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後知後覺
襄州城是燕王治下的首府,比滄州州府大了將近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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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的燕王府占地極廣,前後五進院落,亭台樓閣錯落有致,迴廊曲折蜿蜒。
廊下的燈籠入夜便全部點亮,將青石板路照得如同白晝。
府中僕役上百人,侍女穿著統一的藕荷色衫裙,走路時裙擺拂過地面沙沙作響,不見一絲凌亂。
東跨院的花廳里,燕王正靠在鋪了錦緞的軟榻上,半閉著眼睛聽曲兒。
花廳四角各點了一盞青銅燈架,燈罩是薄紗糊的,把燭光攏成一團暖黃色的光暈。
廳中站著一個抱琵琶的年輕女子,纖纖十指撥著弦,細聲細氣地唱一支江南小調。
唱到婉轉處尾音微微顫著,拖出一縷綿長的餘韻。
燕王身邊還坐著兩個侍女,一個跪在榻邊給他捏著腿,一個端著果盤把剝好的葡萄一顆顆遞到他嘴邊。
燕王吞了葡萄,咂了咂嘴,手搭在侍女肩膀上,拇指在她肩頭的衣料上慢慢摩挲著。
他這幾日心情不錯,雖然白楊渡那趟被許山頂得下不來台,但回來後他下了幾手暗棋。
策反了平川縣令,買通了林武軍鎮將,還綁了許山學院裡那個姓張的夫子。
每一樁事都像一根針扎在許山的軟肋上,想到這裡燕王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
唱曲的女子換了個調子,正要唱第二首,花廳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
那腳步聲又快又重,踩在廊下的木地板上咚咚咚地響,完全不顧府里的規矩。
燕王皺了皺眉,剛想開口呵斥,門帘被人一把掀開了。
進來的是他的首席幕僚劉伯安。
此人平日裡穩重持禮,走路四平八穩,今日卻滿頭大汗,袍角沾了泥,連腰帶都歪了,顯然是跑著過來的。
他進了花廳也顧不上行禮,幾步走到榻前,彎下腰急聲道:「王爺,出大事了!」
燕王把搭在侍女肩膀上的手收了回來,坐直了一些:「慌什麼?天塌不下來,說。」
劉伯安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帶著顫:「孟令友和朱權的事…暴露了,許山已經把人抓了,兩人都落在他手裡。」
燕王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劉伯安繼續說下去:「而且張衍,就是興北學院那個夫子,也被許山帶人救走了。」
「天雄山上的那個山寨,一夜之間被許山的白馬游騎踏平了,大當家當場被斬殺,山寨也被一把火燒了。」
「跑出來的幾個嘍囉逃到了汝南,連夜托人遞了消息來。」
花廳里安靜極了。
唱曲的女子早就停了手,抱著琵琶站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
兩個侍女也縮回手退到了牆邊,低著頭不敢看燕王的臉色。
燕王坐在榻上,半天沒動。
他的臉色變得鐵青,腮幫子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過了好幾息,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許山…他怎麼知道的?」
劉伯安的聲音更低了:「據說是許山去平川縣找那個張衍,半路上撞見了平陽縣那邊過境的流寇在洗劫村子。」
「他當場把人剿了,隨後就把朱權叫去問話。」
「朱權和孟令友兩個人在縣衙里密謀,想要趁酒宴殺了許山...」
燕王猛地一拍榻沿:「蠢貨!兩個蠢貨!誰讓他們自作主張對許山動手的?」
劉伯安被他吼得往後縮了一步,但嘴上沒停:「許山早有防備,在城外埋伏了人馬,朱權的三百人全被繳了械。」
「兩個人都被拿下了,據報許山連夜審了人,該問的已經全問出來了。」
燕王從榻上站了起來。
他光著腳踩在地毯上,在花廳里來回走了兩步,又停下,手攥成拳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他的腦子轉得飛快。
策反孟令友和朱權的事,綁走張衍的事,暗中供給流寇過境的事,現在全被許山知道了。
如果許山把這些事捅到晉王面前,晉王雖然跟他同為一脈宗室,但在討趙的節骨眼上,晉王絕不會替他兜這種爛事。
到時候別說臉面,連他在聯軍中的位置都可能不保。
劉伯安又補了一刀:「王爺,另外還有一個消息,滄州方向現在兵員調動頻繁,田承祿手下的南軍正在往平川縣方向集結。」
「據報許山還從朔風鎮調了火炮,拉了不少新式的炮車,少說也有十幾門。」
燕王猛地轉過身:「他還敢打過來?」
劉伯安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王爺,以末將對許山的了解…他不是個吃虧的主。」
「孟令友和朱權那是他手底下的人,張衍又是他學院裡的人,他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末將以為,他一定會出兵報復。」
燕王冷哼一聲,但聲音里已經沒了方才的底氣:「他敢打過來?他北府軍再能打,這裡是我燕王的地盤!」
「除了河洛前線的主力不能動,本王在襄州周邊還能集結至少三萬人。」
「他許山要真敢來,我就讓他有來無回!」
他話說得硬,但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團。
劉伯安躬身退到一旁,沒有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王府親衛忽然急匆匆地跑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封急報,邊跑邊喊道:「王爺不好了,剛剛收到消息,平陽和汝南兩縣已經被北府軍攻占了。」
聽到這話,燕王和劉伯安都是一驚。
「你說什麼?」
燕王兩三步走上前去,一把奪過親衛手中的急報看了一遍,臉色頓時異常難看。
劉伯安接過來也看了一遍,皺著眉頭說道:「許山這速度也太快了,看來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對咱們動手了。」
說罷,他看向燕王問道:「王爺,咱們現在怎麼辦?」
燕王沒說話。
花廳里寂靜了半晌,只有燭火噼啪爆了一個燈花。
燕王站在花廳中間,光腳踩著地毯,看著窗紙上映出的一團模糊的燈影,忽然覺得今晚的曲兒一點也不悅耳了。
他沖那兩個侍女揮了揮手。
「出去!」
又朝那唱曲的女子擺了一下,「你也出去!」
三個人低著頭匆匆退出了花廳。
門帘放下之後,屋裡只剩下燕王和劉伯安兩人。
燕王慢慢走回榻邊坐下,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傳令下去,襄州周邊所有能調動的兵馬全部集結。」
「本王就不信了,他許山還真從老虎嘴裡拔兩顆牙出去?」
劉伯安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腳步聲消失在廊下之後,燕王獨自坐在花廳里,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
他把手搭在膝上,望著燈罩里一跳一跳的燭火,臉上的表情在光影里明明滅滅,卻再也找不出方才聽曲兒時那種悠閒的神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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