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回京

  第476章 回京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貞觀十九年,十一月十八。

  卯時三刻。

  長安城金光門在黎明中緩緩推開。

  城門軸發出沉悶的聲響,守門的戍卒搓著手站在兩側,嘴裡呼出一團團白氣。

  李承乾的車駕已經等在城門內側。

  他沒有用東宮的全套儀仗。

  一輛青帷馬車停在石板路邊,車身沒有任何東宮標識。

  杜正倫和竇靜各騎一匹馬,跟在馬車後面。

  東宮衛隊五十人,分作兩隊,護在前後。

  所有人都穿著便裝,但馬鞍上掛著的橫刀暴露了身份。

  車簾掀開一條縫。  李承干往外看了一眼。

  霧還沒散,街面上行人很少,早點鋪子剛支起爐子,煙火氣混在霧氣里,灰濛濛的一片。

  「走。「他說。

  聲音有些乾澀。

  他清了一下嗓子。

  馬車碾過城門下的石板,朝西而去。

  出了城門,霧氣漸漸薄了。

  官道兩側的農田裸露的泥土上凝著薄霜。

  杜正倫攏了攏衣領,側頭看了竇靜一眼。

  「竇公,今兒個可真冷。「

  「嗯。「竇靜應了一聲。

  他沒有多說。  他的腰背挺得筆直,目視前方。

  久在邊地的人,對寒冷有一種近乎木然的適應。

  杜正倫又看了一眼馬車。

  車簾放下來了,裡面沒有任何聲響。

  「殿下昨夜沒怎麼睡吧。「杜正倫壓低聲音。

  竇靜沒接話。

  馬車裡,李承干坐得很直。

  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

  他的右手拇指來回搓著左手虎口,搓了一會兒又停下來,過一會兒又開始搓。

  銅手爐就在小几上,他沒有拿。

  從昨晚接到消息到現在,他睡了不到一個時辰。

  不是不想睡。  是躺下之後腦子一直在轉。

  想明天見了先生該說什麼。

  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沒有一句覺得合適。


  先生從四月底離開長安,到今天,將近七個月。

  七個月。

  這七個月里,他批了四百多份奏疏。

  每一份批完,他都會下意識地往對面看一眼。

  顯德殿偏殿的那張案幾一直是空的。

  先生的值房,門一直關著,他讓人每天打掃。

  馬車在西行的官道上走了大約十里。

  前方出現了一隊人馬。

  隊伍里有馬車,有騎馬的護衛,有步行的兵卒。  李承干掀開了車簾。

  冷風灌進來,打在他臉上。

  對面的隊伍停了下來。

  馬車的車門推開。

  一個人踩著車轅下了車。

  深青色的官袍,袍角上沾著塵土,衣襟被風吹得貼在身上。

  那個人站定,整了整衣冠,擡頭朝這邊望過來。

  隔著半里地,隔著晨霧和冷風。

  李承干看見了那張臉。

  他的手攥緊了車簾。

  手指攥得太緊,指節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推開車門,踩上車轅。  右腳落地的時候跛了一下。

  地面不平,他的腳踝往外別了一下,但他沒有停頓,站穩之後徑直往前走去。

  他走得不快。

  李逸塵也往前走來。

  兩個人在官道中間相遇。

  李逸塵整了整衣冠,躬身長揖。

  「臣李逸塵,參見太子殿下。「

  李承干伸出雙手。

  十根手指因為握車簾太久,還有些僵硬。

  他的雙手托住李逸塵的手臂,往上托。

  「逸塵辛苦了。「

  用力到嗓子裡帶出了一聲極輕的啞音。  李逸塵擡起頭。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李承干看著這張臉——他上一次看到這張臉,是四月底,長安城門口,先生上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時候先生的臉是飽滿的,皮膚是長安城裡的皮膚。

