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江南布局

  第470章 江南布局

  江南的雨,跟長安不一樣。

  長安的雨來得急,走得也急,像是天上有人在潑水,潑完了就走。

  江南的雨細細密密的,從早下到晚,從晚下到早,把屋頂瓦片洗得發亮,把青石板的縫隙填滿濕潤的苔痕。

  李治站在蘇州驛館的二樓上,看著窗外那條被雨水打濕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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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來江南已經十五天了。

  十五天前,他的船隊在蘇州碼頭靠岸的時候,碼頭上已經站滿了人。

  不是普通百姓——百姓被擋在了外圍——站在最前面的是幾個穿著綢緞、頭戴襆頭的中年人。

  他們的臉上帶著笑,笑容里全是恭敬。

  為首的那個走上前來,深深地躬下身去。

  「草民沈元慶,攜蘇州沈氏、張氏、陸氏、顧氏,恭迎晉王殿下。」

  李治當時扶住了他,說了一句「諸位不必多禮」。  他注意到沈元慶的手很穩。

  一個商人,面對皇子,手不抖,聲音不顫。

  這不是裝的,是真的不怕。

  或者說,是真的有底氣。

  後來李治才知道,沈元慶是沈琮的父親。

  沈琮就是那個在山東運糧、跟太子打過交道的年輕人。

  沈家在江南經營了三代,從布匹到糧食,從漕運到錢莊,哪一樣都插了手。

  而沈元慶本人,早在一月前就收到了岑文本的信。

  岑文本是江南士族的代表,在朝堂上做了多年的中書令,他太清楚該怎麼跟江南世家說話了。

  他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什麼話說一半就夠了。

  沈元慶看完那封信之後,做了一件事。

  他把蘇州地面上排得上號的幾個世家的主事人,全都請到了自己家裡。  那天晚上,沈家的正廳里點了六盞油燈。

  燈火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明暗不定。

  這些人平日裡互相之間少不了勾心鬥角,可在沈家的廳堂里坐下之後,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樣的——認真,安靜,等著沈元慶開口。

  沈元慶沒有繞彎子。他把岑文本的信放在桌上,說了一句話。

  「岑公說了,晉王殿下這次來江南,不是來查稅的,不是來敲打我們的。」

  他頓了頓,又說了第二句話。


  「岑公說,晉王是來給我們送機會的。」

  當時廳里安靜了一瞬,然後陸家的主事人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楚。

  「什麼機會?」

  沈元慶沒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後他看著陸家主事人的眼睛,說了兩個字。  「西洲。」

  這兩個字落在廳里,像兩顆石子扔進水裡,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漣漪。

  在座的人都是生意人,他們都聽說過西洲開發的事,也都知道朝廷在發行西洲開發債券。

  但他們從來沒想過這件事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西洲太遠了。

  遠到他們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沈元慶繼續說:「朝廷要在西洲建城、修路、辦學堂。要花很多錢。朝廷拿不出那麼多現錢,所以要發債券。買了債券的人,以後朝廷拿西洲的稅收來還。這是朝廷的事,但也不全是朝廷的事。」

  他擡高了聲音:「因為西洲開發,不只是朝廷的工程。西洲有葡萄,有藥材。這些東西運到江南來,比黃金還值錢。」

  「而我們江南有什麼?有布,有糧,有漕運。我們的布可以賣到西洲去,我們的糧可以運到西洲去。而這一切的前提是——我們得有人在西洲。」

  廳里的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張家的主事人開口了:「沈公的意思是,我們也去西洲?」

  沈元慶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說:「不是我們去,是我們的產業去,我們的人去。朝廷需要我們,岑公需要我們,晉王需要我們。而我們需要的是——朝廷的許可,朝廷的保護,還有朝廷能給的一切便利。」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下雨了,雨水打在院子裡的芭蕉葉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

  「各位,」沈元慶的聲音被雨聲襯得更沉,「晉王這次來,不是來看風景的。他是來挑人的。挑中了誰,誰就能跟著朝廷一起去西洲。挑不中的,就只能看著別人吃肉。所以我今天把各位請來,只說一句話——晉王在江南期間,我們要做到兩個字。」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配合。」

