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烽燧雷霆
第475章 烽燧雷霆
如果有人在會場上突然動手,外面的人聽到信號,從乾溝里拿出傢伙衝進來,整個過程要不了半盞茶的功夫。
「藏匿點離會場多遠?」
「不到三十步。」
「三十步。」李逸塵說,「衝進來大概十個呼吸。」
「是。」
李逸塵站了起來。
「王炯,明天會場上如果有人動手,你的任務只有一個一守住王玄策。」
「王公身邊有兩個弟兄已經換了便裝,明天會扮作隨侍在會場裡。」
「不夠。再加四個。」李逸塵說。
「扮作倒茶水的、端食盒的。不用管我—他們不會動我。我是朝廷巡察使,殺了我等於是跟整個朝廷為敵,崔敦禮再瘋也不敢讓這個罪名沾到自己身上。」
「屬下明白。」
「賀拔延的人馬現在在哪裡?」
「已經集結完畢。五十個人埋伏在城南胡人聚居區北面的巷子裡。只要烽燧那邊有動靜,一炷香之內就能衝到會場。另外五十個人守在衙門周圍,防止城內出亂子。」
「骨咄部落那邊,如果有人趁亂跑了「跑不了。」王炯說,「往南是戈壁,跑進去就是死;往北的巷子裡有我們的人。
往東往西的路口,賀校尉已經安排了人把守。」
李逸塵點了點頭。
「去吧。」
「是。」
夜深了。
西洲城安靜下來。城南的胡人聚居區里,最後幾盞燈也滅了。
只有戈壁灘上的風還在不倦地吹,捲起沙塵,打在土坯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崔敦禮坐在自己府邸的書房裡。
他沒有點燈。
他坐在黑暗中,手裡握著一串念珠。
念珠是檀香木的,他平時不帶在身上,只有在見重要的人之前才會拿出來。
珠子一顆一顆地從指尖滑過,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
他在等天亮。
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
他的竹杖靠在案邊,杖頭的磨損在月光下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他想起第一天見到李逸塵的時候——氈帳里,李逸塵說出了那個江南一關中一西洲三角循環的藍圖。
他當時心裡想的是:這個人太厲害了,厲害到讓人害怕。
後來他慢慢發現,李逸塵不只是厲害。
李逸塵做每一件事都有好幾層用意。
他貼那張耐旱作物的告示,在別人看來是為百姓做好事。
但在崔敦禮看來,那是李逸塵在告訴整個西洲,朝廷不是來榨乾你們的,是來幫你們活下去的。
這一層意思一旦被百姓接收到了,崔敦禮在西洲兩年的經營就貶值了。
因為崔敦禮靠的是人情。
他給胡人分過糧食,給漢人豪族批過地,給骨咄保過命。
這些人跟著他,是因為欠他的人情。
而李逸塵給的是希望—一水渠能修好,田地能增產,子孫後代能過上好日子。
人情跟希望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是在一點點地把崔敦禮的根基抽空。
等會商大會一開,李逸塵把那張二十萬人的城池規劃圖往眾人面前一攤,全西洲的豪族和縣令都會明白一件事,跟著朝廷走,才有未來。
跟著崔敦禮走,最多只能混個溫飽。
到那時候,自己就算留在西洲也沒用了。
所以他必須在會商大會的時候動手。
寅時三刻。
李逸塵房間的燈還亮著。
西洲的清晨來得很快。
天邊已經泛白,戈壁上的寒氣正在散去。
遠處天山上的積雪在晨曦里顯出乾淨的白色。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關窗,洗臉,換上青色官袍,系好銀帶。
門口傳來兩聲輕叩——快而短。
趙小滿。
「進來。」
趙小滿端著一碗熱湯進來,放在案上。他看著案上的部署圖,沒有說話。
「信送出去了嗎?」李逸塵問。
「送了。賀校尉派的快馬,走驛站,十五天能到長安。」
李逸塵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羊肉湯,很咸。
「老師,」趙小滿開口了,「今天————會有事嗎?」
「會有。」
「學生在會場裡,要做什麼?」
「跟著王玄策。一步不要離開。」
趙小滿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問。
他已經不是剛出長安時那個什麼都想問的少年了。
李逸塵放下碗,站起來。
「走吧。」
卯時末。
一行人出了西洲城南門。
崔敦禮騎著馬走在最前面,竹杖橫放在馬鞍前面。
他今天換了一身半新的官袍,鬍鬚修剪得很整齊。
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得體笑容。
李逸塵和王玄策並排跟在後面。