  現在這張臉瘦了,顴骨突出來了,下巴上有沒刮乾淨的胡茬,眼睛底下的皮膚被西洲的風沙磨得粗了一層。

  但眼睛還是那雙眼。

  沉靜的,平穩的,遇到什麼事都不會亂的眼睛。


  李承乾的手沒有鬆開。

  他的手指還扣在李逸塵的手臂上,指甲嵌進了官袍的布料里。

  「殿下。「李逸塵開口,聲音很穩。

  李承干聽到了這個聲音。

  他聽了無數次的聲音。  在顯德殿裡、在書房裡、在偏殿的燈火下、在他最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

  就是這個聲音。

  他鬆開了手。

  杜正倫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前。竇靜也跟了上來。

  「李右庶子。「杜正倫拱手,臉上的笑意從眼角擠出來,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暢快。

  「好!終於回來了!「

  竇靜上前一步,拱手,上下打量了李逸塵一眼。

  「太好了。「他說道,語氣乾脆,「回來就好。「

  李逸塵轉向二人,鄭重行禮。

  「杜公。竇公。有勞二位出城相迎。逸塵不敢當。「

  「什麼敢當不敢當。「杜正倫擺了擺手,「是殿下要來。老夫和竇公只是跟著。殿下一大早就在城門口等著了,卯時沒到就來了。「

  竇靜在旁邊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話。  李逸塵回頭看了李承干一眼。

  李承乾沒有看杜正倫,也沒有看竇靜。

  他看著李逸塵身後那支風塵僕僕的隊伍——趙小滿騎在馬上,臉上被凍得通紅,正咧著嘴朝這邊笑。

  賀拔延的手臂上纏著繃帶,騎姿端正。

  格物學院的弟子們縮在馬背上,有人把毯子裹在身上,只露出眼睛。

  然後所有人對李承干行禮。

  「所有人都在?「李承干問。

  「都在。「李逸塵說。

  「那就回城。「李承干轉過身,頓了一下,「逸塵,與孤同車。「

  李逸塵應了。

  杜正倫和竇靜對視了一眼。

  杜正倫翻身上馬,竇靜跟在後面。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李逸塵走到隊伍前面,對趙小滿交代了幾句。

  趙小滿用力點頭,轉過身去傳話。

  隊伍重新整隊,東宮衛隊護在兩側,賀拔延帶著護衛跟在後面。

  李逸塵走到青帷馬車前,蹬上車轅。

  李承干伸手拉了他一把。

  馬車重新啟動。


  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車廂微微晃動。

  車外的風聲、馬蹄聲、盔甲碰撞聲被車壁隔了一層,變成模糊的背景音。

  小几上放著銅手爐。

  爐里的炭火燒得正旺,暗紅色的炭塊在銅壁裡面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李承干坐在左側。李逸塵坐在右側。  車廂不大。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膝蓋之間隔著一張小几,距離不到兩尺。

  李承干先開了口。

  「先生。「

  這兩個字的聲音很低。低到只夠這個車廂里的人聽見。

  李逸塵看著李承干。

  太子的眼底下有兩塊淡淡的青色。

  眼眶微微泛紅,不是哭過,是沒睡好,是血絲爬上了眼白,是從昨晚到現在一直繃著的神經在眼眶周圍留下的痕跡。

  「先生一路辛苦了。「李承干說,「學生思念至極。「

  李逸塵沒有立刻接話。

  他打量著李承乾的臉——太子的顴骨比走之前更分明了,下巴的線條變得更硬,嘴唇上有乾裂的口子。

  七個月前的那張臉上還有一些少年的圓潤,現在那些圓潤不見了。  「殿下瘦了。「李逸塵說。

  「先生也瘦了。「李承干說。

  李承干拿起銅手爐,放在李逸塵面前。

  「先生拿著暖手。「

  李逸塵接過手爐。

  銅壁的熱度貼上掌心,沿著手腕往上走,一直暖到小臂。

  「殿下這幾個月,「李逸塵說,「監國之事還順利嗎?「

  「順利。「

  李承乾的回答很快。

  但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先生走之前鋪好的路,學生照著走。沒出什麼大差錯。年底的預算會議,民部那邊的帳目學生已經讓人提前核對過了,核對出來的差額有三處——一處是涼州軍糧的跨年度撥付記錯了科目,一處是江南道鹽稅的轉運損耗率少算了一成,還有一處是西洲開發債券的第二批利息支付日期和第一批的到期日撞在了一起。「