  這兩個字說得輕,但分量很重。

  在座的人都聽懂了。

  所以當李治提出要去各家走走的時候,沒有一家推辭。

  李治先去了沈家。


  沈家的織坊在蘇州城外,沿著一條小河排開了十幾間廠房。

  李治到的時候,沈元慶親自在門口迎接。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普通的深色長衫,沒有戴襆頭,頭髮只用一根布帶隨意扎著。

  「殿下,裡面請。」

  李治走進去,看見了幾十台織布機齊齊地排成兩排。

  織女們坐在織布機前,手在梭子和經線之間來回翻飛。

  梭子穿過經線的聲音,噠噠噠噠,像下雨一樣。

  沈元慶站在他旁邊,指著那些織布機說:「殿下請看,這是我們沈家最好的織機了。一天能織半匹布。用的絲是太湖邊上養的蠶吐的,用的棉是松江那邊的田裡種的。」

  李治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往前走,走到一個織女旁邊,站住了。

  那個織女正在織一匹青色的布,布面上有細細的暗紋。

  李治低下頭,仔細看了看。

  那暗紋很均勻,一根線都不亂。

  「不錯。」他說。  沈元慶笑了。

  那是真笑,從眼睛裡笑出來的。

  「殿下,不是草民自誇。整個江南,論織布,我們沈家要是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李治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一天能產多少?」

  沈元慶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

  他拱手道:「不瞞殿下,這產量嘛……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反正江南地界上,比我們多的沒有。」

  李治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沈元慶不肯說具體數字。

  這很正常。

  產量是商業秘密,沒人會把自己家底攤給外人看。

  哪怕這個外人是皇子。  但他也不需要知道具體數字。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沈元慶在迴避。

  一個人迴避什麼,往往就說明什麼是他最看重的東西。

  李治又去了張家。

  張家的織坊比沈家小一些,但布局更緊湊。

  織布機排得更密,織女的年紀也更輕。

  張家的主事人張孝先是個瘦高的中年人,說話做事都很利索,帶著李治在織坊里轉了一圈,每到一處都要停下來,等著李治看完。

  「殿下請看,這是我們家新出的雲錦。」張孝先揭開一塊紅布,露出一匹已經織好的布。那布在光下閃著暗暗的光澤,紋路繁複,色彩濃郁。


  「這匹布,織了整整三個月。」張孝先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擡起。

  李治伸出手,摸了摸那匹布。質地綿密,手感光滑。

  「好布。」他說。

  張孝先也問了同一個問題。  「殿下喜歡,草民回頭讓人送幾匹到驛館去。」

  李治沒有拒絕,但也沒有表示特別高興。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問了一句:「張公,你們家一天能織多少布?」

  張孝先的反應跟沈元慶如出一轍。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殿下問得好。這產量嘛,說少不少,說多也不多。反正江南這一片,我們家的布,從來都是供不應求的。」

  又是同樣的回答。

  一樣的迴避,一樣的不說實數。

  李治又去了陸家、顧家。每一家的情況都差不多。

  織坊里機器聲響,織布機一排排擺得整齊,織女們手上功夫都利索。

  每一家的主事人都會帶著他轉一圈,鄭重地介紹自己家的布料有多好,銷路有多廣,有多少商隊等著排隊拿貨。

  但一說到具體產量,所有人都含糊其辭,打個哈哈就繞過去了。

  李治沒有追問。

  李逸塵跟他說過一句話:「殿下去了江南,先看,先聽,少說話。看得越多,聽得越多,你就知道他們的底在哪裡。」  他記住了這句話。

  從陸家回來的馬車上,李治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回想今天看到的一切。

  織布機的樣式、織女的年齡、布料的種類、織坊的規模——這些信息在他腦子裡排成了一張表。

  他不是不懂紡織的人。

  他在格物學院見過李元方和曾泰做的新式織布機,知道一台好織機一天能織多少布,也知道舊式的織機一天能織多少布。

  他心裡有一本帳。

  沈家的織坊,他粗略數了一下,大概有五十台織機。

  按照舊式織機的效率,一天大概能出二十多匹布。

  張家少一些,大概十五六匹。

  陸家和顧家更少,十匹出頭。

  加起來,四家的日產量大概在五十匹上下。

  這個數字,在江南確實是頂尖的。  但在他的計劃里,這遠遠不夠。

  回到驛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李治沒有直接回房休息,而是讓人把那四個家主請到驛館來。