趙小滿騎著一匹矮腳馬,馬背上馱著紙筆和乾糧。
賀拔延帶了十五個老兵隨行一五人在前探路,五人在兩側警戒,五人在後殿後。
另外八十五人已經在昨晚分批出城,各自就位。
出了南門,路兩邊是散落的胡人土坯房和帳篷。
骨咄部落的聚居區在南門外三里處,十幾頂灰黃色的帳篷擠在一條干河溝旁邊。
帳篷之間有炊煙升起來。
幾個胡人婦女蹲在帳篷門口縫東西。幾個光著上身的孩子在干河溝里追著跑。
崔敦禮在馬背上側過身,用竹杖指了指前方。
「右庶子,會商大計就定在前面那片烽燧。再走半個時辰就到了。」
李逸塵點了點頭。
「崔公,」他說,「今天來的人多嗎?」
「多。」崔敦禮說,「康祖延、安歸善、馬守信都答應來了。周邊幾個縣的縣令和主
簿也到了。伊吾來了三個人,且末來了兩個人,鄯善來了一個縣尉。加上各家的隨從和護衛,林林總總總有七八十號人。」
「嗯。」李逸塵說,「辛苦他們了。」
崔敦禮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辰時三刻。
烽燧到了。
廢棄的烽燧立在一片開闊的戈壁灘上,土夯的牆已經塌了半截。
烽燧下面搭了三個大帳篷,帳篷之間用粗麻繩拉出了通道。
最大的帳篷在中間,裡面擺了三排矮案,每張案上鋪著粗麻布,擺著陶碗和陶杯。
左右兩個帳篷小一些,是給隨從休息用的。
骨咄部落的人已經在忙了。有人在搬柴,有人在抬水缸,幾個女人在旁邊的火堆上燒茶。
一個粗壯的漢子站在帳篷門口指揮著—那是骨咄。
他大概三十多歲,膀大腰圓,臉上的顴骨很高,眼眶很深。
他穿著一件舊皮坎肩,腰間扎著一條皮帶。
崔敦禮下了馬,拄著竹杖走過去跟骨咄說了幾句話。
說的是當地的胡語,聲音很低。
骨咄點了點頭,然後看了一眼王玄策的方向。
就一眼,很短。
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搬柴。
李逸塵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下了馬,走到趙小滿身邊。
「記住,」他說,「今天不管發生什麼事,待在王玄策五步之內。不要亂跑。」
趙小滿點頭。
巳時。
人陸續到齊了。
康祖延帶著十六個胡人工匠從東面過來。
康祖延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大漢子,穿一件綢布袍子,腰間掛著一串銅錢。
他下了馬先跟崔敦禮拱手寒暄,然後又跟安歸善打招呼。
安歸善瘦高個,山羊鬍,眼睛很精明。
他帶了十二個商隊護衛,個個腰間挎著彎刀。
他話不多,但看人的目光很銳利。
馬守信最後到。
他是漢人,四十出頭,臉上沒有胡人的粗獷,但也沒有長安商人那種白淨。
他的皮膚是黃褐色的,跟西洲的土一樣。
他帶了八個家丁,還帶了一擔糧食作為賀禮。
崔敦禮把他們三個請到主帳篷里坐下。
三個人的座位緊挨著,就在崔敦禮的左手邊。
周邊各縣的官員坐在右手邊。
伊吾的縣令姓杜,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走路要人扶。
且末來的兩個人都是壯年,穿著褪了色的官袍。
鄯善的縣尉最年輕,不到三十歲,臉上還帶著一點書生氣。
巳時三刻。
崔敦禮站起來,用竹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
帳篷里安靜了下來。
「諸位,」他開口了,聲音平穩而周到,「今日請各位來,是為了西洲開發的大事。
朝廷派了右庶子李逸塵大人為特使,新任黜陟使王玄策大人也到了。西洲要開發,不是朝廷關起門來做規劃,是要跟西洲的胡漢百姓一起商量著辦。」
他頓了頓,轉向李逸塵。
「李右庶子,請訓話。」
李逸塵站起來,走到帳篷中央。
他站在那裡,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從康祖延掃到骨咄,從馬守信掃到伊吾的老縣令。
帳篷里很安靜。只有帳篷外面的風聲和遠處骨咄部落女人燒茶的咕嘟聲。
李逸塵開口了。
「諸位今天坐在這裡,心裡大概都在盤算一件事朝廷要開發西洲,能給我什麼?」
沒有人說話。
「我今天不跟你們談這些。」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要告訴你們另一件事。這個地方,到底是誰的。」
帳篷里的空氣突然變緊了。
康祖延放下手裡的陶杯。
安歸善捋鬍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們腳下的這片地西洲。」
李逸塵的聲音不高。
「天山上流下來的水,是大唐的水。戈壁上踩出來的商道,是大唐的路。」
「城牆上的每一塊土坯,田裡的每一棵莊稼,集市上的每一筆買賣都屬於大唐。」
