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歸途風雲

  第475章 歸途風雲

  除了人,他們帶了整整三十車東西——織布機零件、染料、棉紗、經線軸,還有幾大箱子帳冊。

  李元方和曾泰隨行,他們帶了兩台新式織布機。

  還有很多格物學院的弟子們也跟了過來。

  就是那台在蘇州驛館後院裡織出一丈零三寸的機器。

  沈元明騎在馬上遠遠看見西洲城的城牆時,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轉過頭對他身邊的一個年輕工匠說:「以後這裡就是咱們的第二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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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年輕工匠看著灰黃色的城牆和在風沙里搖晃的旗幟,吞了口唾沫,沒有說話。

  李逸塵在城門口迎接了他們。

  沈元明翻身下馬,走上前去,躬身行禮。

  「李右庶子。家兄讓草民代他向您問安。家兄說李右庶子布的局,沈家跟了。」

  李逸塵扶住他的手:「沈公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西洲條件艱苦,比不得江南水鄉。但本官可以向沈公保證一件事——沈家在西洲出的力,朝廷不會忘記。」  沈元明笑了笑:「草民來之前家兄說過一句話。不辛苦的事,輪不到我們做。李右庶子,您就告訴草民,新織坊的地在哪裡,水從哪裡來,磚從哪裡燒。」

  「剩下的活是草民的本行,不用您操心。」

  李逸塵點了點頭。他轉頭對趙小滿說:「你把那張規劃圖拿來。」

  趙小滿從懷裡掏出那張新城規劃草圖在城門口的一塊大石頭上攤開。

  「沈公請看,」李逸塵指著圖上城西的那片區域,「西洲新城的工坊區規劃在這裡。北靠天山融雪河,方便取水。南臨商道,方便運貨。中間是織坊街——整條街都是給紡織業用的。沈家的織坊可以建在這條街上最好的位置。」

  沈元明低下頭仔細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紙上掃了一遍又一遍,最後落在那條標註著「水渠」的細線上。

  「水呢?」他問。

  「有一條從融雪河引過來的石砌主渠,用火焰山的砂岩石壘護岸。支渠用紅柳和蘆葦編的柵欄做防滲。水量不大,但足夠幾十台織布機日常用水。另外,城西有三口井,其中一口是淡水,可以用。」

  沈元明擡起頭看了李逸塵一眼。

  他忽然明白了兄長為什麼說「把全部家底壓上去賭這一把」——這個人和別人不一樣,這個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算過的。

  他說的規劃不只是規劃,是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到位的圖紙。


  「草民不廢話了。明天就讓我們的人去看地。看上哪塊,就定哪塊。織坊的建設,草民親自盯著,爭取在入冬之前搭出第一批廠房。」  「本官已經讓王公把磚窯和石料場準備好了。」李逸塵說,「火焰山的紅砂岩石,就地開採就地用,省了從外地運料的費用。磚是本地燒的,讓掏拓所分了一部分工匠給你。織坊的地基、牆體、屋頂——每種材料用什麼規格,本官都列了一張清單。回頭讓趙小滿抄給你。」

  沈元明用一種複雜的表情看著他。

  這種表情里有感激、有震撼、有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一絲隱隱的自卑——他做了三十年的織布生意,自認是紡織行業的行家。

  可眼前這個人不光懂紡織、懂地理、懂水利,他還在這些所有領域的基礎上,像搭積木一般精密地撐起了一個整體布局。

  織坊選址、水源供給、石料運輸、地基建制——每一個環節他都提前鋪好了底。

  沈家織坊的選址和建設在前面拉著李逸塵往前走,後面緊接著推著他不停歇的,是辦織坊學堂的急迫需求。

  學堂的修建只用了短短九天。

  九天後織坊學堂的門口貼出告示,第一批招收學員不限族別、不限年齡,只要能在織坊里站夠四個時辰、願意簽一年以上的學徒契約,就可以入學。

  入學不僅不收分文束修,每月還按出勤天數發口糧。

  一人入學,全家多一份口糧。

  這在風沙漫天、一年只收一茬莊稼的西洲,等於是把一個現成的飯碗直接遞到了窮苦人家面前。

  長安到西洲之間糧倉驛站的選址在李逸塵桌上攤了整整三個晚上。  他把來西洲途中經過的每一個驛站、每一處綠洲、每一段險路都列成了一張表——永安堡、柳樹溝、龍泉驛、交河城,還有七八個他只在輿圖上見過標記的小地名。

