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刀藏在哪兒?
第473章 刀藏在哪兒?
天亮的時候,一行人繼續往西。
出了柳樹溝,地形又變了。
戈壁灘上的碎石變成了更粗的礫石,馬蹄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地面開始有了起伏。
是一道一道的低矮土梁,像是被什麼巨大的犁耙在地面上拖過一樣。
「這是古河道衝出來的。」
李逸塵在馬背上指著那些土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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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這裡應該有一條大河。水量比天山的融雪河大得多。」
「大河?」趙小滿好奇地問,「老師,那河後來怎麼幹了?」
「可能是源頭斷了,也可能是氣候變化——降水減少,蒸發加劇,河水就慢慢枯竭了。」
「河西走廊上有很多這樣的古河道,漢代的屯田區就建在這些古河道旁邊。」 「後來水幹了,屯田區也就廢了。」
他頓了頓,又說:「這些古河道雖然乾涸了,但底下的地下水還在。如果打井,打到七八丈深,就能出水。」
趙小滿在馬上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又走了大約二十里,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幾個小黑點。
黑點慢慢變大,變成了城牆的輪廓。
「那是龍泉驛。」崔敦禮說,「一個很小的驛城,在冊的不到一百戶。以前是漢代屯兵的哨所,後來廢棄了,貞觀初年才重新設了驛。」
「城裡有一口泉,水不多但常年不斷。周邊有幾個胡人小部落,平時放牧,偶爾到驛城裡換些鹽和布。」
李逸塵看著那座小山包上巴掌大的土城。
城牆是夯土的,已經塌了好幾處,城門口連個門都沒有,只有一個空蕩蕩的門洞。
城門外的土路上,有兩隻瘦羊在啃地上的乾草。
「這種小驛城,在西域有多少?」他問。
崔敦禮想了想:「單西州轄下,大大小小十幾個。有的在商道上,有的在綠洲邊,有的就卡在兩個大城之間。都不大,最大的也就三五百戶,小的只有幾十戶。」 「這些驛城,平時靠什麼活?」
「驛站有朝廷撥的糧。沒有驛站的,就靠自己——種幾畝田,養幾隻羊,給過路的商隊當嚮導,或者做點小手藝。日子都緊巴巴的。」
李逸塵進了龍泉驛,在城裡轉了一圈。
城裡的格局跟西洲城差不多,但規模小了很多。
一條主街從南門直通北門,街上只有兩家鋪子。
一家賣鹽和雜貨,一家賣乾糧和茶水。
城裡的房子大多是土坯的,有些已經半塌了,塌下來的土塊堆在門口,上面長了一層灰白的苔蘚。
城北的那口泉是真的。
泉眼不大,水從地下咕嘟咕嘟地冒出來,在泉口積成一汪清澈的水潭。
水潭邊上砌了一圈石頭,石頭上坐著幾個洗衣服的女人。
女人們看見陌生人的官袍,趕緊端起盆子走了。
李逸塵蹲在泉邊,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水很涼,微微有點咸,但能喝。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
龍泉驛的位置很好——正好在一道矮山樑的南坡上,冬天擋北風,夏天地勢高不易積水。
周圍的地面雖然乾旱,但土層比戈壁灘上的厚。
如果把這口泉好好修一下,在泉邊開幾塊菜地,養幾十隻羊,再建幾個給商隊歇腳的棚子,這座驛城就能多養活幾百口人。
「小滿,」他說,「記下來。龍泉驛:泉水量穩定,可擴建成中型驛站。南坡土層較厚,適合開梯田。驛城外三里處有古河道,可打井取地下水。如果要在這一帶建小城池群,龍泉驛可以作為一個支點。」
趙小滿飛快地記著。
崔敦禮在旁邊聽著,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李逸塵和王玄策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丈量什麼。
從龍泉驛出來,又往西走了三十里,到了交河城。
交河城果然如崔敦禮所說——建在一片台地上,台地四周是十幾丈高的斷崖,底下是兩條河溝交匯的地方。
從下面往上看,城牆像是懸在半空中的。 「易守難攻。」王玄策仰頭看著城牆,點了點頭。