「不是羈縻。不是藩屬。不是朝貢。是直屬。是州縣。是帝國的版圖上不可分割的一塊。」
他停了停,看著康祖延。
「康公是康國人。你的工匠在西洲城裡幹活,用的是唐律,交的是唐稅,受的是唐律的保護。」
「如果有人搶了你的工坊,你去衙門報官衙門管不管?」
康祖延愣了一下,點了點頭:「管。」
「那就是了。因為你已經是大唐的人了。」
他轉向安歸善。
「安公的商隊走的是大唐的商道。你的駱駝踩的是大唐的驛站,你的貨物過關卡用的是大唐的過所。你的命脈已經跟大唐綁在一起了。」
安歸善慢慢地點了點頭。
李逸塵抬高了聲音。
「在座的,有漢人,有康國人,有安國人,有從草原上遷來的部落。你們穿不同的衣服,說不同的話,信不同的神靈。但從今天起,你們只有一種身份,大唐子民。」
這句話一落地,帳篷里發出一陣低低的嗡嗡聲。
伊吾的老縣令抬起了頭。
「有人會問——憑什麼?」
李逸塵往前走了一步。
「憑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滴水,都要靠大唐的錢來修渠。憑這片土地上的每一粒糧,都要靠大唐的驛道運進來。憑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孩子,將來都要在大唐的學堂里讀書識字。」
「有人會說西洲這麼窮,水這麼少,風沙這麼大,大唐憑什麼要管這裡?」
他轉過身,看著帳門口透進來的陽光。
「因為西洲不是邊地。西洲是絲綢之路的咽喉。從天竺來的貨物要經過這裡,從波斯來的商隊要經過這裡,從長安出發往西走的每一匹綢緞都要經過這裡。誰握著西洲,誰就握著西域的大門。」
他轉回身。
「有人說,來西洲做官就是被貶。來這裡過日子就是受罪。我今天告訴你們—說這種話的人,看不到十年之後。」
他拿起案上一隻陶碗,倒扣在案上。
「十年之後,這裡會有一座新城。城牆周長十八里,四座城門,八條主街。城裡住著二十萬人。從這座城出發,商隊往西可以走到波斯,往南可以走到天竺,往東可以走到長安。」
他把碗拿開。
「而你們—坐在這個帳篷里的人——你們不是被發配的罪人,不是被遺忘的邊民。
你們是帝國的開拓者。你們今天在這片戈壁灘上吃沙子,你們的子孫會在新城的大街上開鋪子。這就是我說的大唐子民。」
帳篷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然後康祖延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右庶子說得真好。可是西洲這地方————水就這麼點,地就這麼鹼。二十萬人的城,吃什麼?」
李逸塵像是早就等著這個問題。
「西洲不種糧。」
四個字落在地上,整個帳篷都震了一下。
馬守信猛地抬起了頭。
他是西洲最大的糧商。
「不種糧?」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那吃什麼?」
「西洲種棉花。種葡萄。種甜瓜。種藥材。」李逸塵說,「這些東西在長安能賣出比糧食高三倍的價錢。有了錢,買糧食就不成問題。」
「糧食從哪裡來?」馬守信追問。
「江南。」李逸塵說,「江南的水田,一年兩熟。太湖邊上的土地,肥沃得能攥出油來。江南的糧食通過運河運到長安,通過河西走廊運到西洲。朝廷在沿途設糧倉,一站一站接力轉運。五年之內,西洲的糧食供應不會出問題。」
「那————那我的糧倉怎麼辦?」馬守信脫口而出。
李逸塵看著他。
「馬公,你的糧倉以後不存本地糧,存從江南運來的糧。西洲不產糧了,但西洲的人還是要吃飯。你的糧倉不但不會空,反而會比現在更滿。因為以後吃糧的人比現在多得多。」
馬守信的嘴張著,臉上的表情從恐慌變成了思索,又從思索變成了一種慢慢亮起來的東西。
安歸善開口了:「右庶子說的棉花和葡萄,運到長安去賣,路上的損耗怎麼算?從西
洲到長安兩千多里路,葡萄還沒走到涼州就爛了。
「所以要修路。」李逸塵說,「朝廷要修從西洲一直修到涼州。另外,葡萄可以曬成葡萄乾—葡萄乾不會爛。棉花更不用說了,風吹日曬都不怕。」
安歸善捋鬍子的手又動了起來,很快。
「新路修好之後,」李逸塵繼續說,「從西洲到涼州,現在走一個多月以後走一個月,甚至更短。商隊一年可以跑三個來回,而不是兩個。安公,你算一下,這是多少錢。」
安歸善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裡精光四射。
伊吾的老縣令顫巍巍地開口了:「右庶子,說的這些————什麼時候能做起來?老朽在伊吾待了二十年,聽過的漂亮話太多了。」
「今年年底之前。」李逸塵說,「第一批石渠在城東開工。第一批學堂在三個縣同時開門。」
他看著老縣令。
