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朝堂紛爭(一)
第477章 朝堂紛爭(一)
然後她看見了李逸塵。
她的嘴張開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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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眶紅了,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李逸塵三步跨過院子,一把把她攬進懷裡。
她的身體很僵,懷了孕的身體,重心變了。
她的額頭抵在他的肩上,棉袍的布料被她的眼淚洇濕了一片,熱熱的,燙在他的皮膚上。
「回來了。」李逸塵的聲音有些啞,但他的嘴角在往上揚。
房萱的拳頭砸在他胸口上。
然後她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死緊。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她說不下去了。 「知道。」李逸塵說,「知道。」
他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因為懷孕已經沒什麼弧度了。
「你不在的時候,」房萱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斷斷續續的。
「我不敢哭。阿娘每天來看我,我不敢在她面前哭。阿翁問我想不想你,我說不想。」
她吸了一下鼻子。
「每天晚上躺下來,我就想,西洲那麼遠,風沙那麼大。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辦。」
她抓住他放在她腰上的手,按在自己的腹部上。
隔著棉袍,隔著厚實的布料,李逸塵感覺到了一種微弱的、幾乎不可察覺的起伏。
那是一個七個月大的生命,在他的掌心下面輕輕地動著,像是在打招呼。
他的鼻子酸了。
「你看,」他說,聲音里有笑意,但眼眶也是紅的。
「他知道阿耶回來了。」 房萱從他肩上擡起頭,滿臉都是淚,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
她看著他——看著他被西洲的風沙磨得粗糙了的臉,看著他眼眶底下還沒消的黑眼圈,看著他嘴角往上彎的弧度。
然後她噗嗤一聲,又哭又笑地打了他一下。
「丑了。」她說。
「你也丑了。」李逸塵說。
「我懷著孩子,丑是應該的。」房萱說,「你丑——你是活該。」
李逸塵笑了。
「丑就丑吧。」他說,「反正你不嫌棄。」
房萱剛要說話,眼角忽然瞥見正房門口站著的人,一下子慌了神。
她飛快地從李逸塵懷裡退出來,用袖子胡亂擦著臉,低著頭不敢擡。
李詮站在正房門口,一隻手還搭在門框上,顯然已經站了一會兒了。
王氏從他身後擠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沒來得及放下的杏仁酪。 她的眼眶也是紅的。
顯然已經在門後面偷偷抹過眼淚了。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王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端著碗的手也在抖,杏仁酪在碗裡輕輕晃蕩。
她快步走下台階,走到李逸塵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臉,又縮回去了——像是怕自己手上的老繭硌疼了兒子。
李逸塵握住了她的手。
「阿娘。孩兒回來了,不走了。」他說。
「你看你瘦的,娘做了杏仁酪,你等著,娘去給你熱。」
她轉身要走,被李詮叫住了。
「先讓逸塵跟萱兒回房。」李詮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有什麼事,回房再說。」
他走過來,走到李逸塵面前。 父子倆隔著一臂的距離對視。
李詮看著兒子被風沙磨粗了的臉頰,看著他比走之前更沉穩的眼神,看著他眼眶底下沒消的黑眼圈。
他的手擡起來,在李逸塵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拿開了。
「阿耶,阿娘。」他退後一步,雙手交疊,躬身下拜,行了一個標準的家禮。
「兒子離家七月,未能在二老膝前盡孝。」
他直起身,看著父親和母親。
「兒子不孝,讓二老擔心了。」