  每個地方標了水源距離、駐軍規模、可擴建的倉容,以及適合設立常平倉還是轉運倉。

  這是一份他還不敢擅自定稿的方案。

  這些倉站的設立涉及沿途州縣的賦稅減免和倉儲調配權,必須經過皇帝和朝廷的雙重批覆。

  但他不打算只等著批覆。

  他在寫給定遠將軍府和涼州都督府的公文里,已經把沿途每處驛站的水源與存草場數據製成小圖夾在信封里一併寄出。

  他請涼州都督和沿途的屯田使在入冬之前優先考慮兩件事:一是在柳樹溝和龍泉驛兩處綠洲擴建驛站草料庫,二是讓沿途駐軍在冬季來臨前增囤一個月的口糧。

  他還在公文末尾加了一行手書——「若沿途州縣的常平倉儲量不足,可暫從西洲開發債券款項中撥出部分應急採購。此非越權,特事特辦。」


  這兩份公文快馬送出的時候,趙小滿在一旁看著老師封上火漆認真地說了一句:「老師,您在替戶部和兵部幹活。」

  李逸塵把蠟封用力按緊,笑了一下:「西洲到長安兩千里路,每一里路都磕磕碰碰。等長安那邊一層一層批下來,早就入冬了。與其等冬天餓死人再向朝廷要糧,不如先把糧草囤好。」

  西洲城東門外,崔敦禮修過的那條土渠正在翻修。

  掏拓所的工匠帶著徵調來的民夫分段挖開渠底鬆軟滲漏的土層,將底層黃土夯實之後壘上從火焰山運來的紅砂岩石塊。  採石場的火力全開將紅色的石頭一批接一批地送往渠線,沿途運送石料的牛車在戈壁灘上踩出綿延十幾里的淺灰色車轍。

  馮九成赤著腳站在渠底,用手一塊一塊地摸著壘好的石縫,摸到不平的地方就讓人拆了重壘。

  「大人說了——錯縫壘,別對縫,對縫的渠壁水一來就衝垮了。」

  他對那些工匠說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是在炫耀新學到的本事,而是在焦急。

  因為入冬之前如果不能把城南這段滲漏最嚴重的土渠全部用石料加固一遍,來年春天一解凍整條渠就得從頭修起。

  而在城北,一座更大的工程正在放線。

  李逸塵帶著王玄策和一群工匠在戈壁灘上來回走了整整一天,最終在離老城北門大約三里半的位置插下了第一根木樁。

  新城中軸線的起點就在這裡——北望天山融雪河的引水口,南接通往老城南門的主道。

  站在木樁的位置往任何一個方向看都是開闊的戈壁灘,碎石和沙土在陽光下伸展到看不見盡頭的地方。

  王玄策看著這片空曠,想到了二十年後。

  他想到了在這片空地上陸續出現城牆、街道、市坊、學堂,以及從各地遷徙而來的人們。  「二十萬人,」他自言自語般重複了一遍李逸塵說過的那個數字,「右庶子,下官現在站在這塊地上,確實能看見你畫的那張圖。」

  八月底,房萱的信到了。

  這封信在路上走了將近一個月,竹筒外面的油紙被沿途的風沙磨得發了毛。

  李逸塵拆開封口從竹筒里抽出信紙的時候兩隻手都是抖的——信上說房萱有了身孕,母子都好,讓他不要掛念,安心在西洲做事。

  他把信看了四遍。

  每一遍都從頭看到尾,一個字都不跳。

  然後他把信折好收進袖子裡,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那棵歪脖子胡楊樹下站了很久。

  趙小滿從屋裡出來看見老師的背影,沒有上前打擾。


  他只看了一眼就退了回去——他在老師的眼角看見了一點反光。

  不是淚,也許是淚,但趙小滿不會跟任何人說。

  李逸塵將返程時間定在了九月十五。

  他必須在入冬之前趕回長安——不僅僅因為太子那邊需要他參與年底的預算會議,還因為西洲這批先行落地的規劃里還有太多需要朝堂層面協調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他要回去陪房萱。