「杜縣令,你是伊吾的父母官。伊吾有一條小河從天山上流下來,水量不大但四季不斷。你回去以後,組織民夫在河邊采紅砂岩石。」
「就是火焰山那邊那種紅褐色的石頭,一層一層的,用錘子敲幾下就能敲下來的那種。用這種石頭砌渠護岸,比土渠省一半的水。」
老縣令的眉毛動了一下:「右庶子————怎麼連火焰山的石頭都知道?」
「來之前做了功課。」李逸塵說,「沒有功課不敢開口。」
老縣令慢慢地點了點頭。
崔敦禮一直站在旁邊,拄著竹杖,臉上掛著微笑。
他的笑容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李逸塵說完了。
帳篷里沉默了一陣。
然後康祖延先鼓起掌來。
接著是安歸善。然後是馬守信。
然後是各縣的官員。
掌聲在帳篷里迴蕩了一陣,然後被外面的風吹散了。
午時。
宴席開始了。
骨咄部落的人端上了羊肉、烤餅、醃菜和高粱酒。
帳篷里的氣氛比剛才鬆了一些,但剛才李逸塵那番話的餘波還在。
幾個人圍著康祖延在討論耐旱作物的品種,安歸善拉著王玄策在算商道的帳,馬守信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低著頭在案上用手指畫著什麼一大概是在算糧倉的新帳。
崔敦禮在帳篷里走動,給每一桌敬酒。
他的竹杖一下一下地敲著地面,節奏不快不慢。
他看著王玄策的方向。
王玄策正被安歸善拉著說話,身邊站著四個隨從。
那四個隨從看起來很普通——穿著半舊的皂衣,腰間掛著衙門衙役標配的橫刀。
但他們的站姿不對。
不是衙役那種松松垮垮的站姿,而是一種更緊、更利的站法。
崔敦禮注意到了。
但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把一杯酒端到李逸塵面前。
「右庶子今日一番話,下官受益匪淺。這一杯,下官敬右庶子。」
李逸塵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陶杯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聲響。
「崔公辛苦了。今天這場合,你一手操辦,很周全。」
「應該的。」崔敦禮說,「下官在西洲兩年,最後能為西洲做的事,就是把這些人都聚到一起。」
他喝了酒,然後放下杯子。
「右庶子,」他說,「散會以後,下官還要跟康祖延他們單獨談些事。王大人可以先回城。下官晚些時候再回去。」
「好。」李逸塵說。
他跟崔敦禮對視了一瞬間。
兩個人的眼神都很平靜。
崔敦禮拱了拱手,拄著竹杖走了。
未時三刻。
宴席散了。
人開始陸續散去。伊吾的老縣令先走了,由兩個差役攙著。
且末和鄯善的官員也跟著走了。
康祖延、安歸善和馬守信被崔敦禮請到了旁邊的帳篷里,說是要談後續的具體事宜。
王玄策帶著八個隨從離開了烽燧。
李逸塵站在主帳篷門口,看著王玄策一行人的背影。
八個人騎著馬,沿著來路往回走。
路是土路,兩邊是稀疏的駱駝刺和亂石。
路左邊是一條乾涸的河溝——就是王炯畫的那條乾溝。
趙小滿站在李逸塵身邊。
「老師,我們不跟王大人一起走嗎?」
「等一等。」李逸塵說。
他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遠處的戈壁。
戈壁上的熱浪在地面上抖動著,把遠處的山樑都抖得變了形。
風吹過來,卷著沙塵,打在帳篷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李逸塵在等。
他在等乾溝方向傳來的聲音。
未時五刻。
王玄策一行走到了乾溝北側。
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了。
從西洲城到烽燧,一共十里路。乾溝在離城三里處,是一條老河床,深三尺多,寬不到一丈。
平時溝里是乾的,只有幾叢駱駝刺長在溝壁上。
但今天溝里有人。
王玄策的馬先感覺到了。
馬耳朵突然豎了起來,鼻子裡噴出一股粗氣。
然後溝里響起了一聲短促的哨聲。
不是鳥叫。
是人的哨聲。
四十幾個人同時從乾溝里沖了出來。
他們穿著胡人的短衣,手裡握著短刀。
刀在陽光下閃著白花花的光。
為首的是骨咄——他的刀最大,是一把彎刀,刀背很厚,刀刃磨過很多次。
骨咄沖在最前面,目標很明確騎在馬上的王玄策。
他算過距離。從乾溝到路中間,大概三十步。
三十步,跑過去只要十息。十息之內,護衛來不及拔刀。
但他少算了一件事。
那八個隨從不是護衛。
他們是賀拔延手下的老兵。
在高句麗攻過城,在薛延陀打過騎兵,在特種隊裡練過近身格鬥。
他們從踏上這條路的那一刻起就在等。
骨咄衝到第十五步的時候,八個隨從同時動了。
不是拔刀—他們的刀早就拔出來了,只是藏在馬鞍側面,用袍子蓋著。現在袍子掀開了,八把百鍊橫刀同時出鞘。
骨咄愣了一瞬間。
