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潰不成軍
第三天中午,南面的地平線上出現了黑壓壓一片人馬。
旗幟在風裡獵獵翻卷,先是前鋒的騎兵,後面是密密麻麻的步卒,隊伍拉了好幾里長。
當先一面大旗上繡著一個斗大的『燕』字,旗杆足有兩丈多高,被風鼓起來像一面黑色的帆。
燕王親自來了。
許山站在汝南城頭,手扶著垛口往下看。
他身後是燕破岳和雷明,雷明的手緊攥著令旗,指節發白,但臉色還撐得住。
這是他第一次上戰場,炮場裡的訓練和真刀真槍地打仗完全是兩回事。
遠處那三萬多人的軍陣鋪開來,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緩緩逼近。
許山回頭看了雷明一眼:「緊張?」
雷明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
「有一點。」
「不用緊張。」
許山轉回去看著遠處正在列陣的燕軍,「你是炮手,他們在你的射程之內。」
「聽我的令,我說開炮你再開炮。」
「等到第一炮打出去,你就知道這東西比什麼千軍萬馬都好使。」
雷明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燕軍的陣型在城南二里外停住了。
燕王騎著馬站在中軍大旗下,往前看了半天,臉色很不好看。
汝南城頭插著北府軍的旗,城門緊閉,城牆上人影綽綽,擺明了是鐵了心要守。
他本來以為許山只是虛張聲勢,占了城也會退,沒想到竟然把火炮都架上了城頭。
一股怒火頓時湧上心頭。
燕王拔劍朝前一指。
「攻城!」
燕軍號角齊鳴,前鋒三千人踏著整齊的步子朝城牆壓過來。
後面跟了兩千弓箭手,再後面是扛著雲梯的登城隊。
人聲、腳步聲、盔甲碰撞聲混成一片低沉的轟鳴,像遠處滾來的悶雷。
許山看著燕軍前鋒進入射程,轉頭對雷明說了一句。
「開炮!」
聽到這話,雷明的令旗猛地往下一落。
十二門火炮同時開火。
炮口的火光在城頭上一排亮起,白煙騰起來遮住了大半段城牆。
炮彈呼嘯著飛出去,砸進燕軍前鋒的陣型里。
實心彈落地之後彈跳著向前滾去,犁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溝壑。
開花彈在空中炸開,鐵片四濺,在密集的人群中掃出一片空地。
第一輪炮擊之後,燕軍的前鋒陣型像是被人用大錘砸了一記,中間空了一大塊。
地上的屍體和傷號翻滾著哀嚎,活著的人本能地放慢了腳步,有人開始往兩邊躲。
雷明的眼睛亮了。
他的緊張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一種從未有過的清晰感和掌控感湧上來。
他舉起令旗再次揮下:「裝彈!第二輪!」
炮手們動作麻利地清理炮膛、裝填火藥、塞入炮彈、壓實,再用火繩點燃。
炮聲第二次響起來的時候,雷明已經能夠分辨出每一門炮的聲音差別了。
左起第三門炮的聲音偏悶,第六門炮的彈道略偏右。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來,等這一輪打完要重新調整那兩門的射擊角度。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
火炮不間斷地轟鳴,城牆上的白煙一層疊一層,被風吹散了又聚起來。
城腳下的開闊地上,燕軍已經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第一波衝上來的三千人死了近半,剩下的趴在原地不敢動,後面的隊伍被前面的潰兵堵住了路,擠成一團。
弓箭手還沒來得及放出一支箭就被開花彈炸得四散奔逃,雲梯隊扔了肩上的長梯掉頭就跑。
燕王在後方的中軍大旗下看到這一幕,整個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僵住了。
他看著前方的戰場,嘴唇翕動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活了四十多年,打過仗,見過死人,但從來沒見過這種打法。
連城牆都沒摸著,自己的人就成片成片地倒下去了。
那些炮彈飛過來的時候帶著尖嘯,落下來的時候炸開,鐵片和碎石混雜著血肉滿天飛。
他身邊的幕僚們也都傻了。
「那是什麼東西…」
「那就是火器嗎...怎麼會這麼厲害…」
「......」
城牆上,許山觀察著火炮的射擊效果,看到燕軍的陣型已經鬆動,轉頭對燕破岳說:「差不多了,讓宇文將軍出去掃一下。」
燕破岳轉身跑下城牆。
片刻之後,汝南城的大門轟然打開,一匹鐵灰色大馬率先沖了出來,馬上坐著宇文青鸞。
雙錘在她手裡掄圓了轉了兩圈,錘頭帶起的風聲隔著老遠都聽得見。
她身後是數百白馬游騎,清一色的銀甲長刀,馬蹄踏著地面像擂鼓一樣沉重。
