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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值不值得冒這個險。

  第471章 值不值得冒這個險。

  沈家的正廳里點著八盞燈。

  

  已經是子時了。

  沈元慶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今天比賽留下的那匹格物學院織出的布,右邊是沈家自己織的布。

  兩塊布並排鋪著,在燈火下看起來,差別並沒有在陽光下那麼明顯。

  但沈元慶知道,那是燈光騙了他。

  在燈光下,什麼布看起來都差不多。

  只有拿到日光下,你才能看出真正的差距。

  正廳里坐了七個人。

  沈家各房的主事人都在。

  沈元慶的弟弟沈元明坐在左側第一位,手裡拿著那塊格物學院的布,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看布,他是在看織法。

  看了半天,他才開口。

  「這手藝,太好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廳里每個人都聽得心裡一沉。

  沈元明是沈家手藝最好的織匠出身,十八歲的時候就能一個人管十台織布機。

  他說不是人力能織出來的,那就真的不是人力能織出來的。

  「那個年輕人,叫李元方,」沈元明繼續說。

  「我看他的手了。他不是織匠出身。他的手上沒有繭子,指尖沒有磨痕。他站在那裡,做的動作都是配合機器,不是靠手活。他的織布機跟我們的不一樣。」

  他把布放下,擡起頭看著沈元慶。

  「大哥,如果我們拿不到這種織布機的技術,三年之內,沈家的織布機生意就廢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戳在了最痛的地方。

  沈家靠什麼吃飯?  一半靠布匹貿易,一半靠織布機製造。

  布匹貿易還可以慢慢調,但織布機製造是一錘子買賣。

  別人有了快三倍的機器,誰還會買你的舊式慢機器?

  「問題不只是技術。」

  坐在右側的沈元普開口了。

  他是管帳房的,算了一輩子的帳,說話從來離不開數字。

  「遷一半產業去西洲,光是搬遷的費用就要好幾萬貫。路上折損另算,到了西洲重新建織坊還要錢。這筆錢,沈家拿得出來,但拿完了之後,家裡的現錢就見底了。萬一西洲那邊出了什麼岔子……」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萬一出了岔子,沈家就垮了。

  「風險太大了。」沈元普總結道。

  沈元慶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盞,送到嘴邊,又放下了。  茶已經涼透了,他沒有讓人換。

  這種新式織布機,不可能突然出現在江南。

  李元方和曾泰帶了它來,說明它是早就做好了的。

  比賽的主意也一定不是李治臨時起意。

  這一切都是提前計劃好的。

  而計劃這一切的人,只可能是李逸塵。

  沈元慶在心裡把李逸塵這三個字過了一遍。

  他很想把這個人的心思看透,但看不透。

  因為他不知道李逸塵到底想要什麼。

  是真的要江南世家去西洲?

  還是另有所圖?

  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李逸塵不會做虧本的買賣。  沈元慶忽然想起岑文本信里的一句話——「江南世家若在朝廷眼中只是商人,三代之後,還是商人。若在朝廷眼中是功臣,三代之後,就是士族。」

  商人變成士族。

  這就是岑文本給江南世家畫的餅。

  但這個餅不是空虛的,它有具體的路徑。

  西洲開發就是這條路徑。

  如果江南世家在西洲開發中出了力、立了功,朝廷就欠了江南世家的人情。

  到時候論功行賞,江南世家的子弟入仕就有了名分。

  貞觀學堂的名額、格物學院的名額,就是這條路徑的第一步台階。

  沈元慶把自己的思路理清了之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李治在蘇州待了這麼多天,話不多,表情不多,好像只是個來走過場的年輕皇子。

  但他在關鍵問題上,沒有說錯過一個字。

  他提出比賽的方式,他放出名額的條件,他說「只要有江南世家贏了就可以商量」這句話的時機。  每一個節點都卡得恰到好處。

  這不是一個沒有經驗的年輕人能做到的。

  當然,沈元慶也知道,李治背後站著的是李逸塵。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治這個人,值得下注。