就是這一瞬間。
兩個老兵從馬背上一躍而下,直接迎著骨咄沖了過去。
骨咄揮刀砍過來,第一個老兵用橫刀架開,刀碰刀,火星四濺。
第二個老兵從側面一刀砍在骨咄的右臂上。
骨咄的刀飛了出去。
他的手臂上裂開一道口子,血噴出來,濺在土路上。
骨咄捂著胳膊,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他想往乾溝里跑,但後面的路已經被人堵死了o
王炯到了。
王炯帶了十二個人,從乾溝的另一端摸過來。
他們一直在等哨聲。
哨聲一響,他們就從埋伏的地方衝出來,封死了乾溝的退路。
骨咄的人被夾在中間。
前面是王玄策的八個護衛,後面是王炯的十二個人,左右是乾溝的陡坡。他們沖不上來,跑不掉。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柱香。
骨咄部落死了二十三個人。
剩下的傷的傷,跪的跪,刀扔了一地。
土路被血浸濕了,暗紅色的泥漿在碎石子上緩緩地流。
骨咄被王炯踩在地上。
他的右臂還在流血,血順著手指滴在地上,積成了一小灘。
一個受傷的骨咄部落漢子突然嘶吼起來。
他用胡語喊了一句話,聲音很大,很尖銳。
在場的胡人都聽到了,幾個還沒走遠的縣令也聽到了。
他喊的是「是崔大人讓我們幹的!崔大人答應給我們糧食!答應給我們錢!」
王炯兩步跨過去,反手一巴掌甩在那人臉上。
那人腦袋一歪,暈了過去。
「把他的嘴堵上。」王炯說。
兩個老兵掏出布條,把俘虜的嘴全部塞住了。
李逸塵趕到的時候,乾溝邊上已經圍了一圈人。
沒走完的縣令、幾個豪族的家丁,都站在路邊看著。
李逸塵下了馬。
他看著地上的屍體和跪著的俘虜,沒有說話。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圍觀的人群。
「諸位不必驚慌。」
他的聲音很穩,跟他在帳篷里講話時一樣穩。
「這些人是一夥慣匪。常年劫掠往來商隊。今日膽大包天,竟敢截殺朝廷新任黜陟使。幸而王大人身邊的護衛盡忠職守,將其一網打盡。匪首就擒,其餘匪眾或死或降。」
「此事到此為止。王大人安然無恙。西洲的秩序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他說完,目光從人群中掃過。
康祖延站在人群邊緣,臉上的肉在微微抽搐。
安歸善站在他旁邊,山羊鬍一動不動。
馬守信站在更遠的地方,臉色白得像紙。
崔敦禮不在人群中。
他還在烽燧那邊。
李逸塵轉向賀拔延。
「把屍體埋了。俘虜押回城裡審。主犯單獨關押。」
然後又轉向王炯。
「你做得很好。把乾溝里的皮囊挖出來,裡面的刀和繩子清點清楚。我要知道他們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是。」
李逸塵最後轉向王玄策。
王玄策站在那裡,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興奮。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天竺被叛軍圍困的那三個月已經用光了他所有的恐懼。
「王大人,」李逸塵說,「有沒有受傷?」
「沒有。」
「好。你先回城。驛館那邊已經加強了守衛。今晚不會有任何事。」
王玄策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帶著人往城裡走。
李逸塵站在乾溝邊上,看著王玄策遠去的背影。
戈壁上的風吹過來,把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戌時。
西洲城州衙。
李逸塵房間的燈亮著。
崔敦禮推門進來的時候,竹杖敲地的聲音比平時慢。
每一步都像是拖著什麼東西。
他關上木門,站在門口。
李逸塵坐在案後。
案上擺著三樣東西:王炯的報告、那張畫了乾溝地形的炭條紙、還有一塊從乾溝里挖出來的皮囊碎片。
碎片上沾著幹了的血,顏色發黑。
「崔公,」李逸塵說,「坐。」
崔敦禮沒有坐。
他把竹杖靠在牆邊,站在案前。
他的臉上沒有笑。
那種白天掛在臉上的得體笑容,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
「骨咄還活著。」李逸塵說,「他交代了很多。」
崔敦禮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握成了拳。
「他說是你讓他做的。」
「說事成之後給他三百石糧食和一千貫錢。」
「他還說,你讓他不要告訴康祖延和安歸善,因為他們是商人,怕事。」
李逸塵把王炯的報告往崔敦禮面前推了推。
