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謀劃
第468章 謀劃
如果是經濟命脈綁在一起,那就是兩棵樹的根纏在一起,你想拔掉一棵,另一棵也得死。
他擡起頭,看著崔敦禮和王玄策。
兩個人都還在等他說話。
崔敦禮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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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玄策的表情很嚴肅,眼睛裡帶著憂色。
李逸塵深吸了一口氣。
「崔公,王公,」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你們說的都對。糧食安全,是西洲的命門。把糧食命脈交給外運,確實有風險。這個風險,我比誰都清楚。」
他頓了頓。
「可是我也想說另一句話。西洲現在這個樣子,年年缺糧,年年要從河西走廊運糧過來。」
「這不是把糧食命脈交給了關中嗎?」 「只不過,現在的運糧,是被動的、零散的、缺乏保障的。」
「我說的運糧,是主動的、系統的、有制度保障的。」
他轉過身,指著遠處的天山。
「天山不會搬家。天山的融雪水,該是多少還是多少。」
「西洲這地方,水就這麼點,地就這麼堿,日照就這麼強。」
「這些條件不會因為我們想種糧食就改變。」
「與其讓老百姓在這裡辛辛苦苦種一茬糧食,收成還填不飽自己的肚子,不如讓他們種值錢的東西,然後用賺來的錢去買糧食。」
他轉回身,看著兩個人。
「而且,這件事,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你們說了算。我會把這幾天看到的情況、算出來的帳、想到的方案,原原本本地稟報給陛下和太子殿下。」
「最終怎麼定,由陛下來定。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們能聽我把話說完。」
崔敦禮沉默了一會兒,說:「李右庶子請講。」
王玄策也點了點頭。 李逸塵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沙土上畫了起來。
「這是大唐的版圖。」他用枯枝畫了一個大致的輪廓,「這是江南。這是關中。這是西洲。」
他在三個地方分別點了一下。
「江南的糧食,是大唐最好的。那裡的水田,種水稻,一年兩熟。」
「太湖邊上那一帶的土地,肥沃得能攥出油來。」
「只要朝廷肯投入,十年之內,江南的糧食產量翻一番,不是問題。」
他看了崔敦禮一眼。
「崔公是山東人。山東的糧食跟江南比起來如何?」
崔敦禮沉默了一下,說:「江南稻米,確實優於山東粟米。但江南……畢竟偏遠。」
「偏是偏,」李逸塵說。
「但運河已經修通了。從江南到洛陽,水路暢通。」
「從洛陽到長安,水路也暢通。唯一不暢通的,是從長安到西洲這一段。」 「這一段是陸路,兩千多里,靠駝隊、靠馬車運糧,成本高、損耗大。」
「但這個問題,不是不能解決的。」
他在沙土上畫了一條線,從長安延伸到西洲。
「如果朝廷在河西走廊沿途的州縣城裡設立糧倉,一站一站地接力轉運,而不是一車到底,那損耗就能降下來。」
「如果朝廷在沿路駐軍保護糧道,在關鍵隘口設立關卡,那安全就能提上去。」
「如果朝廷讓沿途的州縣官把護路護糧寫進考課——那執行力就有了保障。」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沉了一些。
「這些東西,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但我可以告訴你們兩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這件事,我跟太子殿下已經商量過了。」
崔敦禮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王玄策的眼睛也睜大了一些。 「太子殿下?」崔敦禮說,「太子殿下……同意了?」
「太子殿下不僅同意,而且已經在謀劃了。」李逸塵說,「殿下在長安,已經讓人開始整理江南的田畝數據、運河的運力數據、關中的倉儲數據。」
「這些數字,是支撐這條糧食運輸鏈的基礎。有了數字,才能算帳。算清了帳,才能做決策。」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這條糧食運輸鏈要跑起來,離不開一群人——江南世家。」