  他要在今晚跟他們攤牌。

  驛館的正廳里點著六盞燈,把廳堂照得通明。

  沈元慶、張孝先、陸廷桂、顧長興四個人分坐在客位上,面前各擺著一盞茶。

  茶是好茶,今年的新茶,泡出來的湯色碧綠,香氣撲鼻。

  都是從長安城帶過來的。

  但四個人都沒有心情喝茶。

  他們不知道晉王這麼晚了叫他們來做什麼。

  李治從側門走進來的時候,四個人齊齊站起身行禮。

  李治擺了擺手,讓他們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他環顧了一圈,看著四張臉上帶著不同程度的疑惑和緊張,忽然笑了一下。

  「諸位不必緊張。本王今天去各家的織坊看了,確實不錯。沈公家的布,張公家的雲錦,陸公家的麻布,顧公家的絲綢——各有各的好。」

  四個人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

  但李治接著說的話,讓他們笑容里的輕鬆消失了。

  「不過。」李治的聲音不高,但整個廳堂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本王今天問了一個問題,四位的回答都差不多。都說產量不少,但沒有一個人說得清楚到底是多少。」

  廳里安靜了一瞬。

  沈元慶的笑容僵在臉上,正要開口解釋,李治擡手打斷了他。

  「無妨。本王理解。這是商業秘密,不方便說。不過,本王有個想法,想跟諸位商量商量。」

  他頓了頓,然後一字一句地說:

  「本王想辦一場紡織機速度和質量大賽。」

  四個人的表情都愣了一下。  「大賽?」沈元慶重複了一遍。

  「對。」李治說,「各位帶著你們最好的織布機來參賽。本王這裡也有兩台織布機,也會參賽。大家比一比,誰的織布機織得快,織得好。」

  他掃了一圈眾人的臉,繼續說:「比賽的第一名,可以獲得一個貞觀學堂的名額。」

  這句話一出口,正廳里的空氣突然變了。

  沈元慶的眼睛眯了一下。

  張孝先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

  陸廷桂的呼吸變重了。

  顧長興端起茶盞,遞到嘴邊,但忘了喝。

  貞觀學堂。

  這四個字在江南世家的耳朵里,有著不一樣的分量。

  貞觀學堂是太子李承干一手創辦的,太子親自去過很多次,陛下也去過。


  學堂里的學子,有人是縣令之子,有人曾在縣衙做過吏員,也有人家中世代經商。  這些人在學堂里學的是什麼?

  學的是為官之道,學的是治國之術。

  更重要的是,貞觀學堂的學子,很多都是要進朝廷各部各司,成真正官員。

  對於江南世家來說,這是一個子弟入仕的捷徑。

  不必通過科舉,不必跟那些世家大族爭名額,只要進了貞觀學堂,就等於是拿到了進入仕途的通行證。

  而現在,晉王殿下說,比賽第一名就能得到一個名額。

  「第二件事。」李治沒有給他們思考的時間,繼續說了下去,「比賽的第二名和第三名,可以獲得格物學院的入學資格。」

  格物學院。

  四個人同時擡起了頭。

  如果說貞觀學堂是通往仕途的大門,那格物學院就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窗口。

  那個世界,他們並不完全了解。

  他們只知道格物學院是李逸塵辦的,只知道裡面的弟子不學四書五經,學的是另一種東西——格物之學。  他們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麼用,但他們知道一件事——李逸塵的弟子,沒有一個不是人才的。

  更重要的是,成為名滿天下的李逸塵弟子,本身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一種比科舉功名更稀缺的身份。

  因為李逸塵收弟子,不看家世,不看門第,只看有沒有真本事。

  能進格物學院的,都是真正有天分的人。

  而江南世家中,有很多子弟不走仕途,專門經營商業。

  這些人如果進了格物學院,學了李逸塵的本事,回來之後會怎麼樣?