「他說你選在烽燧,是因為烽燧離城遠,會後回城的路上有一段乾溝。乾溝里藏刀,人蹲在裡面從外面看不見。他說你讓他帶上七十個人,四十個人動手,三十個人在外圍接應。」
「事成之後往南跑進戈壁,然後再繞回部落。沒有人證,沒有口供,就是一樁懸案。」
崔敦禮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李逸塵靠在椅背上。
「崔公,你這兩年在西洲修了多少條渠?」
崔敦禮愣住了。
他顯然沒想到李逸塵會問這個。
「————三條。城東的主渠,城北的支渠,還有掏拓所旁邊那條排鹼溝。」
「渠還在用嗎?」
「在。城東那條渠今年還澆了八十畝地。」
「糧倉呢?」
「一座。囤了三千石糧。」
「集市呢?」
「城西一個。胡商和漢商都在那裡交易。」
李逸塵站起來,走到窗邊。
「崔公,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崔敦禮沒有說話。
「意味著你是一個對西洲有用的人。你今天做了一件蠢事一蠢到不可原諒。」
「一個人被撤職就要殺人,這不是官場鬥爭,這是賭命。」
「可是你過去兩年做的這些事——修渠、建倉、開集市—這些不是蠢事。這些渠還在,這些糧還在,這些集市還在。它們不會因為你今天做了什麼就消失。」
他轉回身,看著崔敦禮。
「所以我不會殺你。」
崔敦禮的腿軟了一下。
不是跪——是真的軟了。
他伸手扶住了案邊,緩緩地坐了下去。
「第一,沒有確鑿證據。」李逸塵說,「骨咄的話是匪徒攀誣。他被我的兵踩在地上,為了活命什麼話都說得出來。康祖延、安歸善、馬守信雖然聽到了,但他們都是聰明人他們沒有看到你跟骨咄直接交易,沒有看到你拿錢給骨咄。他們只會保持沉默。沉默對他們最有利。」
「第二,我不需要殺你。我需要你活著。」
崔敦禮抬起頭。
「活著回長安。」李逸塵說,「回去以後,你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把你這兩年看到的、聽到的、學到的—全部告訴清河崔氏的長老。告訴太原王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告訴整個山東士族集團。」
李逸塵走到案前坐下。
「西洲要大開發,不是朝廷撥幾十萬貫錢就能解決的。」
「需要人。需要技術。需要商隊。需要世家的人力物力。」
「關隴世家在觀望,江南世家已經在動了。晉王殿下在蘇州已經談成了,沈家、張家、陸家、顧家都答應了把一半產業遷到西洲。」
「如果山東世家進不了西洲,那麼從長安城到西洲的這一段路的建設卻是可以參與的。」
崔敦禮的手在發抖。
崔敦禮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竹杖靠在案邊,深深地跪了下去。
不是那種官場上應付的跪是把整個身體都低下去,額頭幾乎碰到地面。
「右庶子,崔敦禮此生————欠你一條命。」
「起來。」李逸塵說。
崔敦禮沒有起。
李逸塵站起來,走到崔敦禮面前,把他扶了起來。
「崔公,別跪了。去做事。你回到長安以後,你每說服一個世家投入長安城到西洲之間的建設,你欠我的那條命就還了一分。」
「如果有一天,山東世家的商隊也走在了河西走廊上—那你就不欠我了。」
崔敦禮點了點頭。
他拿起竹杖,走到門口,忽然停住了。
他轉過身。
「右庶子,你為什麼從一開始不殺我?你明明什麼都知道。」
「因為死人不會說話。」李逸塵說,「而我需要一個能跟世家說得上話的人。」
崔敦禮的嘴角動了一下。
是一種徹底的、清醒的自我認識。
他推開門,走進了夜色里。
木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李逸塵坐回案後。
趙小滿從屋裡走出來,端了一盞熱茶放在李逸塵面前。
「老師,」他說,「學生不明白。崔敦禮要害王公,老師為什麼還放他走?」
李逸塵端起茶盞,看著茶水裡映出的月光。
「小滿,」他說,「你知道這世上最難的事是什麼嗎?」
趙小滿想了想:「是————建一座新城?」
李逸塵搖了搖頭。
「最難的事,是在敵人的身上,看到能用的地方。」
他放下茶盞。
「鬼蜮伎倆是可以用計謀去應對的。」
「崔敦禮不是一個惡人。他只是走錯了路。他在西洲兩年,吃的苦比我在長安兩年吃
的鹽還多。」
「他把這塊地方當成了自己的地盤,把自己的前途和這塊地方綁在了一起。」
「當有人告訴他,你的地盤不是你的了,他的第一反應當然是拼了命地搶回來。」
「這不可恨,這只是一種執念,一種走錯了方向的執念。」
「這個執念,比恨更有力量。」
趙小滿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學生好像————有點明白了。」