李詮站在原地看著兒子。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然後他只是點了點頭。
「回來就好。」他說。
然後他扶著王氏的手臂,往廚房的方向走了。 王氏走了幾步又回頭,眼眶還是紅的,但臉上的笑已經穩住了:「塵兒,你跟萱兒先回房去。娘把杏仁酪熱好了給你端過來。」
李逸塵點了點頭。
李逸塵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
「走吧。帶你回房。」
「我自己會走。」房萱小聲說,但手沒有往回抽。
「我知道。」李逸塵說,「但我想拉著。」
貞觀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辰時二刻,東宮遣使至李宅。
來的是典儀局的一位從六品典儀丞,圓領青袍,腰間魚符,身後跟著兩個小黃門。
他立在李宅階前,先遞了帖子。
東宮典儀局用印,朱紅印章端正清晰。
而後退半步,拱手行禮,口稱:「太子殿下請李右庶子入宮。」 李逸塵整好深青色官袍,繫緊銀帶,掛好魚符。
他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房萱抱著手爐站在廊下,沒有擡頭,像在專心致志地暖手。
他轉回身,上了馬車。
顯德殿偏殿。
李承干坐在案後,面前的奏疏攤開著。
內侍報過,李逸塵入殿,躬身長揖:「臣李逸塵,參見太子殿下。」
「先生免禮。坐。」
李逸塵在案側的老位置坐下。
「先生在家歇了兩天。房萱可好?」
「好。殿下掛心了。」
「那就好。」李承乾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停了。 「先生,吐蕃使團三天前到了。」
李逸塵的目光微微一動。
「不是來朝貢的,是來請婚的,松贊干布第三次遣使求娶公主。但這不是重點。」
李承干站起來,走到殿牆上的巨幅輿圖前,手指落在西南角——吐蕃的位置。
「重點是使團帶來的消息。」
「松贊干布已經吞併了蘇毗和象雄。高原上只剩他一個聲音。他的騎兵已在吐谷渾邊境反覆試探,一次幾十騎,摸進來放箭,又撤走。」
「涼州都督上了三道急報。」
他的手指從吐蕃往西挪,落在西洲的標記上。
「還有西域。先生比我清楚,西突厥殘部在龜茲、焉耆重新集結,已不聽安西都護府號令。」
他轉回身。
「父皇看到的是,吐蕃立足未穩,西域群龍無首。這是大唐西進的最佳窗口。錯過它,兩年之內吐蕃完成軍制整合,西域諸國被迫倒向吐蕃,再打代價翻十倍。」
他停了一下。 「但學生看到的,是另一件事。」他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遞給李逸塵。
「兵部提出的西征預算,」李承干說。
「五百萬貫。如果西征,那先生和學生在過去七個月里一起推動的所有事情,債券、糧倉、減稅、學堂就會像一個被抽掉柱子的房子,一層一層地塌。」
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
內侍報杜正倫、竇靜求見。
杜正倫走在前面,竇靜緊隨其後。
兩人的面色都不輕鬆。
行過禮,杜正倫便開口:「殿下,有兩件事。」
「說。」
「第一件,御史台那邊,張玄素的幾個門生這兩天在朝堂上異常活躍。他們抓住了殿下之前'暫緩核算'的表態,在御史台內外散布一種說法。」
「說殿下之所以拖延西征籌備,是因為——」他頓了一下,「是因為重文輕武,只知內政不懂邊務。」
李承乾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打斷。 竇靜接話,語氣更加乾脆。
「更麻煩的是兵部。李??沒有公開說什麼,但兵部職方司上了兩道奏疏。」
「一道是西域形勢分析,一道是吐蕃擴張路線推演。兩道奏疏都在論證同一件事,錯過這個窗口,大唐將失去西域。」
李承干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很沉。
「孤不是不想打。孤是不想現在打。現在打,打的不是吐蕃和西域。打的是我們自己。」
這句話,他只能在東宮說。
到了兩儀殿,他不能這樣開口。
但緊接著他擡起眼,看著李逸塵:「但父皇不會等。昨天傍晚父皇已經傳了口諭,今日午後,兩儀殿議事。」
他頓了頓:「傳的人里,有你。」
午後。
兩儀殿暖閣。
殿內沒有多餘的擺設。 一張御案,兩側各有三張案幾。
炭火燒得正旺,但暖意壓不住房間裡那股沉默的重量。
李逸塵走進去的時候,長孫無忌已經到了。
國舅坐在左首第一張案後,寬袍大袖,花白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的坐姿不松不垮,但也並不僵硬。
這是一種在權力中心浸淫了三十年才養出來的從容。