  「傳我的話。」沈元慶站起來,看著廳里的眾人。

  「明天一早,派人去聯絡張家、陸家、顧家。就一件事——我們沈家打算答應了。他們跟不跟,讓他們自己掂量。」


  與此同時,長安城。

  安興坊李宅的後院,月光灑在石板地上,泛著濕漉漉的光。

  房萱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封信,已經看了三遍了。

  信上寫得很短,只有幾句話,但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很久。

  「萱兒,我已抵達西洲。此地天高地遠,民窮土瘠,然事有可為。一切安好,勿念。你在家中保重身體,代我向阿耶阿娘問安。李逸塵。」  這是李逸塵走後寄來的第四封信。

  前三封信都是他從路上發的,每到一個大驛站就寫一封。

  這封信是從西洲城寄出的,算算時間,路上走了大概二十天。

  房萱把信折好,放在枕頭下面。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院子裡。

  夜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的涼風。

  院子裡的桃花結了一樹青綠色的果子。

  她站在桃樹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前天她早上起來覺得噁心,以為是吃壞了東西,沒當回事。

  到了中午又噁心了一次,晚上吃飯的時候聞見油膩就反胃。

  李逸塵的母親王氏察覺到了不對勁,當天晚上就讓人去請了大夫。

  大夫把完脈,看了王氏一眼。  「老夫人,大喜。」

  王氏愣了一瞬,然後整個人都抖了起來。

  她抓住大夫的袖子,聲音都變了調:「你再說一遍?」

  「老夫人,少夫人有喜了。脈象平穩,母子都好。」

  王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轉過身,看著房萱,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萱兒,這是天大的好事。」

  房萱坐在那裡,低著頭,摸著自己的肚子,沒有說話。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她的臉上有一種安靜的、溫柔的、說不清是笑還是哭的表情。

  那天晚上,王氏親自下廚,燉了一鍋雞湯,然後坐在房萱對面,看著她把湯喝完。

  她一邊看,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逸塵這孩子,從小就讓人省心。他去西洲是做大事的,不能分心。你在家裡好好養著,不用想他。他想你也是應該的。」

  說完她忽然又改了口:「你該想他,你就想。想他的時候給他寫信。寫信好,他在外面收到了,就知道家裡都好。」  王氏說著說著,說不下去了。

  她轉過頭,擦了擦眼角。


  房萱拉住了她的手。

  「阿娘,您別擔心。我沒事的。」

  王氏點了點頭,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李逸塵的父親李詮是在第二天知道這個消息的。

  從前天起,房萱就成了李宅里最受保護的人。

  廚房每天變著花樣做菜,酸的不許放,辣的不能碰,怕她胃口不好,又怕她吃太多。

  梁國公府。

  房玄齡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幾份奏疏。

  他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是他的老管家告訴他的。  老管家今天回了一趟李宅,回來之後站在書房門口,臉上的皺紋里全是笑。

  「老爺,大小姐有喜了。」

  房玄齡當時正在喝茶。

  他的手頓了一下,茶盞里的水濺了出來,灑在案上。

  他沒有管那個茶盞,擡起頭看著管家:「什麼時候知道的?」

  「前天的事情。李家的老夫人一直在照顧著,說脈象很好。」

  房玄齡把茶盞放下。

  他站起來,在書房裡走了幾步,又坐下。

  坐下了又站起來。

  他平時是個很穩的人,但此刻他的手在袖子裡微微地抖。

  他生了幾個兒子,兒子又生了幾個孫子。

  府里添丁添口,他高興過很多次。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是他的孫女。

  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那個小丫頭,那個爬上他的膝蓋揪他鬍子的小丫頭,那個在花園裡追著蝴蝶跑把自己摔得膝蓋破皮的小丫頭。

  她要當娘了。

  房玄齡站在那裡,望著窗外,眼睛裡忽然有些模糊。

  東宮,顯德殿。

  已經是深夜了,殿內還亮著燈。

  李承干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兩份摺子。

  一份是民部呈上來的西洲開發債券發行進度,一份是戶部呈上來的河西糧倉調撥方案。

  杜正倫和竇靜分坐在兩側。

  西洲開發的第一批債券已經在一旬之前發放完畢了。

  總數二十萬貫,其中長安城內的商賈和勛貴認購了十二萬貫,江南世家通過信行認購了八萬貫。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整個東宮都鬆了一口氣。