  這些事靠驛站往來的文書是辦不成的,非得他本人回長安面見太子,把西洲的帳一筆一筆算清楚不可。

  出發的前一夜西洲城落了一場雨。

  在西洲落雨是稀罕事——一年到頭也落不了幾場。

  雨不大,打在驛館的窗紙上只留下細細的濕痕,卻把院子裡那棵歪脖子胡楊的葉子洗得發亮。

  李逸塵站在窗前看著雨絲在月光下織成一張銀灰色的網,腦子裡過著一封準備在回長安後呈給太子的最新規劃文書。

  沿途增設的糧倉分布點與新城的第一期城牆施工周期還需要進一步協調。

  翌日清晨雨停了。

  西洲城東門口站滿了人——王玄策、賀拔延、馮九成、沈元明。

  還有那些李逸塵叫不出名字的百姓——有人手裡捧著一張干饢硬要塞進他的行囊里,有人站在人群後面默不作聲地彎著腰鞠了一躬。

  王玄策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羊皮包裹的小物件遞到李逸塵手裡:「右庶子——不,逸塵。這是下官在龍泉驛附近撿到的一塊小石頭,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你看這石頭底下的紋路——是古河道衝出來的水紋。下官留著沒什麼用,你帶著做個念想。等西洲新城建好了,你再回來看一眼——看這塊石頭上的紋路是不是還跟今天一樣。」

  李逸塵接過那塊小石頭放進袖子裡,拍了拍王玄策的手臂:「玄策兄,西洲交給你了。」  「交給我了。」王玄策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但很穩。

  沈元明也上前行了禮,他沒有多說客氣話,只說了一句:「織坊學堂的第一批學生已經能獨立上機了。李公您教出來的。」

  李逸塵的目光從這些人臉上一一掃過,然後他翻身上馬,對趙小滿說:「走。」

  馬車軲轆碾過西洲城東門外的黃土路,朝東駛去。

  身後西洲城牆上飄著的那面唐朝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從遠處看像一隻展著翅膀停在天山腳下的鷹。

  出了西洲城,往東走了三天,道路兩側的景色開始緩慢地變化。

  不是變綠了,是黃土坡的起伏弧度變平緩了,路面上能偶爾見到車轍壓出來的淺溝。


  來往的商隊開始多起來了,途中遇到過兩撥從涼州方向過來的駝隊,馱著布匹和鐵器,跟李逸塵的隊伍擦肩而過時,駝鈴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賀拔延騎在馬上,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因為靠近關中而放鬆。

  他派出去的探路兵比平時多了一倍。

  前出十里,左右各放出五里,在隊伍周圍織成了一張警戒網。

  趙小滿注意到了這個變化,策馬靠近李逸塵,低聲問了一句:「老師,賀校尉怎麼比在西洲的時候還緊張?」  李逸塵沒有回答。

  他看著前方越來越荒涼的地形。

  這片地方叫青石峽,兩邊是低矮的石頭山,山體被風蝕得千瘡百孔,山腳下堆著從山上滾下來的碎石。

  官道從峽谷中間穿過,路面很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兩輛馬車並行。

  這種地形,在兵書上有一個專門的名字——死地。

  一旦兩頭被堵,中間的人就是瓮中之鱉。

  「告訴賀校尉,「李逸塵對趙小滿說,「讓隊伍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必須通過青石峽。過了青石峽就是平川堡,那裡有駐軍。「

  趙小滿策馬往前去了。

  李逸塵轉過頭,看著身後的隊伍。

  三百人的隊伍拉成了一條長蛇,在戈壁灘上蜿蜒了半里多長。

  走在最前面的是賀拔延親自帶的二十個斥候,中間是一百名特種老兵護衛著李逸塵的馬車和格物學院的弟子們,殿後的是另外八十名從涼州調來的邊軍戍卒。

  隊伍里還有十幾輛大車,裝著書籍、圖紙、沿途採集的礦石樣本和幾台格物學院弟子們沿途測試用的測繪儀器。  他們的刀磨得很亮,箭囊里的箭支數每天都有人檢查,馬匹的草料從來不會斷超過半天。