  他說得很細。  每一項都記得很清楚。

  「學生讓民部改正了。「他說。

  李逸塵聽著,點了點頭。

  「西洲送來的奏疏,學生也都看了。「李承干繼續說,「王玄策寫得很詳細。水渠翻修的進度,織坊學堂的招生人數,織坊投產的時間表,新城放線的坐標——每一份學生都看了。「


  他頓了一下。

  「先生在西洲待了不到五個月。做的比有些人在一個地方待五年還多。「

  「殿下過譽了。「李逸塵說,「西洲的事,臣只是起了個頭。後面的活,是王玄策和沈元明他們做的。掏拓所的工匠,涼州調來的戍卒,還有馮九成帶著人一段一段壘起來的渠壁——是他們把事扛下來的。「

  「開頭最難。「李承干說,「學生知道。「

  他擡起眼,看著李逸塵。

  「先生還記得臨行前跟學生說的那句話嗎?西洲是西邊的根基,江南是南邊的根基。兩邊的根基扎牢了,關中這邊要把債券的事盯住。三角循環的骨架,要在先生回來之前撐起來。「

  「學生照做了。「

  李逸塵看著李承干。  「殿下做得很好。「李逸塵說。

  「先生走了以後,學生回到東宮。顯德殿裡很安靜。偏殿裡先生的案幾空著。學生坐下來批奏疏。批著批著,擡起頭,總覺得先生還坐在對面。有時候學生想到什麼,張嘴就要叫'先生'——然後想起來,先生已經走了。「

  他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

  「這兩百多天。先生不在長安的每一日,學生都在想。先生在西洲走到哪裡了,先生那邊缺水不缺,先生有沒有遇到刁難,先生的信為什麼還沒到。先生寄回來的第一封信,是六月到的。」

  「那封信學生看了好幾遍——先生說的每一個字,學生都記得。先生說,西洲的土是灰黃色的,天山上的雪水化下來匯成一條小河,河邊能種麥子。先生說,那邊的百姓窮,但肯幹活。只要把水渠修好,把織坊建起來,他們就願意留下來。「

  他停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手收緊了。

  「後來先生有一陣子沒寫信。學生就開始胡思亂想。想先生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想先生是不是在西洲遇到了什麼麻煩。每天晚上躺下來,腦子裡翻來覆去就這些。後來先生的信又來了,學生拿到竹筒的時候,手都在抖。「

  李逸塵聽著。

  他沒有插話。

  他只是聽著。

  「再後來先生說到水渠翻修要用火焰山的紅砂岩石。「李承乾的聲音稍微穩了一些。

  「學生不懂石頭。第二天就讓人去工部找了老工匠問。老工匠說火焰山的紅砂岩石耐水沖,用來壘渠壁比青石好。他說先生選的對。學生聽了很高興。「  他擡起頭,看著李逸塵。

  「先生不在長安的這些日子,學生每次遇到拿不準的事,就想——如果是先生,先生會怎麼看這件事。先生會怎麼說。先生會讓步,還是會堅持。先生會用什麼辦法把這件事辦成。「


  「但學生不是先生。「他說,「學生有時候想得到先生會怎麼做,但自己做不到。先生在西洲,學生不能事事都去信問。只能自己拿主意。有些事拿對了,有些事拿錯了。拿錯了的,學生都記著。「