  沈元慶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

  他在想他的兒子沈琮。

  沈琮是個聰明的年輕人,做生意有頭腦,跟人打交道有分寸。

  但他沒有功名。

  不是考不上,是沈家不需要他去考功名。  沈家需要他繼承家業。

  但如果沈琮能進格物學院,成為李逸塵的弟子,那沈家在江南的地位就完全不一樣了。

  那不是多一個官的問題,是多了一個跟李逸塵綁在一起的身份。

  李治把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在眼裡。

  他的心跳在加快,但他的臉上很平靜。

  他在等這些人消化他說的話。

  過了片刻,李治又說了一句。


  「不過,本王說的是第一名和第二名、第三名。如果各位的織布機贏了,那名額自然是各位的。但如果各位的織布機輸了……」

  他沒有把話說完,而是留下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

  這個停頓意味深長。

  在座的四個人都是老江湖了,他們聽得出李治話里的意思——名額是我的,但我可以拿出來。

  能不能拿到,看你們自己的本事。  廳里沉默了很長時間。

  終於,沈元慶開口了:「殿下,不知……殿下的那兩台織布機,是什麼來歷?」

  李治淡淡地說:「格物學院做的。」

  這四個字又讓廳里安靜了一瞬。

  沈元慶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不是在笑,是在算。

  他在算格物學院的織布機跟自家的織布機比,誰更快。

  張孝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殿下仁厚,給草民們這等機會。只是草民斗膽問一句——若是四家之中,有人做的是絲綢生意,不做織布機,他們又如何參賽?」

  這話是在替顧長興問的。

  顧家在江南做的是絲綢生意,以販賣成品為主,自己並不製造織布機。

  讓他們拿織布機來比賽,他們確實吃虧。  顧長興感激地看了張孝先一眼,然後轉向李治,等著他的回答。

  李治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看著顧長興說了一句話。

  「無妨。只要江南世家中有人贏了,不管是誰,名額都可以商量。」

  這句話說得輕,但分量極重。

  只要江南世家贏了——這意味著李治並不是要讓他們互相爭奪那三個名額,而是把整個江南世家當作一個整體來對待。

  只要江南世家整體的實力夠強,名額就可以在內部協商分配。

  這是一種極高的姿態。

  也是一種極深的算計。

  因為這樣一來,四個家族就不是競爭對手了,而是一個利益共同體。

  他們必須團結起來,拿出最好的織布機,全力以赴。

  而一旦他們全力以赴了,李治就能看到他們真正的實力。  沈元慶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懂了李治的用意,但他沒有說破。

  因為這種用意對他沒有壞處。


  他知道自己家的織布機在江南是最好的,只要沈家全力以赴,第一名非沈家莫屬。

  到時候兩個貞觀學堂的名額,他至少能拿一個。

  但他不知道的是,李治等著看的,恰恰就是他這種自信——然後把它擊碎。

  「殿下,不知這場大賽,定在何時何地?」沈元慶問。

  李治說:「三日之後,就在這驛館的後院。本王會讓人把院子收拾出來,搭個棚子,擺幾張案子,就在那裡比。」

  他頓了頓,又說:「各位可以帶自己的織布機來,也可以帶自己的織女來。比賽的規則很簡單——一個時辰之內,誰的織布機織出的布最多、最好,誰就贏。」

  一個時辰。

  四個人在心裡迅速盤算了一下。

  一個時辰,舊式織布機大概能織出一尺半的布。  如果織女手藝好,織機能調到最佳狀態,最快能織出兩尺。

  足夠了。

  沈元慶站起來,躬身行禮:「草民遵命。三日之後,沈家定當全力以赴。」

  張孝先、陸廷桂、顧長興也站起來,跟著行禮。

  李治點了點頭,起身送客。

  四個人魚貫走出驛館,各自上了各自的馬車。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沿著濕漉漉的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李治站在驛館門口,看著四輛馬車走遠,然後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李元方和曾泰已經在房裡等著了。

