拱手,態度客氣但姿態懶散:「殿下您忙您的,末將這邊還要再忙一陣,就不陪您了。」
說完轉身走了,走到庫房門口又朝裡面的士卒喊了一嗓子:「手腳輕點,別把人家燕王殿下的花瓶摔了!」
燕王在原地站了好一陣,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猛地轉過身,甩開袖子朝正堂方向大步走去,身後那幾個親衛也快步跟上,但誰都不敢靠得太近。
正堂里,許山正和晉王並排站在牆上掛著的那幅襄州府治圖前頭,兩人正在低聲說著什麼。
許山手裡捏著一根炭筆,在圖上沿著襄州南面的官道畫了一條線,筆尖在某個位置上頓了一下又接著往下走。
晉王站在旁邊,一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抬起來指著圖上某個山口的位置,像在估算行軍距離。
燕王一腳跨進正堂門檻,大喊一聲。
「許山!」
許山轉過頭來,掃了一眼氣得發抖的燕王,面上卻沒有什麼表情,語氣平平地說道:「燕王殿下,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
「好好說?」
燕王走到他面前,氣沖沖地質問道,「你手底下的人在搬空我燕王府的寶庫!」
「那是我父王和我兩代人攢下來的東西,我燕王府十幾年的積蓄,你手底下那些兵一箱一箱往外搬,你跟我說好好說?」
晉王在旁邊微微皺了一下眉,但沒有立刻插話。
許山語氣依然不緊不慢:「燕王殿下,本王手下這幫兄弟,在北邊苦寒之地待久了,哪裡見過這麼多好東西。」
「一進城來,看見那些金燦燦銀閃閃的,一時起了貪心,也是人之常情。」
「北疆那地方冬天凍得連茅房都蹲不住,弟兄們打了這麼多年的仗,確實不容易。」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對不住燕王殿下了。」
燕王愣了半息。
許山說的客氣,但語氣里完全聽不出抱歉的意味。
他回過神來,聲音比方才更急:「別跟我說對不住!讓那些人把東西全交出來!一個銅板都不能少!」
許山看著他沒有接話,沉默了兩三息,然後慢悠悠地開口:「燕王殿下這個要求,可就有點讓本王為難了。」
「東西已經搬出去了,你讓本王再一件一件追回來?」
「弟兄們剛打完仗,你把吃到嘴裡的肉再摳出來,這不是寒了兄弟們的心嗎?」
燕王的臉漲得更紅了:「你的意思是我的東西就白拿了?」
許山的語氣依然平穩:「燕王殿下,本王是來幫你打襄州的。」
「城已經拿回來了,你的地盤也收回來了。」
「這點東西就當是犒賞北府軍將士的軍餉了,你若是非要計較這些身外之物…」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燕王臉上移到牆上那幅地圖上,「那本王也沒辦法,要不本王現在就讓弟兄們把東西放下,然後帶兵回朔風鎮去?」
「襄州城你自己守,本王不管了。」
聽到這話,燕王一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