  這是一支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著臨戰狀態的精兵。

  但青石峽這種地形,對任何一支隊伍來說都是一種考驗。

  太陽偏西的時候,前出的斥候回來了。

  帶隊的是一個叫陳大的老兵,他在薛延陀追過潰兵,臉上有一道從眼角拉到下巴的刀疤,說話的時候刀疤會跟著嘴唇一動一動的。

  「賀校尉,「陳大翻身下馬,「前面青石峽出口處的山樑上有人馬經過的痕跡。」

  「不是商隊——商隊的駱駝腳印是圓的,這些是馬蹄印,釘了鐵掌。數量不少,粗略數了一下,新鮮的糞堆至少有三十幾處,有些還冒著熱氣。「

  賀拔延的眉頭擰了起來:「多少騎?「

  「馬蹄印太亂了,數不清楚。但看踩踏的面積,至少百騎以上。而且——「陳大頓了頓,「他們在山樑上待了不少時間。地上的草被壓平了一大片,還有幾處挖了簡易的灶坑。像是在等人。「


  賀拔延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峽谷。

  青石峽兩側的山雖然不高,但坡度很陡,人馬爬上去不容易,爬下來更難。

  如果有人堵在峽谷的出口處,另一撥人封住入口,那這三百人的隊伍就是瓮中之鱉。  「停。「賀拔延擡起手,整個隊伍緩緩停下了。

  他策馬回到李逸塵馬車旁邊,把陳大偵察到的情況說了一遍。

  「李公,前面不對勁。青石峽出口處的山樑上有人在蹲守。具體多少人屬下不確定,但能肯定的是——不是商隊,不是驛卒,不是本地獵戶。」

  「這些人在山樑上扎過營、挖過灶,而且馬蹄都釘了鐵掌。這種鐵掌是軍馬才釘的,商隊的馬不釘這種掌。「

  李逸塵下了馬車,蹲在地上,讓趙小滿把輿圖攤開。

  「青石峽的地形,出口處是什麼樣子?「

  「出口處是一段不到兩里長的窄口,路兩邊都是碎石坡。過了窄口就是平川堡,離這裡大約還有三十里。平川堡有駐軍,但不多。「

  「如果有人在出口處堵住我們,「李逸塵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另一撥人從我們身後包抄,把入口封死——我們就被困在青石峽里了。「

  「正是。「賀拔延說,「所以屬下建議,我們不能進青石峽。「

  「那就繞。「

  「繞路的話,從北邊翻青石山樑,要多走至少三天。而且山上沒有路,大車過不去,只能走人馬。格物學院那些弟子,有些騎術不太行,翻山樑怕是要掉隊。「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輿圖上那條標著「青石峽「的細線,又看了看北邊的山樑,心裡在飛快地算——算時間、算地形、算兵力、算對方的意圖。