  李逸塵還是看著他。

  車廂外面的光線透過車簾縫隙照進來,落在李承乾的臉上,光的邊緣從他額頭慢慢移到了鼻樑上。

  「殿下。「李逸塵開口了,「臣走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殿下還記得嗎?「

  李承干點了點頭。

  「先生說——學生不用學先生。學生要做的是自己。「

  「對。「李逸塵說,「臣在西洲,臣做的事情臣自己能負責。殿下在長安,殿下做的事情殿下能負責。這就是臣當初想要的結果。「

  李承乾的嘴唇動了動。

  「殿下剛才說,有些事拿對了,有些事拿錯了。「李逸塵的聲音很平穩,「拿對了,是殿下自己的本事。拿錯了,現在臣回來了,臣和殿下一起來補。「

  李承干聽見了「臣和殿下一起來補「這幾個字。  他的肩膀微微往下鬆了一點。

  那種松,是繃了太久之後被人託了一下的松。

  「殿下。「李逸塵又說,「臣剛才聽殿下說民部帳目那三處差額——涼州軍糧跨年度撥付記錯了科目,江南鹽稅轉運損耗率少算一成,西洲債券兩批利息日期撞在一起。這三件事,殿下讓民部改正了。這些事,殿下自己就處理了。「

  「大唐有這樣的儲君,是萬民之幸。「

  李承乾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指原本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聽到這句話,手指停在半途,沒有落下去。

  他沒有說話。

  他的眼眶微微發脹。

  「先生。「他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

  「學生做得還遠遠不夠。先生教的很多東西,學生還沒有全部做出來。先生說的三角循環,西洲那邊的骨架剛撐起來,江南的反饋鏈條還沒完全接上,關中的債券發行也只做了兩批。」

  「先生走的時候留下的那本冊子——西洲開發的十年規劃——學生翻了很多遍。每一頁都看過了。但真正落到實處的,還不到三成。「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很多事,學生不是不想做。而是身份受限。監國和執政不一樣。學生有參詳之權,卻沒有裁決之權。有些事情學生明明看出了問題,但必須等父皇點頭才能推進。」

  「有時候等批覆等半個月,而這半個月裡西洲那邊已經過了最好的施工窗口。「


  「殿下說的對。「李逸塵說,「監國和執政不一樣。但殿下有沒有想過——陛下讓殿下監國,不是讓殿下解決所有問題,而是讓殿下知道,什麼問題在哪個環節會卡住。殿下現在知道了瓶頸在哪裡,這就是監國最大的收穫。「

  李承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了一下頭。

  「說到父皇。「李承干開口,語氣有了一些變化,「先生不在長安這些日子,父皇也問起過先生。「

  李逸塵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正殿上問的。「李承干說,「是私底下。有兩三次。一次是王玄策的奏疏送到長安,父皇看了之後把學生叫到暖閣,問了一句——'李逸塵在西洲那邊,吃的住的怎麼樣。'學生回答說,先生在西洲住的是驛館,條件簡陋。父皇聽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一個文臣,跑到那種地方去修水渠,不容易。'「

  「還有一次。「李承干繼續說,「是九月份。朝中有人彈劾西洲開發債券的利率定得太低,說是不合常理。學生還沒來得及上駁議,父皇在早朝上直接駁了回去。父皇說——'西洲債券是東宮主導的事,利率多少,東宮和民部反覆核算過。你們連債券的發行章程都沒看過,就在這裡彈劾?'「