  兩個人面前擺著一台嶄新的織布機。

  這台織布機是他們從長安一路運過來的,拆成了十幾個部件,用油紙包好,裝在幾個大木箱子裡。

  到了蘇州之後,他們花了兩天時間才重新組裝好。  「殿下。」李元方站起來行禮。

  李治走過去,蹲下身,仔細看著那台織布機。

  梭子的軌道磨得發亮,經線繃得緊而均勻,踏板踩下去,整個機器運轉起來流暢得幾乎沒有聲音。

  「明天再試一次。」李治說,「一個時辰,能織多少?」

  李元方和曾泰對視了一眼。

  曾泰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自信:「殿下,按我們在格物學院測試的結果,一個時辰,能織一丈。」

  李治的眉頭動了一下。

  一丈。

  舊式織布機一個時辰只能織兩尺,這個差距不是幾倍的問題,是數量級的問題。


  「好。」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三日之後,就看你們的了。」

  三天的時間,在江南的細雨中悄無聲息地流過。

  這三天裡,沈家的織坊燈火通明,從早到晚沒有停過。  沈元慶把他手下最好的織女和最好的工匠全都召到了織坊里,讓他們一遍一遍地調試織布機。

  梭子的軌道重新打磨了,經線的張力重新調整了,連織女吃飯都有人端過來,不讓她離開織布機半步。

  張家、陸家、顧家也是同樣的動靜。

  四家之間沒有交流,但都在做著同樣的事——把自己的織布機調到最佳狀態。

  清晨。

  驛館的後院已經收拾出來了。

  院子中央搭了一個大棚,棚下擺著六張長案。

  每張案前放著一台織布機,案上鋪著做好的經線,旁邊堆著手掌大的棉團。

  辰時三刻,四家的織布機先後運到了驛館。

  沈家的織布機最大,用了四個人才擡進來。

  張家的織布機看起來更精巧,鐵製的零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陸家和顧家的織布機也不遑多讓,每台都經過了精心的調試。  四家的織女站在各自的織布機後面,表情緊張。

  她們知道今天的比賽意味著什麼。

  贏了,東家重重有賞。

  輸了,回去怕是要挨罵。

  李治在辰時末走進了後院。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杏黃色的深衣,腰束玉帶,頭上戴著翼善冠。

  他身後跟著李元方和曾泰,兩個人擡著一台看起來樸實無華的織布機。

  沈元慶看著那台織布機,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不安。

  那台織布機看起來並不出奇,木頭架子,鐵製零件,跟市面上常見的織布機沒有太大的區別。

  但沈元慶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台織布機的梭子軌道上,刻著幾道細細的槽。

  他不認識那些槽,但他本能地覺得那是個關鍵的東西。

  李治在主位上坐下,環顧了一圈。  院子裡站著不少人。

  四家的管家、工匠、隨行的帳房先生,還有驛館的差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開始吧。」他說。

  六台織布機同時啟動。

  梭子穿過經線的聲音在院子裡響成一片。


  那聲音不大,但密集,像一群蜜蜂在蜂巢里嗡嗡作響。

  李治坐在那裡,端著一盞茶,看著。

  李元方和曾泰的織布機上,經線排列得更均勻,張力調節得更精確,織出來的布紋路平整,沒有任何瑕疵。

  沈元慶也在看。

  他站在自己家織女的旁邊,眼睛看著自家的織布機。

  但他耳朵在聽。  他在聽李元方和曾泰那台織布機的聲音。

  那台織布機的節奏比他們家的快了太多,噠噠噠噠的聲音幾乎連成了一片。

  他的臉色慢慢變了。

  他不是沒見過好織布機的人。

  他做了三十年的織布生意,見過各種各樣的織布機,改過各種各樣的零件。

  但他從沒見過這麼快、這麼穩的織布機。

  他的目光從織布機移到那兩個年輕人的臉上。

  李元方和曾泰站在那裡,一個在添棉團,一個在收布卷。

  他們的動作不緊不慢,配合默契,像是已經做過無數次了。

  一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

  李治站起來,讓人把六台織布機織出來的布分別量了尺寸,鋪在案上。

  沈家的布:七尺,紋路均勻,質地上乘。  張家的布:六尺半,質地稍差,布面上有三處斷經。

  陸家的布:五尺八寸,質地一般,邊緣不夠整齊。

  顧家的布:五尺三寸,質地尚可,但有兩處疏密不均。

  沒有人關心這四個數字,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元方和曾泰的織布機上。

  他們的布鋪在案上,長長地拖到了地上。

  量了一下長度——一丈零三寸。

  一丈零三寸。

  而沈家只有七尺,差了近一半。

  至於質地,李元方和曾泰的布,紋路比沈家更均勻,密度比沈家更高,連布邊的鎖口都做得比沈家更細緻。

  院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沈元慶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年輕人面前的織布機。