  對方選在青石峽這個地方動手,顯然是提前踩過點的。

  青石峽是西洲去涼州的必經之路,繞不過去。

  對方在山樑上蹲守,說明他們知道李逸塵的隊伍什麼時間、什麼路線從這裡經過。

  這意味著——要麼對方在西洲城裡有眼線,李逸塵出發的消息早就傳出去了。

  要麼對方在李逸塵出發之後才得到消息,但動作極快,搶在李逸塵前面趕到了青石峽。

  不管是哪種情況,對方都是有備而來。

  而且能在山樑上蹲守這麼久,說明來的人不會少。

  「賀校尉,「李逸塵站起來,「你估計對方有多少人?「

  賀拔延沉默了一會兒,說:「能在青石峽這種地方打伏擊的,至少要能封住出口和入口兩個方向。」


  「出口處需要不少於百人,入口處也需要不少於百人。加上中間的預備隊,至少需要三四百人。如果對方想在短時間內吃掉我們,兵力不會少於四百——有可能更多。「

  四百到五百人。  這個數字在李逸塵腦子裡轉了一圈。

  將近二百精兵對四五百伏兵,在峽谷地形里幾乎沒有任何勝算。

  因為峽谷太窄了,隊伍拉得太長,首尾不能相顧,一旦被截斷就是各自為戰的死局。

  「那就不能讓他們堵住。「李逸塵把輿圖收起來,「我們不進峽谷,但也不繞山樑。我們引他們出來。「

  賀拔延的眼睛一亮:「李公的意思是?「

  「他們蹲在青石峽出口等著我們鑽進去,說明他們不想在開闊地跟我們的特種老兵硬碰硬。」

  「他們想利用地形占便宜。那我們就不給他們這個便宜。」

  「我們停在這裡不動,讓他們在山樑上等著。等到天黑,等他們以為我們今晚不走了、放鬆警惕的時候,我們從北邊山樑的反斜面摸上去,把他們從制高點上趕下來。「

  李逸塵蹲下身,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畫了起來。

  「青石峽北邊的山樑,從我們這邊看是陡坡,但翻過山脊之後有一個緩坡——這是當地人放羊踩出來的牧道,輿圖上有標註。」

  「你讓陳大帶幾個斥候,現在就摸過去,把牧道的位置和山樑上的人數摸清楚。如果對方的大隊人馬在山樑上,那他們在山樑下面一定還有一個營地——守著他們的馬匹和輜重。「

  「我們今晚不進攻山樑。我們進攻營地。「  賀拔延聽完了,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李公,您這個打法,跟當年李衛公滅突厥的時候一模一樣——放著正面不打,偏師繞後,燒了糧草,前方自然崩潰。「

  「賭一把。「李逸塵說,「賭他們以為我們不敢打。「

  賀拔延點了點頭,轉身去布置了。

  天黑了。

  戈壁灘上的夜黑得像墨,沒有月亮,只有漫天的星星。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青石山上特有的那種乾燥的石腥味。

  陳大帶著四個斥候摸黑翻上了青石山樑。

  他們花了將近兩個時辰,一寸一寸地爬,從灌木叢里鑽過去,從亂石縫裡擠過去,身上被荊棘劃出了幾十道口子,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子時剛過,陳大回來了。

  他的衣服被劃得稀爛,手上全是血口子,但他的眼睛亮得像兩顆釘子。

  「李公,賀校尉,「他蹲在地上,用炭條在一張紙上畫了起來。


  「山樑上有大約兩百人。分成了三撥——一撥在山樑最高處,大概八十人,有弓弩,面向峽谷方向蹲著;一撥在山樑中段,大概六十人,是預備隊;還有一撥在山樑南側,大概五十人,守著下坡的路口,準備往峽谷里沖。「  「山樑下面的營地在我們北面——就是輿圖上標的那道緩坡底下。營地里有帳篷、有馬匹、有輜重車。守衛不多,大概四五十個人守著營地和馬匹。剩下的主力全在山樑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屬下仔細看了帳篷的數量。大帳篷三頂,小帳篷十幾頂。按一頂大帳篷住五十人、小帳篷住十個人算,這個營地至少能容納三百多人。再加上守營的人員,對方總兵力應該在四百到五百之間。「

  「他們的武器裝備如何?「

  「有弩,屬下看見了弩架。大概二十具左右。剩下的都是橫刀和長矛。馬匹很多,營地里至少有三百匹馬。「

  「三百匹馬。「李逸塵在心裡迅速算了一筆帳——四百到五百人的伏兵,三百匹馬,說明對方至少有一部分是騎兵。

  如果讓這些騎兵在峽谷里衝起來,他的人根本擋不住。

  但如果能在營地里把馬驚散,對方的騎兵就廢了。

  「賀校尉,「李逸塵站起來,「我們改變一下計劃。不進攻營地——進攻馬。「

  賀拔延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

  「李公是說,驚馬?「

  「對。讓格物學院的弟子們幫忙準備幾捆浸了羊脂油的乾草,綁在箭杆上。」

  「你挑三十個最擅長夜襲的弟兄,趁天沒亮之前摸到營地外圍。」  「不要衝進去,就在外圍,用火箭射馬廄。馬一受驚就會亂跑,幾百匹馬在營地里橫衝直撞,誰也攔不住。馬一散,對方的機動力量就廢了。

  「然後等天亮,我們不進峽谷——我們從山樑北側的緩坡正面打上去。山樑上的伏兵等了一整夜,體力已經消耗了大半。他們的馬又跑散了,想退都退不了。而我們的人歇了一整夜,精神飽滿——這一仗,不用打,他們自己就會崩。「

  賀拔延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著李逸塵。

  他見過各種各樣的指揮官——有勇猛型的,穩紮型的,奇謀型的,但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人會在戈壁灘上被四五百人伏擊時,選擇反過來把伏擊者吃掉。