「這地方,只要守住台地上的入口,下面來多少人都攻不上來。」
「但這也是它的局限。」李逸塵說。
「台地就這麼大,能住的人有限。田都在台地下面的河灘上,澆水的渠要修上斷崖,成本太高。所以交河城只能做軍鎮,做不了商業樞紐。」
他沒有在交河城多停留。
讓人進城通報了一聲,在城外等了一會兒,等到交河城的縣令連滾帶爬地跑出來迎接的時候,李逸塵已經下了馬在城外的河灘上走著觀察地形了。
交河縣令姓魏,是個四十多歲的瘦子,臉上帶著邊地官員特有的疲憊和討好。
他一邊走一邊介紹交河城的情況——多少戶、多少田、多少水、每年要朝廷撥多少糧。
李逸塵聽得很仔細,偶爾問一句。
問的都是具體的數字和實際的問題。
魏縣令起初還能對答,問到後來就支支吾吾了。
他在河灘上轉了一圈,發現交河城的水源其實比西洲城穩定. 兩條河溝交匯,水量雖然不大,但四季不斷。
問題在於,河灘上的地太散了,渠要從河溝里引水上來,得繞一大段路。
台地上的水井打得很深,打上來的水不夠吃。
「魏縣令,」李逸塵說,「交河的水,主要問題不是水源不夠,是輸水損耗太大。如果你在河灘上多打幾口淺井——不用太深,一丈左右——再用胡麻井的法子把井底連通,水從井底走,不蒸發不滲漏,到田裡的水量能比現在多一倍。」
魏縣令連忙點頭稱是,然後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李逸塵知道這種事光說沒有用,得等西洲那邊做出樣板來,這些小城小縣才會跟著干。
他沒有再多說,帶著人繼續趕路。
從交河城回來的路上,崔敦禮忽然開口了。
「右庶子,會商大計定在後天。到時候康祖延、安歸善、馬守信都會來。周邊幾個小城的縣令和豪族也會來。下官想請右庶子賞臉,在大會上說幾句話。」
「畢竟右庶子才是陛下和太子殿下派來的特使。西洲開發的章程,朝廷的規劃,由右庶子來講,比下官講要有分量得多。」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誠懇得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逸塵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 就一個字。
崔敦禮拱了拱手,不再說話。
他轉過頭,望著前面的路。
戈壁灘上的太陽明晃晃的,照得地面升騰起一層抖動著的熱浪。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靜。
當天晚上,他們回到了西洲城。
李逸塵回到驛館,關上門,點起燈。
案上多了一張新的紙條。
紙條折得很小,壓在他昨天用的那塊硯台下面。
他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日骨咄部落又進烽燧十人。帶刀。酉時出。」
李逸塵把紙條放在燈焰上燒了。紙灰落在案上,他用袖子拂掉。 他坐在案後,閉上眼睛,把所有碎片拚起來。
王炯盯著骨咄部落。
賀拔延守在外圍。
王玄策身邊的幾個老兵,他已經讓賀拔延換成了特種隊的人。
表面上還是那幾張臉,但底子不一樣了。
而崔敦禮拄著竹杖,笑容得體,說話恭敬。
他邀請了半個西洲的豪族和縣令來參加會商大計,席面上會有幾十個人、十幾張案子、一大堆侍從和雜役。
在這麼多人面前,他必須讓自己看起來乾淨得不能再乾淨。
所以事情的經過必須是這樣的——會場上一切正常,賓主盡歡。
會後,王玄策在回城的路上,經過烽燧附近,被一夥「來歷不明」的胡人襲擊。
這些人下手狠、撤得快,殺了人就跑,消失在戈壁灘上。
沒有人證,沒有口供,只有一具屍體和一樁永遠破不了的懸案。 而崔敦禮,他在會場上有幾十個目擊證人證明他一整天都在跟豪族們喝酒談事,哪裡都沒去。
沒有人會懷疑他。
沒有任何證據能指向他。
這就是孤注一擲。
一個人在絕路上走到頭了,就不會再算計得失了。
他只想賭一把。
賭贏了,王玄策死了,西洲黜陟使的位置空出來,他在西洲經營了兩年的根基還在,到時候朝廷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人來接手,只能讓他「暫代」。
暫代久了,就變成正式的。
賭輸了——他可能沒有想過賭輸了會怎樣。
李逸塵睜開眼睛。
他看著案上那張還沒完成的城池規劃圖。
圖上那四四方方的輪廓還在,南北大道和東西大街交叉在城中心,州衙、糧倉、市坊、民居、學堂。 每一塊區域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是他為西洲畫的未來。