  他的嘴角在抽搐,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又鬆開。  他這輩子在織布上沒輸過任何人,可今天,他在自己的地盤上,輸給了少年人。

  而更讓他心頭髮堵的是——人家用的還不是全力。

  李元方和曾泰在那一個時辰里,添了好幾次棉團,收了好幾回布卷,全程不慌不忙,穩穩噹噹。


  沈家的織女呢?

  汗水把鬢角都打濕了,手在梭子上不停地遞送,連停下來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就這樣,還差了一大截。

  這不是差點運氣的問題。

  這是技術上的碾壓。

  張孝先的臉色也不好看,但他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他不是在做織布機生意的,他是做布匹生意的。

  對他來說,織布機快不快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織出來的布好不好賣。

  不只是他,沈元慶的眼睛也開始發紅了。  他不只是做布匹生意的,沈家最大的產業就是織布機製造。

  江南市面上三成的織布機都是從沈家的工坊里出去的。

  如果這種新式織布機傳開了,沈家手上的舊式織布機就全成了廢鐵。

  沒人會再買慢一倍的舊機器。

  這是一場災難。

  但也是一場機會——如果沈家能得到這種新式織布機的技術。

  沈元慶轉過頭,看向李治。

  李治正坐在那裡,端著茶,慢慢地喝著。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

  那種光沈元慶認得——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踩進陷阱之後的光。

  「諸位。」李治放下茶盞,站了起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比賽的結果大家都看到了。本王不會食言。第一名是格物學院的織布機,貞觀學堂的名額留待以後再議。但如果諸位對這台織布機感興趣,本王有一個提議。」

  他頓了頓,然後說出了那句所有人都等待著的話。

  「只要各位願意全力支援西洲,將部分產業遷往西洲,這台織布機的技術,本王可以轉讓。」

  院子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然後沈元慶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殿下……什麼叫部分產業遷往西洲?」

  李治看著他,目光平穩。

  「沈公,本王說的不是幾台織布機,不是幾十個工匠,不是派幾個管事過去看看。本王說的是——江南世家要有決心,把至少一半的織坊產能遷到西洲去。帶著你們最好的工匠,最好的織女,最好的帳房。把你們家的人才也遷過去。朝廷會保證一路的安全。」

  一半的產能。

  遷到西洲去。

  這句話落在地上,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水裡。


  沒有水花,只有沉甸甸的迴響。

  沈元慶的臉繃住了。  張孝先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陸廷桂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顧長興低下了頭。

  他們都是商人,但他們首先是世家的主事人。

  世家的根基在哪裡?

  在田產,在祖宅,在人脈,在幾代人經營起來的生意網。

  把一半產業遷到幾千里之外的西洲去——這不叫冒險,這叫賭命。

  路上要走幾個月。

  沿途要經過十幾個州縣,過關過卡,打點地方官,應付各路山匪路霸。

  到了西洲,還要面對完全陌生的環境——缺水,風沙,胡漢雜處,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更重要的是,把一半產業遷走之後,留在江南的那一半怎麼辦?

  這是傷筋動骨的大轉移。  李治看著他們的表情,沒有催促。他又說了一句話。

  「諸位不必現在就答覆。本王給諸位三天的時間。三天之後,如果諸位願意,本王在這裡恭候。如果諸位不願意,本王也不會勉強。只是到時候,這種新式織布機的技術,本王只能找別人了。」

  他轉身,走出了院子。

  李元方和曾泰收起織布機,跟著他走了出去。

  院子裡只剩下沈元慶、張孝先、陸廷桂和顧長興四個人。

  他們站在那裡,誰也沒有先開口。

  陽光從棚子的縫隙間漏下來,照在鋪在地面上的布匹上。

  那些布,好得讓人心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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