  「屬下這就去準備。「

  寅時初刻,天還沒亮。

  三十個特種老兵已經在營地北側的緩坡下集結完畢。

  每個人的箭囊里都多了一支特製的火箭——箭杆上綁著一小捆浸透了羊脂油的乾草,用油紙包好,防潮。

  帶隊的是王炯。


  這個在高句麗城牆上摸上去插過唐旗的老兵,此刻的表情比平時更加平靜。

  那種在戰場上淬鍊出來的、越是危險越是冷靜的平靜。

  格物學院的弟子們用隨身攜帶的硫磺和硝石粉末配了一批引火粉。  這些粉末本來是他們在沿途做礦物成分測試時用的,此刻被小心地包在油紙里,塞在火箭的草捆中間。

  這些在格物學院裡習慣了與礦石和圖紙打交道的弟子,第一次將課堂里學到的配方用在戰場,一個個緊張得手心全濕,卻沒有一個人出錯。

  「王隊正,「賀拔延低聲說,「你摸到營地外圍三百步的位置,把你的人分成三組。每組十個人,同時從三個方向放火箭。放完了就撤,不要戀戰。等馬廄燒起來、馬群驚了之後再回來。」

  「記住了——你們的任務不是殺人,是驚馬。「

  「明白。「王炯簡練地應了一聲,然後帶著他的三十個人消失在黑暗中。

  營地里的篝火已經燒得只剩暗紅色的炭了。

  守夜的人靠在馬車旁邊,抱著刀,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他們已經在山樑上蹲了整整兩天,第一天是急行軍趕到青石峽搶占位置,第二天是蹲在山樑上等著目標進峽谷。

  等了兩天目標都沒來,所有人都懈怠了——連山樑上的伏兵都開始打瞌睡,更別說守在後方營地里看守馬匹的這些後勤人員。

  王炯趴在營地外的一塊大石頭後面,用刀尖撥開面前的駱駝刺,仔細觀察著營地里的動靜。

  他數清楚了——營地里只有不到四十個守衛,大部分在睡覺。

  馬匹集中在營地北側的臨時馬廄里,馬廄是用幾根粗木頭和幾塊氈布搭起來的,三百多匹馬擠在一起,馬背上還蓋著防寒的厚氈。  這個布置,簡直是為了燒馬量身定做的。

  王炯深吸一口氣,擡起手。

  他身後的十個老兵同時拉開了弓,箭杆上的油紙已經在出發前被撕掉了,乾草上灑了引火粉,在火摺子上一碰就燃了起來。

  十支火箭,從十個方向,同時飛了出去。

  它們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道暗紅色的弧線,落在馬廄頂上的氈布上、地上堆著的乾草垛上、馬背上蓋著的厚氈上。

  乾草和氈布幾乎是在一瞬間就被點燃了——加了硫磺和硝石粉末的火苗躥起來的速度比普通火焰快得多,火苗剛碰到氈布的邊就呼地一下蔓延開來,像是有人在上面潑了一瓢油。

  馬嘶聲在一剎那間炸開。

  不是一匹馬在嘶,是三百匹馬同時在嘶鳴。


  被火光驚到的馬匹瘋狂地踢著柵欄,掙斷了韁繩,在營地里亂跑亂撞。

  乾草垛一個接一個地被點燃,火光把整個營地照得通明。

  營地里的人從帳篷里衝出來,有人衣服都沒穿整齊,有人光著腳,有人手裡的刀還沒拔出來就被狂奔的馬匹撞翻在地。

  沒有人去追擊王炯的人——因為所有人都忙著攔馬、忙著撲火、忙著在混亂中找到自己的武器和鎧甲。  山樑上的人也亂了。

  他們已經在這裡蹲了整整兩天,精神早就繃到了極限。

  此刻忽然看見營地起火,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所有人都慌了。

  因為營地里有他們的馬,有他們的糧食,有他們的退路。

  營地被燒了,他們就變成了一群困在山樑上的孤軍。

  山樑上的三個頭領,一個穿著鐵甲的絡腮鬍漢子和兩個穿著皮甲的瘦高個,在火光中互相看了一眼。

  他們沒有說話,但他們眼睛裡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怎麼辦?

  是繼續在山樑上蹲著,等著那個該死的目標進入峽谷?

  還是掉頭回去救營地?