而這個未來里,沒有崔敦禮的位置。
他把規劃圖收好,拿起筆,開始給太子寫信。
信的內容跟前幾封一樣——西洲的水利現狀、沿途考察的見聞、小城池群的初步設想。
他放下筆,把信紙吹乾,折好,塞進竹筒里。
然後他起身,走到院子裡。
那棵歪脖子胡楊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月光透過枝葉灑在地上,像碎銀子。
他站在樹下擡頭看了看天——西洲的天比長安低,星星也比長安大。
他想起離開長安前,房萱拉著他的袖子說的一句話——「郎君,你要平安回來。」
他當時點了點頭。
現在離回去還有很長一段路。 但這條路上的每一步,他都算過了。
第二天,李逸塵把崔敦禮請到驛館,把那張耐旱作物的告示交給他,讓他在衙門口張貼。
然後他拿出了另一份更厚的文書——西洲新城規劃草圖。
「崔公,你看看。」
崔敦禮接過草圖,展開。他的目光在紙上掃了一遍,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二十萬人……」他喃喃道。
「對。二十萬人的城。城牆周長十八里,四座城門,八條主街。」
「城內分十六個坊,四個市。北面靠天山融雪河建水門和蓄水池,南面沿商道建大驛館和貨棧區。城外東西兩側是屯田區和棉田,南北兩側是軍營和牧區。」
李逸塵站在他旁邊,指著圖紙上的各個區域。
「這當然不是一年兩年的事。可能需要十年,甚至更長。但第一步必須現在就走——先把城牆的基址定下來,把主街的開闊留出來,把水渠的走向規劃好。先有骨架,再填充血肉。」
崔敦禮把圖紙放在案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右庶子,這座城如果建成了,會是整個西域最大的城。」 「不只是最大。」李逸塵說,「是最重要的。」
他看著崔敦禮的眼睛:「崔公,你在西洲兩年,修的每一條渠、整的每一塊田、拉的每一條關係,都是為這座城打基礎。不管以後你在不在西洲,你的名字都會跟這些渠、這些田、這些路連在一起。這就是政績——不是朝堂上爭來的,是地上長出來的。」
崔敦禮低下頭,看著那張圖紙。
他握著竹杖的那隻手,指節發白。
過了一瞬,他擡起竹杖站起來,對李逸塵鞠了一躬。
「多謝右庶子。這些告示,下官今天就去貼。」
他轉身往外走。
竹杖噠噠地敲著地面,聲音在走廊里迴蕩。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像是在想什麼,然後推開木門,走進了陽光里。
午後的陽光照在西洲城衙門口的石階上,把石階曬得滾燙。
崔敦禮親手把告示貼在了衙門口的木牌上。
告示上的字是趙小滿謄寫的,每一條都清清楚楚——耐旱作物推薦名錄、節水灌溉簡易法、胡麻井開挖技術要點、各縣掏拓所聯繫方式。 告示的最下面蓋著西洲黜陟使衙門的朱紅大印。
一群百姓圍了過來。
有人識字,念給不識字的人聽。
聽完之後,人群中傳出嗡嗡的議論聲。
「高粱省水?真的假的?」
「紅柳編渠——這不就是咱們祖上用的老法子嗎?」
「衙門教咱們挖胡麻井?以前胡人不讓學的東西,現在衙門出告示了?」
崔敦禮站在告示旁邊,拄著竹杖,聽著百姓的議論。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但他也沒有走,一直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這天傍晚,王炯送來了最後一份報告。
「骨咄部落的人已經在烽燧那裡搭帳篷了。搭了三個大帳篷,說是給明天會商大會用的。屬下數過了,骨咄部落能打的男人,除了在外放牧回不來的,大概有七十多個人在烽燧附近。加上康祖延帶來的十幾個胡人工匠,安歸善商隊裡的護衛,馬守信帶來的家丁——明天在會場周圍能動手的人,加起來不會少於一百。」 「會場裡面的情況?」
「會場設在三個大帳篷中間那頂。左右兩頂帳篷是給隨從休息用的。骨咄的人負責在三個帳篷之間搬東西——茶水、瓜果、食盒。他們可以隨時進出會場。」
「刀藏在哪兒?」
「不一定帶在身上。但有一個細節——今天下午,骨咄的人在會場旁邊的乾溝里埋了幾個皮囊。就是前幾天女人們縫的那種大皮囊。屬下趁他們吃飯的時候摸過去看了一眼,皮囊里裝的是短刀和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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