他見到李逸塵,微微頷首。
右首第一位是房玄齡。
隨後進來的是李??。
英國公身板筆直,步履生風。
他今日沒有穿朝服,但一身玄色袍服仍被肩背的肌肉撐出稜角。
他在長孫無忌下首落座,腰間的魚符碰到案角發出一聲輕響。 他坐下的那一瞬,整個暖閣里的重心似乎都往左移了一寸。
因為他是這裡唯一真正帶過四十萬大軍的人。
最後進來的是李承干。
他的右腳跨過門檻時微微頓了一拍,然後恢復平穩。
他到御案右首坐下,與李逸塵相向而坐。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案面上。
殿內安靜了大約十息。只有炭火的細碎劈啪聲。
然後御階上響起了腳步聲。
李世民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同時起身,躬身。
「坐。」
李世民在御案後落座。
他看著李逸塵說道:「李愛卿辛苦了。」 李逸塵恭謹道:「謝陛下,這是臣的職責,不敢言辛苦。」
李世民點了點頭。
他把兩份文書同時放在御案上。
左邊是兵部呈的《西征軍費預算》。
右邊是民部呈的《貞觀二十年國庫收支預估》。
兩份文書放在一起,厚度差不多。
「今日叫你們來,就一件事。」
「西征的籌備詔,朕已經讓中書省草擬。太子說要核算。李逸塵從西洲也回來了。那就今天在這裡,當著朕的面,當著諸公的面,算清楚。」
他看向李承干。
「太子,你來說。」
暖閣里的空氣突然變稠了。
這不是提問。 這是一步棋。
李世民把球踢給了李承干。
讓他當著長孫無忌、房玄齡、李??的面,把國庫的帳本翻開。
如果他承認國庫沒錢,就等於承認太子的改革擋住了皇帝的武功。
李承干站起來,躬身。
「父皇,兒臣已將民部的收支預估與兵部的西征預算做了逐項比對。請準兒臣直言。」
「准。」
「西征預算,英國公核算為五百萬貫。這個數字兒臣反覆核對過——不虛。八萬大軍遠征,人吃馬嚼、軍械箭矢、沿途糧草轉運,每一項都有據可查。英國公做的預算,是壓過的。」
李??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並不意外太子會先肯定他。
這是在朝堂上體面交鋒的基本功。
「但,」李承乾的聲音沒有停頓,「西征的代價不是五百萬貫。」 他轉向李??。
「英國公,孤有一個問題請教。」
「殿下請問。」李??的聲音不高不低。
「西征若發動,按兵部的推演,戰事預計多久結束?」
李??沉默了一息。
「一年到一年半。」
「戰事結束之後呢?」李承乾的目光沒有離開李??的臉。
「兵部計劃在西域留駐多少兵力?」
「不少於三萬人。西域地域遼闊,駐軍分散,三萬是最低限度。」
「三萬駐軍,每年維持費用多少?」
李??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按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個數字——軍餉、糧草、馬匹、驛路維護、軍械補充。 「每年大約八十萬貫。」
「那就是說,」李承乾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每個字都像算盤珠一樣精準地落在案上。
「西征不是五百萬貫的事。西征是五百萬貫加每年八十萬貫。三年就是七百四十萬貫。五年就是九百萬貫。十年就是一千三百萬貫。」
他轉向李世民。
「父皇,這筆帳,兵部的預算里沒有列。」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不是沉默——是所有人都在心裡重新算了一遍。
李世民沒有表情。
李??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然沉穩,但多了一層硬度。
「殿下算得對。戰後的維持費用,兵部確實沒有列入西征預算。不是因為疏忽。」
「是因為——這筆費用不管打不打仗,朝廷都要花。西域駐軍不是新增的,是在現有安西都護府駐軍基礎上擴編。比現在增加的,大約每年四十萬貫。」 「英國公的意思是,」李承干看著對方,「西征之後,朝廷每年要比現在多花四十萬貫?」
「是。」
「這四十萬貫,從哪裡出?」
李??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答案——要麼從國庫的常規結餘里擠,要麼從別的地方挪。
李世民開口了。
「太子已經把帳算清楚了。」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那朕問你——這幾項改革支出,能不能緩?」
這個問題,是整場會議的第一把刀。
刀鋒不是指向改革,刀鋒是直接指向李承干。
他在問太子:你的改革,比朕的武功,更重要嗎?