宇文青鸞衝進燕軍潰兵中間的時候雙錘同時揮出。
左手錘砸在一個舉盾格擋的什長盾面上,那面木盾當場碎成幾塊,什長整個人被震得飛出去兩尺遠摔在地上。
右手錘從側面掃過,兩個靠在一起的士卒被這一錘同時砸中胸甲,悶哼一聲倒了下去。
白馬游騎跟在她身後像一把利刃插進了豆腐里,燕軍本就崩潰的士氣在這一波衝擊下徹底散了。
有人扔了兵器掉頭就跑,有人跪在地上舉著雙手喊饒命,更多的人只是跟著人群亂跑,不知道該往哪去。
宇文青鸞帶著騎兵追了二里地,把潰退的燕軍趕出了汝南城外的開闊地才勒住馬。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地面上密密麻麻躺著燕軍的屍體和傷號,粗略一數起碼兩三千人。
城牆上,許山看著雷明:「第一次上戰場,感覺怎麼樣?」
雷明的額頭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驚人,臉上帶著一種近乎亢奮的紅暈:「王爺,末將…末將覺得還能再打一輪。」
許山笑了一聲:「打完了,對面今天不會再來了,讓你的炮手們把炮位看好,把彈藥補滿,明天也許還要用。」
雷明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跑去炮位那邊了。
......
燕軍大營里,氣氛低得像要壓死人。
中軍大帳里點了好幾盞油燈,燈芯挑得老高,把帳內的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燕王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手裡攥著的馬鞭已經被他擰得變了形。
下面站著一圈將領,個個低著頭,有的盯著自己的靴尖,有的看著帳頂的布縫,沒人敢說話。
帳簾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晉王裹著一件灰褐色披風大步走了進來,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怒,但那種壓著火氣的冷意比怒更讓人發怵。
他走進來站定了,劈頭就問:「老五,怎麼回事?我不是三番五次跟你說別去招惹許山嗎?」
燕王猛地抬頭,嗓門挺大:「他先打我兩座城的!我要是連這都忍了,我這個燕王還當不當了?」
晉王哼了一聲:「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許山把你私下聯絡平川縣令和林武軍鎮將的那些信都送到我手上了。」
「你策反他手下的人,你在他滄州邊境放流寇劫掠,你還把他學院裡的夫子給綁了...」
「你到底怎麼想的?這麼下作的事你也幹得出來?」
燕王的脖子梗了一下:「那又怎麼樣?我咽不下這口氣!」
「在白楊渡那小子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罵我,我要是就這麼算了,傳出去我還有什麼臉面見人?」
「所以你就不管不顧地惹他?」
晉王的聲音高了幾分,「你也不看看你惹的是什麼人,人家從北疆一個獵戶一路打到今天,手裡攥著十幾萬北府軍,鐵門關前慕容玉湖二十萬人都沒能把他怎麼樣。」
「你倒好,三萬人跑去攻城,連人家城牆都沒摸著就被人打回來了。」
「你自己說說,你是去打仗的,還是去送人頭的?」
燕王的嘴張了張,終於沒說出話來。
他臉上的怒氣和心虛攪在一起,過了好半天他才低聲說了一句:「誰知道他手裡有那種東西…那火炮也太厲害了…」
晉王看著他,長出了一口氣,語氣緩了半分:「你也知道人家手裡有火炮了?那你還惹他?」
「你是不是覺得他許山是吃素的,被你欺負了不會還手?」
燕王不吭聲了。
晉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兩手撐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事到如今,你打算怎麼辦?」
燕王抬起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求助意味:「我怎麼知道怎麼辦…要不你幫我去跟他談談?」
晉王看著他,搖了搖頭:「也只能這樣了,我替你去跟許山談,爭取以最小的代價讓他退兵,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待會兒我去談的時候,你跟著去,但你一句話也不要說,你但凡多說一個字,這事我就撒手不管了。」
燕王張了張嘴想反駁,被晉王一個眼神壓了回去,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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