  如果他們繼續在山樑上蹲著,營地的火很快就會蔓延到輜重車上,糧食和水囊都會被燒光,到時候不用別人打,他們自己就會餓死在這片石頭山上。

  但如果掉頭回營地,那他們的伏擊計劃就徹底泡湯了。

  李逸塵的隊伍還沒進峽谷,他們現在撤下去,兩天的蹲守全白費了。  絡腮鬍漢子咬了咬牙,正要下令,忽然聽見山樑北側的緩坡下面傳來了密密麻麻的馬蹄聲。

  不是逃跑的馬蹄聲,是衝鋒的馬蹄聲。

  賀拔延帶了八十個特種老兵,趁著營地起火、山樑上的人注意力被吸引到後方的那一瞬間,從北側緩坡摸了上去。

  他們在緩坡底下等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等到王炯的火箭點著了馬廄,等到山樑上的人開始慌亂,等到對方的頭領猶豫不決的那一瞬間——然後他們發動了衝鋒。

  山樑上的伏兵在兩個方向被同時攻擊,瞬間崩潰。

  絡腮鬍漢子拔刀衝上來的時候,迎面撞上的就是賀拔延。

  兩把橫刀在山樑的亂石之間碰撞了三下,火花四濺。

  賀拔延的力道更大,角度更刁,第三刀下去直接把絡腮鬍漢子手裡的刀劈飛,刀鋒緊接著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讓你的人放下刀。「賀拔延的聲音很低,很低,但在刀鋒貼著喉嚨的情況下,這個聲音比雷還響。

  絡腮鬍漢子喘著粗氣,眼珠轉動著,看著山樑上他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被老兵們繳了械、繳了弩、綁了手。


  敵人衝到跟前的時候,槍矛根本來不及調轉方向,大多數人乾脆扔了武器蹲在地上抱著頭。

  山樑的亂石之間到處都是零散掉落的弓、弩和橫刀。  剩餘殘兵往峽谷方向逃竄的,被堵在山樑南側下坡路口的老兵們截了個正著,一個都沒有跑掉。

  一個時辰之內,戰鬥結束了。

  天亮的時候,賀拔延派人清點了戰果。

  對方陣亡四十七人,傷了一百餘人,俘虜二百六十餘人。

  繳獲橫刀三百餘把,弩二十具,長矛一百餘支,帳篷三十餘頂。

  馬匹在這一夜的混亂中跑散了將近一半,剩下的不到兩百匹,被老兵們攏在了山樑下的臨時圍欄里。

  李逸塵自己的隊伍傷亡極少——二十幾個輕傷,大多是沖坡時崴了腳、被箭擦過的皮肉擦傷,沒有陣亡。

  賀拔延的手臂又添了一道新口子,刀傷不深但血糊了半條袖子,他看都沒看一眼,讓隨行的醫士用針線縫了幾針,繼續站在李逸塵旁邊清點俘虜。

  絡腮鬍漢子被綁著手跪在地上。

  這個人是對方三個頭領中唯一活著的。

  另外兩個瘦高個在戰鬥中負了重傷,一個被俘時試圖持刀反抗被直接捅穿了肩膀,此刻都躺在俘虜堆里。

  李逸塵蹲下身看著他:「你叫什麼?「  絡腮鬍漢子沒說話。他的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誰派你們來的?「

  沒有回答。

  李逸塵沒有追問。

  李逸塵對賀拔延說:「把重傷的人留下,讓輕傷和沒傷的俘虜自己扛著自己的傷兵走。把他們的武器和輜重全部扣下,馬匹歸我們。」

  「到了永安堡之後交給涼州都督。「

  他又加了一句:「給受傷的俘虜留夠傷藥和口糧。這一仗不是他們想打的,他們也只是聽令的卒子。「

  賀拔延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李公,您這是……「

  「不是仁慈。」李逸塵說,「四百多人來伏擊一個人,結果反過來被打得丟盔棄甲,這個消息傳回長安,比殺多少人都有用。」

  賀拔延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天亮透之後,俘虜們在老兵的押送下開始往平川堡方向轉移。

  傷重的被擡上了臨時擔架,傷輕的拖著踉踉蹌蹌的腳步走在隊伍中間。  絡腮鬍漢子被押在隊伍最前面,他的雙手被綁著,脊背挺得很直,但他的眼神已經不再是那種咬牙硬抗的狠勁。


  隊伍重新啟程。

  李逸塵的馬車駛過青石峽出口的時候,他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山樑。

  魏王府中,李泰接到了飛鴿傳書,刺殺失敗了。

  伏擊的兵丁死傷大半,李逸塵毫髮無傷。

  他肥胖的手把那張紙條揉成一團扔進火盆里,臉上的表情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杜楚客站在旁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殿下,這事不能再做了。李逸塵已經把活口送到了永安堡。永安堡的駐軍歸涼州都督管轄,涼州都督向陛下直接匯報。審訊的記錄一旦送到長安,陛下一定會過問。」