  但李承乾沒有。


  他知道,發債券只是第一步。

  真正難的,是把這些錢糧安全地送到西洲去。

  從長安到西洲,要走幾千里路。

  出了關中,過河西走廊,穿過戈壁灘,才能到西洲城。

  這一路上,押運的人要吃要喝,馬匹要糧草,還要防範沿途的盜匪和意外。

  二十萬貫的錢糧,分成了三批。

  第一批五萬貫已經出發了,走的是河西倉道。

  第二批和第三批還在調度中。

  「竇公。」李承干開口了,「第一批押運的人,可靠嗎?」

  竇靜站起身,躬身道:「殿下放心。第一批押運的三千人,都是從隴右道調來的邊軍戍卒,帶隊的校尉叫陳懷義,是夏州都督府出身的老行伍,在西域跑過商路,熟悉沿線的地形。」  「另外,臣還安排了二十個從格物學院出來的弟子隨行,負責在沿途標記水源和驛站位置。」

  李承干點了點頭。

  他知道那些格物學院的弟子。

  他們在學院裡學過地理,學過測繪,會用量繩和標杆來測距,會用簡單的儀器來確定方向。

  讓他們隨行,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以後鋪路。

  等第一批錢糧到了西洲,這條路上就有了第一批精確的地圖,後面的人再走就容易多了。

  「杜公。」李承干轉向杜正倫。「第二批債券什麼時候發?」

  杜正倫拿起案上的一份文書,展開看了一眼。

  「殿下,民部的意思是一個月之後。等第一批錢糧安全抵達西洲的消息傳回來,第二批債券的信用就更高了,到時候能募到更多的錢。」

  「一個月。」李承乾重復了一遍,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從長安到西洲,第一批押運至少要走二十五天。腳程快的話也要二十天。信鴿從西洲飛回來報信還要十天。消息到了再發第二批,徵集認購還要十天。這一來一去就是兩個月。」

  「殿下的意思是?」杜正倫看著他。  「不能等。」李承干站起來,走到掛在牆上的輿圖前。

  那幅輿圖是格物學院的弟子們手繪的,標註了從長安到西洲的路線,沿途的驛站、水源、糧倉都標得清清楚楚。

  「第二批債券不用等到第一批抵達的消息回來再發。現在就可以開始準備了。等第一批到達西洲的消息一到,第二批馬上發出去。這樣能省出半個月的時間。」

  竇靜猶豫了一下:「殿下,萬一第一批途中出了什麼差錯……」


  「那就更要提前準備了。」李承干轉過身看著他。

  「萬一第一批出了差錯,朝廷就要儘快派出第二批、第三批去彌補。而不是等到消息傳回來才開始調度。」

  他這句話說得很冷靜。

  他現在在算——在算時間,在算概率,在算風險。

  他的心裡裝了更多的東西,但那些東西並沒有讓他變得冷硬。

  他只是學會了把感情放在心裡,不讓它干擾判斷。

  竇靜深深看了太子一眼,躬下身去:「臣明白了。臣明日就去隴右道,親自盯著第二批押運的兵員調度。」

  「晉王殿下在江南,應該已經把比賽辦起來了。按照右庶子的安排,接下來就是跟江南世家談條件。如果江南世家願意遷產業去西洲,那西洲的經濟就有了第一股活水。」  「到時候債券的信用會更穩固,更多商家會願意認購。」

  李承干點頭:「這件事,晉王那邊有消息嗎?」

  「還沒有。」杜正倫說,「但按時間算,應該就在這幾天了。」

  李承干望著窗外,忽然想起李逸塵臨走前跟他說的一句話——「殿下,西洲是殿下在西邊的根基。江南是殿下在南邊的根基。兩邊的根基都扎牢了,殿下才能站得穩。」

  當時他不完全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明白了。

  西洲和江南,一西一南,相隔萬里。

  但通過一個共同的經濟布局,它們被連在了一起。

  江南出錢、出糧、出人、出技術。

  西洲出特產、出商路。

  關中在中間做樞紐,轉運、調度、統籌。

  三地聯成一個三角,誰都離不開誰。

  而太子東宮就是這個三角的操控者。  這是先生布的局。

  這個局布得太大了,大到李承干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掌控不了。

  但他知道,先生相信他能做到,所以他必須做到。

  「杜公。」李承干轉過身。

  「明天吧,給逸塵寫封信。告訴他,第一批債券已經發出去了。第二批正在準備。晉王在江南的事有了結果,馬上通知他。」

  「臣遵命。」杜正倫躬身行禮。

  蘇州,沈家正廳。

  這是晉王給的最後一天期限。

  天剛亮的時候,張家、陸家、顧家的主事人已經到了沈家。

  四個家族能做主的人,加上各房的主事人,把沈家的正廳擠得滿滿當當。

  所有人都在爭論。

  爭論的核心只有一個問題——值不值得冒這個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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