崔敦禮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江南世家,手裡有錢,有船,有商隊,有糧食。」
「他們在江南有大片的水田,在運河上有自己的船隊,在關中有自己的店鋪和倉庫。」
「讓他們參與西洲的糧食供應,不僅是為了解決西洲的吃飯問題,更是為了讓江南世家跟西洲綁在一起。」
他用枯枝在沙土上又畫了幾條線,把江南、關中、西洲連成了一個三角形。
「江南世家的糧食運到西洲,換回西洲產物。」
「江南世家賺了錢,會更積極地往西洲運糧。」 「西洲有了江南的糧食,老百姓就可以不種糧、改種經濟作物。」
「經濟作物賣出去,賺的錢買糧食還綽綽有餘——老百姓也有了余錢,可以買絲綢、買茶葉、買鐵器。這些東西,又要從江南和關中運過來。」
他站直身,看著眼前的三角形。
「這是一個循環。一旦轉起來,就停不下來。而動力的來源,就是江南世家的逐利之心。」
「崔公剛才說,農桑是德政。我說,逐利也是德政——只不過,這是一種看不見的、藏在計算裡頭的德政。」
崔敦禮沉默了。
他拄著竹杖,低著頭,目光落在沙土上那個三角形上。
他的竹杖頂端在沙土裡輕輕地戳著,戳出一個小坑,又一個小坑。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李逸塵。
「李右庶子,」他說,聲音里沒有了之前的堅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困惑和思索的情緒。
「你說的這些,下官從來沒有想過。下官只知道——西洲要種糧食,因為自古以來,邊地就必須種糧食。」 他頓了頓。
「可是你剛才說的話,下官聽明白了。你不是不讓西洲種糧食,你是說把西洲的糧食缺口,用官制的方式補上。」
「西洲不種糧,種更值錢的東西。江南多種糧,關中負責轉運。三家各取所需。」
他頓了頓,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如果真能做到,那西洲就不一樣了。徹底不一樣了。」
但他的語氣很快又沉了下來。
「可是李右庶子,這件事太大。大到不是一兩個人說了算的。需要陛下點頭,需要三省六部配合,需要沿途州縣執行,需要江南世家真心實意地參與。」
「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整個鏈條就斷了。」
「下官說的就是這個意思。」王玄策接過了話頭。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李逸塵面前。
他的臉被太陽曬得更黑了,額頭上的汗水在陽光下閃著光。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釘子。 「李右庶子,下官不反對你的想法。事實上,下官覺得你的想法很有意思。」
「可問題是——這些都是太平年間可以做到的事。一旦出現風吹草動,一旦河西走廊有事,一旦關中的糧食自己都不夠吃——那西洲怎麼辦?」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很低,低到幾乎是耳語。
「下官出使過天竺。下官在中天竺被叛軍圍困的時候,想過一件事——如果那時候,朝廷有一支軍隊駐紮在吐蕃邊上,能隨時南下救援,該多好。」
「可是沒有。為什麼?因為太遠了。從長安到天竺,走了將近一年。等援軍到了,我早就成白骨了。」
他看著李逸塵。
「西洲也是一樣。從關中到西洲,兩千多里路,就算快馬加鞭,來回也得兩三個月。」
「如果西洲遇到了突發情況,比如突厥人或者當地胡人叛亂,或者糧道被大雪封死導致關中的糧食運不過來。」
「到那時候,西洲的老百姓怎麼辦?」
他頓了頓。
「李右庶子,下官不是跟你擡槓。下官是真怕。怕天有不測風雲。」
「怕西洲這五萬條人命,押在一條兩千多里的運糧路上——萬一這條路斷了,五萬條人命,就沒了。」 風吹過來,帶著沙塵,打在人臉上生疼。
李逸塵站在那裡,聽完了王玄策的話。
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急著解釋。
他只是站在那裡,讓王玄策把話說完,讓這些擔憂全部攤在太陽底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
「王公說得對。」他說,「這些話,太子殿下也說過。」
王玄策微微一怔。
李逸塵說:「在東宮的時候,太子殿下問了我跟王公同樣的問題——如果糧道被斷怎麼辦?如果突厥人作亂怎麼辦?如果關中自己都缺糧了怎麼辦?」
他頓了頓。
「我當時的回答,現在也可以再回答一遍。」