李承乾的手指在案下攥緊了。
他沉默了兩息——不是猶豫,是在控制聲音。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將被在場的每一個人一字不漏地記住,轉述給所有不在場的人。
「父皇,」他開口了,「七州稅制改革已經推進到第四個月。七個州的田畝清查已基本完成,百姓主動交出隱田,配合了朝廷的清查。朝廷的告示上寫明了——配合清查者,明年開春減稅一成。」
「如果現在取消減稅,這七個州的百姓不會再信朝廷。」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不是從容——是壓住了所有情緒之後剩下的骨架。
「兒臣以為,民信比軍費更難籌措。軍費可以借貸,可以延期,可以壓縮。但民信一旦碎了,就撿不回來了。」
這句話落下去,暖閣里出現了第二次沉默。
房玄齡一直低頭看著自己的案面。
聽到這句話,他的眉毛動了一下。
長孫無忌終於開口了。
「殿下說得有道理。民信確是不可折損的。但——」他頓了頓,聲音不疾不徐,「國威同樣不可折損。」
這個「但」字,是長孫無忌真正的第一刀。
「吐蕃贊普在高原上吞併了蘇毗和象雄,兵鋒直指吐谷渾。西域諸國眼看著西突厥殘部重新集結,正在觀望是倒向大唐,還是倒向吐蕃。陛下的西征籌備詔一旦擱置,消息傳到西域,那些正在觀望的人會怎麼想?」 他停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不是為了等回答。
他知道這個問題沒有人能當場回答。
那個停頓是為了讓重量自己壓下去。
「他們會想大唐不敢打。」
暖閣里沒有人說話。
「趙國公所言極是,」李??接過話頭,聲音比之前更沉了一層。
「但有一件事,比趙國公說的更緊迫。」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文書,放在案上。
「這是兵部職方司三個月前截獲的情報,經安西都護府輾轉核實。吐蕃贊普正在推行一套軍制改革。」
「把原來鬆散的部落兵整合成統一的'茹'編制。每茹下設千戶、百戶,兵農合一。這套制度一旦完成,吐蕃的可動員兵力將從現在的不到十萬,翻倍到二十萬以上。」
他打開文書的最後一頁,上面的墨跡因為反覆折壓而有些褪色。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推算,這套軍改完成的時間,不是三年,是最多一年半。」
暖閣里的溫度似乎驟然降了幾度。
一年半。
李逸塵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在心裡迅速重新算了一遍.
一年半內要完成河西走廊的防禦加固、糧倉體系建設、西洲城防升級,時間太緊了。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李??的情報意味著,如果現在不出兵,等到吐蕃軍改完成,大唐要面對的就不再是一盤散沙的部落,而是一個統一的、兵農合一的吐蕃帝國。
那時候再打,代價不是翻倍。
是翻幾倍。
李世民轉向李逸塵。
他的動作不大,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 但整個暖閣里的注意力隨著這個微小的動作全部轉向了同一個人。
「李逸塵。」
「臣在。」
「你剛從西洲回來。西洲是我大唐在西域的最前線。朕想聽聽你的看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