李逸塵沒有再說什麼。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那棵歪脖子胡楊。
夜風吹過來,樹葉發出簌簌的聲音,像無數隻乾枯的手在摩挲著紙。
崔敦禮走在回私宅的路上。
街上空無一人,只有風在吹。
他把竹杖握得很緊不是因為腿疼,是因為心在往下沉。
他在想李逸塵說的那句話「你在西洲攢下來的那些東西值得被留下來。」
他忽然發現,自己這兩年攢下的東西,原來真的有人看得見。不是朝廷的考評上那種乾巴巴的幾個字—「恪盡職守」—是真真切切的。
水渠、糧倉、集市、掏拓所的那些分水冊、跟胡人部落打交道攢下來的信任,這些東西,李逸塵全都看見了。
而他自己呢?
他在想殺人。
這個念頭扎進他心裡的時候,他腳下忽然一軟,差點摔倒。
他扶住牆,在那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土坯牆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
回到私宅,崔敦禮沒有點燈。他在黑暗裡坐了半個時辰,然後站起來,鋪開紙,拿起筆。
是交接的一些事情。
翌日清晨,崔敦禮拄著竹杖去了衙署。
他把印信、帳冊、文書,一份一份地擺在王玄策面前。
水渠的圖紙、糧倉的帳冊、集市的商戶名錄、胡人部落的往來記錄—每一樣都清清楚楚,沒有遺漏。
王玄策坐在案後,一份一份地接著。
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刻意的冷淡,也沒有虛假的熱情。
只是在接過每一份文書的時候,都會微微點一下頭,然後翻開看一眼。
這份交接,持續了整整三天。
三天間西洲城裡太太平平的。
糧價降回了原位,布匹恢復了供應。
胡人工匠陸陸續續從他們聚居的土坯房子裡走出來,回到了工坊。
交接完畢。
崔敦禮在衙門口跟王玄策喝了一杯茶,說了幾句話。
「王公,水渠的圖紙上有幾個地方需要留意—城南那段土渠的渠底已經塌了兩處,最好在入冬之前用石料加固。還有掏拓所的知水官馮九成,這個人雖然嘴笨但做事實在,你用他准沒錯。」
王玄策端著茶盞,認真地點了點頭:「崔公放心,我都記下了。」
崔敦禮站起來,拄起竹杖,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衙門院子裡的那棵胡楊。
那棵胡楊是他剛來西洲的時候親手種的,兩年了,長高了一點,但還沒到他肩膀。
他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出了大門。
馬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崔敦禮把竹杖放在車上,自己坐在車廂里,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這座他待了兩年的小城土坯的房子,窄窄的街道,黃塵漫天。
城東那條水渠是他修的,城北那個糧倉是他建的,城西那個集市是他整的。
這些都在。
只是他不在了。
貞觀十九年,八月初三。
西洲城的第一所學堂,辦起來了。
說是學堂,其實就是衙門隔壁騰出來的兩間土坯房,一間當課室,一間當先生的值
房。
課室里擺著二十幾張矮案,案上放著筆墨紙硯一紙是長安運來的宣紙,墨是本地糊的炭墨,硯台是火焰山上采的紅砂岩石刻的,粗是粗了些,但磨出來的墨汁黑亮亮的,不比關中的硯台差多少。
學堂的門楣上掛了一塊匾—匾是趙小滿寫的,四個端正的楷書:「西洲學堂」。
匾額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貞觀十九年秋,奉旨立」。
李逸塵站在匾額下面,看著院子裡席地而坐的三十幾個學生。
這些學生有漢人的孩子,也有胡人的孩子。
有城裡商戶的兒子,也有城外農戶的子弟。
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不到六歲。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好奇。
一種在沙漠裡待久了的人忽然看見一片綠洲時才會有的好奇。
「今天,是西洲學堂開學的第一天。」
李逸塵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本官不給你們講《論語》,不講《孝經》,也不教你們怎麼做八股文章。今天,本官只想跟你們說一句話—你們腳下的這塊土地,從今天開始,不再是邊地,不再是化外之土,不再是朝廷懶得管的窮鄉僻壤。」
「從今天開始,你們腳下的這塊土地,是大唐西疆的重鎮,是絲綢之路的心臟,是天山腳下的明珠。」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