「第一,常平倉里的存糧,至少要囤夠一年以上的口糧。這是底線。底線不能破。」
「第二,河西走廊沿途設糧倉,每個糧倉囤積的糧食,至少能支撐當地駐軍和百姓三個月。」 「這些糧倉既是為了轉運,也是為了備急。」
「第三,太子殿下已經在謀劃——在河西走廊沿線增設烽燧和驛站,加強巡邏,確保糧道暢通。」
他看了看王玄策,又看了看崔敦禮。
「二位,你們擔心的這些東西,太子殿下都想到了。」
「殿下不是坐在長安的暖閣里憑空想像的人。」
「殿下知道邊地有多苦,知道運糧有多難,知道一旦出事後果有多嚴重。」
「正因為知道這些,殿下才用了整整兩年的時間來謀劃這件事。」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穩得像一塊石頭。
「這些東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三年,五年,十年——需要一步一步來。」
「但第一步,必須從今天的西洲開始。必須有人在這裡說,西洲,可以不種糧食。」
他說完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周圍只有風聲。
戈壁灘上的風,永遠不停。
王玄策沉默了。
他在河西走廊上見過那些荒廢的驛站,見過沿途白骨。
若真有糧倉驛站連成線……
「那西洲呢?」崔敦禮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擡起頭,目光沉沉地看著李逸塵。
那雙眼睛裡的渾濁不知何時散去了許多,露出底下精明銳利的光。
「若這條線真建成了,西洲的命脈就徹底系在商路上了。」他頓了頓。
「誰來管這條商路?」
李逸塵與他對視了一瞬。
來了。 崔敦禮不是在問「能不能建成」,他是在問「誰來管」。
這不是擔憂,這是在算帳。
「此事尚需朝廷定奪。」李逸塵不動聲色。
「太子殿下已命人在整理江南水田數據,年底之前,應該能拿出初步章程。」
「年底。」崔敦禮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目光微微閃爍。
他是即將卸任的西洲黜陟使。
按原定安排,交接完成後就該啟程回長安述職。
但「年底」……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落子。
江南,關中,西洲,三條線,三塊地盤。
哪塊歸誰管,哪條線經過誰的地界,利益怎麼分?
這裡面有多少文章可做? 有多少位置可以安插人手?
有多少資源可以從手中流過?
崔敦禮在西洲待了兩年。
西洲如果變成經濟作物產區加絲綢之路樞紐,那西洲黜陟使的位置,將不再是「邊地發配」,而是一個油水極大的肥缺。
而他崔敦禮,是眼下整個大唐最熟悉西洲情況的人之一。
他在西洲經營的人脈——康祖延、安歸善、馬守信這些本地豪強,還有那些胡商商隊、掏拓所的管水官、各地屯田的屯官……
這些人,這些關係,全都握在他手裡。
李逸塵的規劃越宏大,他手中這些籌碼就越值錢。
「李右庶子。」崔敦禮開口了,聲音平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慨。
「下官在西洲兩年,只看見了缺水、缺糧、缺人。今日聽你一番話……倒是讓下官開了眼。」
他拄著竹杖站起身。
「這西洲,下官待了兩年,原以為已經看透了。」 「現在看來,還是有些東西沒看夠。」
他轉頭看向王玄策,臉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王使君,交接的事不急在這兩三天。下官還想再多走幾個地方,再……看幾眼。」
王玄策剛要說什麼,崔敦禮已經拱手:「天色不早了,下官先行告辭。」
竹杖敲地的聲音噠噠遠去。
氈帳里安靜了一會兒。
王玄策看著晃動的門帘,皺眉道:「這位……方才還在反對,怎麼突然又說要再看看?」
李逸塵笑了笑。
「因為他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
「想明白這盤棋里,他能占到什麼位置。」
王玄策的表情微微一變。 「你是說——」
「崔敦禮是清河崔氏的人。」李逸塵說。
「世家子弟,最擅長的就是在朝堂布局中尋找自己的位置。」
「方才他問的那些話——誰來管商路、誰負責調度、河西糧倉歸誰管轄——每一個問題都是在算帳。」
王玄策不明所以,問到:「那李右庶子為何將這番話說與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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