  李逸塵聽到這裡,沒有說話。

  「父皇不是那種會當著別人的面夸一個人的人。「李承干說,「但學生跟了父皇這麼些年,聽得出來——父皇對先生在西洲做的事,心裡是認可的。「

  李逸塵把銅手爐換到另一隻手上。

  「陛下聖明。「他說。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

  車外的馬蹄聲變得稀疏了一些——隊伍已經離開主路,上了通往長安城的官道。

  路邊的槐樹禿了,幾根枯枝從車簾縫隙里閃過。

  「先生。「李承乾的聲音又重新低下來了一些,「一路可順利?「

  李逸塵的手停了一下。

  手爐的銅壁在他掌心裡微微轉動了一下。

  「不算太平。「他說。

  李承乾的眉頭皺了起來。

  「青石峽。「李逸塵說,「西洲往涼州方向走的第三天。青石峽那邊,有人埋伏。「

  李承乾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

  「埋伏?「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四百到五百人。在青石峽出口的山樑上蹲守。配備了弩機,軍馬釘了鐵掌。不是賊寇——賊寇沒有弩機,也沒有釘鐵掌的軍馬。「  李承乾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的手從小几上收回來,兩隻手緊緊交握在一起。


  十根手指交叉扣住,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哢哢聲。

  「先生繼續說。「他說。

  「賀拔校尉的斥候提前發現了山樑上的痕跡。臣沒有進峽谷。當夜派了三十個弟兄,用火箭燒了對方的馬廄。三百多匹馬驚散了。天亮之前,我們從山樑北側的緩坡摸上去,正面打了上去。一個時辰左右,戰鬥結束。對方陣亡四十多人,傷了百餘,俘虜兩百六十餘人。繳了橫刀三百多把,弩二十具,長矛百餘。「

  李逸塵說得很平靜。

  像是在說一件不相關的事。

  李承乾沒有說話。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往下拉,下巴上的肌肉在輕輕跳動。

  過了很久。

  「俘虜呢?「他問。

  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嚨里滾。  「送到了永安堡。交給了涼州都督的駐軍。「

  「審了沒有?「

  「臣走的時候還沒審。但臣留了話——讓涼州都督把審訊記錄直接呈送長安。「

  李承干閉上了眼睛。

  閉上,又睜開。

  「學生一定讓兵部和刑部去查。「李承干說。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兵部核查沿途駐軍——青石峽那一帶的巡邏營是誰管的,為什麼有人在山樑上蹲守了兩天,駐軍毫不知情。刑部派人去永安堡提審俘虜,定要審出幕後指使。「

  他頓了一下。

  他的眼眶已經不再是沒睡好的紅色,而是一種更深的、從憤怒里燒出來的顏色。

  「學生一定給先生一個交代。「

  李逸塵看著李承干。  他知道李承干如今很憤怒。

  「殿下。「李逸塵說,「臣沒事。「

  李承干擡起頭。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

  是一種從憤怒的低沉里突然湧上來的恐懼。

  「萬一先生出了事呢?「

  「萬一青石峽那一仗,山樑上的伏兵沒有被驚動。萬一王炯的火箭沒有點著馬廄。萬一賀拔延在山樑上撞上的不是絡腮鬍子,是個箭法好的,先射了他一箭。萬一先生——「

  他沒有說完。

  最後一截話被他吞了回去。

  他吞得很用力,上下滾動的喉結暴露了吞咽的幅度。

  李逸塵把手爐放在小几上。


  銅底碰到木面,發出一聲輕響。  「殿下。「他說,「沒有萬一。臣回來了。一個都沒少。「

  「臣在西洲的時候,「李逸塵說,「跟王玄策說過一句話。臣說,西洲的根基不扎牢,這趟就白來了。所以臣把能做的都做了。但臣心裡清楚,做完了這些,臣必須回來——因為長安城裡有人在等著臣。「