  「我們必須在此之前把所有與此事有關的人證物證全部切斷。」

  李泰咬著牙,眼睛裡燒著不甘的火焰,燒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靠回胡床上,閉上了眼睛,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貞觀十九年,十月中。

  長安城外秋意正濃。  李逸塵的馬車駛過渭水橋的時候正是黃昏,夕陽把河水染成一片金紅色。

  遠處長安城的城牆在天邊舒展開來,像一道綿延不絕的高牆,城頭上的旗幟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

  賀拔延在永安堡做了清創包紮之後傷已無礙,正策馬隨行在車隊一側。

  李逸塵掀開車簾看著遠處那座他離開了大半年的城。

  他想到臨走前對李承干說的那句話——「殿下,西洲是殿下在西邊的根基。江南是殿下在南邊的根基。兩邊的根基都扎牢了,殿下才能站得穩。」

  現在西洲的根基——水渠在翻修,學堂在招生,織坊在建設,新城在放線。

  江南的根基——沈家已經遷來了西洲,張家、陸家、顧家陸續派出第二批、第三批人手。

  關中的根基——第一批西洲開發債券已全部發出,第二批正在認購中。

  河西沿線的糧倉驛站在逐一核定選址。

  三角循環的骨架,已經撐起來了。

  渭河橋在長安城西面二十里,橋是老橋,貞觀年間修過的,木頭橋面,石墩子,橋欄杆上的漆早就褪了色,露出底下的木紋。

  李逸塵的馬車在橋頭停下來的時候,天邊的最後一抹光正從西山後面沉下去。  李逸塵安排下屬去長安城報信。

  從外地回來的朝廷官員,到了城郊,要先派人進城報信,告知歸期和地點。

  這不是朝廷的明文規定,是官場上的老規矩。

  「老師,我們明天真的能進城嗎?」趙小滿問。


  他的聲音里有壓抑不住的興奮,也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怕希望落空的緊張。

  「能。」李逸塵說,「明天卯時出發,辰時到城門口。不早不晚,正好趕上城門開。」

  趙小滿點了點頭,咧嘴笑了。

  長安城,東宮,顯德殿。

  李承干正在看奏疏。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內侍的聲音在外面響起:「殿下!殿下!渭河橋來報!」

  李承乾的手頓住了。  他放下筆,擡起頭,看著殿門口。

  內侍幾乎是跑進來的,手裡捧著一個竹筒,喘著氣,臉上漲得通紅。

  「殿、殿下!李右庶子的信!送信的人說,李右庶子已經過了渭河橋,明天辰時入城!」

  殿內安靜了一瞬。

  先生回來了。

  從四月底出發,到現在,將近七個月。

  二百多天。

  他以為先生要在西洲待一年,也許更久。

  他以為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再見到先生。

  可先生回來了,在十一月的末尾,在渭河邊上,在離長安城只有二十里的地方。

  「傳令下去。」李承乾的聲音有些發啞。

  「明天一早,孤親自去城外接。讓東宮衛隊準備,卯時出發。」  內侍愣住了。「殿下,陛下那邊......」

  「孤會跟父皇說。」李承干打斷他,「你只管去安排。」

  內侍領命,快步退了出去。

  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奏疏。

  是王玄策從西洲送來的,厚厚一摞,寫了西洲這兩個月的變化。

  李世民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

  他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高士廉的聲音。

  「陛下,臣有事求見。」

  「進來。」

  高士廉走進暖閣,花白的眉毛上沾著夜露。

  他走到御階前,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陛下,李右庶子回來了。」

  李世民的手指頓了一下。

  「過了渭河橋,明天辰時入城。太子殿下已經讓人準備明天一早去城外接了。」

  「知道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了一句。


  高士廉知道陛下心裡的顧慮。

  李逸塵這次回來,不是軍功,也不是凱旋。

  他只是一個完成使命的朝廷命官,從西洲回來,跟從其他任何地方回來沒有區別。

  按照朝廷的規矩,沒有軍功的官員回京,不能舉行盛大的迎接儀式。

  但太子要去接。

  這不是規矩的事,是心意的事。

  高士廉擡起頭,看著李世民,欲言又止。  李世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說了一句:「讓他去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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