「你們是什麼人?」
沒有人回答。
一個坐在前排的漢人小孩怯生生地說:「我————我是西洲人——
「不對。」李逸塵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不是西洲人。你是大唐人!」
那個小孩被嚇了一跳,但眼睛裡忽然亮起了一種光。
李逸塵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孩子們的中間。
「你們每一個人—坐在左邊的是漢人,坐在右邊的是胡人,坐在中間的是你們的父母都說不清楚自己算哪個族的人。」
「沒有關係!在這所學堂里,在你們腳下的這塊土地上,你們只有一個身份,大唐子
民!」
「從今天開始,你們要學的東西不是怎麼在本地的集市上討價還價,不是怎麼在戈壁灘上挖駱駝刺當柴燒。你們要學的東西,是跟長安的學子一模一樣的東西。」
「長安的學子讀什麼書,你們就讀什麼書;長安的學子考什麼試,將來你們就考什麼試。」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高到院子外面路過的人都停下腳步聽著。
「你們中如果有人學得好,本官送你們去長安!去格物學院,去貞觀學堂,去跟天下最好的老師學習!學成之後你們想留在長安可以,想回西洲也可以一因為西洲是你們的家!是永遠屬於你們的土地!是永遠屬於大唐的領土!」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從來沒有過的喊聲。
不是喊口號這些孩子還不會喊口號。
他們只是發出了一種本能的聲音像戈壁灘上乾涸了太久的河流,忽然聽見了水聲。
李逸塵看著這些孩子,看著他們眼睛裡那種他從長安出發時就想看到的光。
他的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激動,不是滿足,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欣慰。
像是在沙漠裡種樹的人,終於看見第一棵苗從沙土裡鑽出來。
然後他開始上課。
不是講經史子集,是講地理一他讓人把一張輿圖掛在牆上,指著上面的線條告訴這些孩子,哪裡是長安,哪裡是洛陽,哪裡是江南,哪裡是西洲。
他告訴他們,從西洲往西走,穿過蔥嶺可以到達波斯和大食。
往東走,穿過河西走廊可以到達關中。
往北走是草原,往南走是吐蕃。
他說這些的時候,那些孩子們的眼睛越睜越大。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從來不知道西洲外面還有這麼大的世界,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家鄉是這個叫「大唐」的帝國的一部分。
他們只知道西洲城裡的四條街、城外的幾塊農田、再往外就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
「老師,」那個漢人小孩又開口了,「從西洲到長安要走多久?」
「兩個月。」李逸塵說。
「那麼遠————」小孩低下了頭。
「遠不怕。」李逸塵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朝廷正在修路。等路修好了,從西洲
到長安,一個月就能到。等路修得更好一些,也許只要二十天。你現在覺得遠的地方,等你長大了,也許就不遠了。」
小孩抬起頭,眼睛裡又亮了起來。
「那————那學生能走到長安嗎?」
「能。」李逸塵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要把這裡學到的東西背好、做好,老師就送你去長安。這是老師對你的承諾。」
小孩用力地點了點頭,嘴角流出了口水都沒顧得上擦。
課後,趙小滿走上來遞過濕帕子,李逸塵接過去擦了擦手。
八月初八。
第一批江南世家的人到了西洲。
來的是一個叫沈元明的中年人——沈元慶的弟弟,沈家手藝最好的織匠出身。
他帶了三十個人:十個是沈家最好的織工,五個是張家最好的染匠,五個是陸家最好的麻紡織匠,還有十個是沿途招募的工匠和護衛。
讓沈元明帶隊,是因為沈家在這場博弈中最有底蘊也最具誠意。
沈元慶在蘇州的家族會議上力排眾議把合作推向深入時說了一句斬釘截鐵的話:「沈
家不僅要遷產業,還要先遷——第一個把織坊建到西洲去的必須是沈家的人。既然要下注,就下大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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