  李承干深吸了一口氣。

  「先生。學生會處理青石峽的事。但先生現在不用想這些。先生剛從西洲回來,路上又經歷了襲擊,先生現在最該做的事情——不是見父皇,不是對帳,不是跟學生討論朝政。「

  他頓了頓。

  「是回家。「

  「房萱身子好,胎相也穩。太醫署那邊學生安排了一個老醫官,每旬去診一次。先生府上的丫鬟和婆子,學生也讓人添了幾個。藥材,都提前備好了。「

  他的語氣變得很平穩。

  李承乾笑了笑。

  「先生走的時候不知道房萱有孕。學生是五月間知道的——房相府上遞了話過來。」

  「昨日先生過了渭河橋,「李承干說。

  「送信的人連夜趕到東宮。學生接了信,當即讓人去先生府上通知。房萱應當已經知道了。此時——「  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

  車隊已經進了城門,長安城的街巷從兩側靠攏過來。街邊有了行人,店鋪開了門,賣胡餅的老漢在爐子前揉面。

  「此時辰時將過。房萱應當在家裡等著先生。「

  李逸塵的目光往車窗外掃了一眼。

  街巷熟悉——朱雀大街,往東拐進那條巷子,再走一段,就是李府。

  「先生。「李承干說,「過兩天再去父皇那裡匯報。西洲的事,不差這兩天。學生去跟父皇說。「

  他頓了一下。

  「學生本來攢了好多話想跟先生說。西洲的事,朝堂的事,債券第三批發行的事,織坊稅收的優惠政策。學生攢了兩百多天的話,攢了滿滿一肚子。「

  他的聲音輕了。

  「但先生現在是丈夫。妻子懷著孩子,等了先生兩百多天。先生應該先回去看她。「

  李逸塵看著李承干。

  「多謝殿下。「李逸塵說。  李承干擺了擺手。

  擺手的速度很快,像要把這四個字揮走。

  馬車在巷口停了下來。

  「停車。「李承干說。

  馬車停下。


  李承干推開車門。

  冷風灌進來。

  巷子裡很安靜,槐樹的枯枝從牆頭上伸出來,影子落在青石板上。

  李府的院門就在前面不遠處。

  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先生就在這裡下車。「李承干說,「先生的隨行人員和行李,東宮衛隊會送到府上。趙小滿和格物學院的弟子,會由學生安頓。「

  李逸塵下了馬車。  他站在巷口,回身看著車上的李承干。

  車簾還沒放下。

  李承干坐在車裡,臉的一半被光照著,一半在暗處。

  「殿下,「李逸塵說,「臣明日便去東宮。「

  「不用明日。「李承干說,「後日。後日先生來顯德殿。學生等著先生。「

  他頓了一下。

  「去吧。「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眶又紅了。但他的聲音很穩。

  車簾放了下來。

  馬車重新啟動。

  青帷馬車轉了個彎,上了朱雀大街,消失在街角。

  李逸塵站在巷口。  他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兩息。

  然後轉過身,朝院門走去。

  李宅。

  院門虛掩。

  院子裡很安靜。

  廊下的竹簾落了一半,另一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院子裡那棵桃樹的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房萱站在正房門口。

  她穿著一件厚實的棉袍,外面罩著一件兔毛褙子。

  褙子的料子是江南的緞子,里襯是兔毛。

  這件褙子還是他走之前讓人做的。

  今天她又穿上了。  她的兩隻手交疊放在隆起的腹部上。

  棉袍被腹部的弧度撐起一個圓潤的圓弧。

  她已經站了很久。

  從卯時開始,她就站在這裡。

  丫鬟搬了張椅子過來,她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站起來又走到廊下往院門口看了一眼,然後又走回來。

  她不是在等人。

  她是在熬時間。

  從昨天晚上接到消息開始,她的臉就一直發著熱。


  昨天夜裡,東宮來人敲門。

  來的人是個內侍,說話客氣,但語氣很急。

  他說太子殿下讓傳話——李右庶子已經過了渭河橋,明天進城。

  從卯時開始,她每隔一小會兒就擡起頭往院門口看。  有腳步聲從巷子那頭傳來。

  房萱的身體僵了一下。

  腳步聲越來越近。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門口出現了一個人。

  深青色的官袍。

  袍角上全是土。

  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