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糧食命脈

  第468章 糧食命脈

  馮九成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

  他手上的口子在陽光下顯得更深了,像乾涸的河床上裂開的紋路。

  「回大人的話,」他說,聲音有些遲疑,「小人見過的胡麻井,最深的有三丈多,淺的也就一丈出頭。再深了,胡人也不敢挖,底下都是石頭,挖不動。」

  李逸塵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在心裡已經算了一筆帳。

  三丈深,十來丈到三四十丈長,這種井渠的規模,跟後世新疆的坎兒井相比,還差得遠。

  後世的坎兒井,深的能到二三十丈,一條暗渠綿延十幾里,把天山腳下的地下水引到綠洲里,那才是真正的井渠工程。

  但那是千年之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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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西洲的人口、技術、財力,都撐不起那個規模的工程。

  他問馮九成:「這些胡麻井,是誰挖的?是胡人自己挖的,還是衙門組織挖的?」

  「都是胡人自己挖的。」馮九成說。

  「胡人跟咱們漢人不一樣。咱們漢人種地靠渠,胡人種地靠井。」

  「他們有祖上傳下來的挖井手藝一一怎麼看地勢,怎麼找水脈,怎麼在井底開暗溝,都有講究。」

  「小人也學過一些,但不精。」

  「這個手藝,能不能推廣?」

  馮九成想了想,搖了搖頭:「難。胡人把這門手藝看得很緊,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外人想學,他們不肯教。」

  李逸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又是技術壁壘。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一點。

  這事急不得,需要等王玄策接手之後,慢慢跟胡人部落磨。

  眼下最重要的事,還不是胡麻井。

  他轉過身,看著崔敦禮。

  從剛才到現在,崔敦禮一直拄著竹杖站在旁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偶爾插一兩句話,但更多的時候是在觀察。

  他在觀察李逸塵。

  觀察他對什麼感興趣,觀察他在意什麼,觀察他的思路往哪個方向走。

  「崔公,」李逸塵說,「西洲的田,一年能種幾茬?」

  「一茬。春種秋收,種的都是麥子和粟。」崔敦禮說。

  「但這些年下來,種麥子的人越來越少了。麥子吃水多,畝產又低,不如種粟划算。」


  「現在城東那邊還有幾塊麥田,城南城北基本都改種粟了。」

  「粟的畝產多少?」

  「好年景,一畝能收個百來斤。差年景,比如去年一畝收個六七十斤就不錯了。」

  李逸塵在心裡又算了一筆帳。

  兩千五百畝水澆地,一畝收八十斤,一年不過二十萬斤。

  五萬張嘴,一年光吃糧就得五十萬斤以上。

  缺口三十萬斤,年年都要從河西走廊運糧過來。

  這不是一個可持續發展的模式。

  從長安到西洲,兩千多里路。

  運糧的車隊從涼州出發,穿過甘州、肅州,出玉門關,再往西北走上七八天。

  路上人吃馬嚼,運到西洲的糧食,每十斤就要在路上吃掉三四斤。

  如果遇到風沙、遇到大雪、遇到盜匪,損耗更大。

  這筆帳,李逸塵在長安的時候就算過了。

  但今天,當他站在西洲的土地上,看著腳下乾裂的鹽鹼地和遠處白得耀眼的天山積雪,他對這筆帳有了更深的體會。

  這不僅僅是帳面上的數字。

  這是一個根本性的問題西洲,到底該不該種糧食?

  他站在這片灰褐色的土地上,心裡翻湧著無數念頭。

  從漢代的屯田西域,到唐代的安西四鎮,歷朝歷代在西域的治理思路都是一樣的。

  駐紮軍隊,招募移民,開墾荒地,種植糧食。

  自給自足,以戰養戰。

  誰能在西域種出糧食,誰就能在西域站穩腳跟。

  這個思路沒有錯。

  在漢武帝的時代,在衛青霍去病的時代,在班超投筆從戎的時代,這個思路是唯一正確的思路。

  因為那時候運輸技術落後,從內地運糧到西域的成本高得嚇人,不種糧就只能等著餓死。

  可是現在是大唐。

  貞觀十九年。

  大唐的運河已經貫通南北,江南的糧食可以通過汴水、通濟渠、永濟渠一路北上,直達洛陽和長安。

  關中的糧倉里囤積著幾百萬石的糧食,長安城裡的米價低得讓前朝的百姓不敢想像。

  換句話說,大唐不是沒有糧食。

  大唐的糧食,是分布不均。

  南方,這個在李逸塵前世歷史上、在宋室南渡之後才真正成為全國糧倉的地方,在貞觀年間還遠遠沒有被充分開發。


  南方的水田裡長著稻子,但稻子的種植面積和產量,跟後世比起來,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李世民的眼睛一直盯著北方。

  但李逸塵知道。

  他知道南方的潛力有多大。

  他知道珠江三角洲、長江三角洲、洞庭湖平原、鄱陽湖平原。

  這些在後世被稱為「天下糧倉」的地方,在貞觀年間還沉睡在歷史的長夜裡,等著被人喚醒。

  他也知道,喚醒它們需要時間。

  需要修水利,需要開荒地,需要引進新的稻種和耕作技術。

  這不是一年兩年的事,這是十年八年的事。

  如今的糧倉是江南地區。

  可是如果————如果把江南的糧食納入帝國的整體規劃呢?

  如果江南負責產糧,關中負責轉運,西洲—一西洲負責種別的東西呢?

  李逸塵沿著水渠慢慢地走著,腳下的土鬆軟了一些,渠邊的野草擦著他的袍角,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的腦子裡有無數的念頭在碰撞、在交織、在試圖拼出一幅完整的圖景。

  西洲不適合種糧食。

  這是鐵的事實。

  鹽鹼地、缺水、風沙大、日照太強。

  這些條件疊加在一起,註定了這裡的糧食產量永遠上不去。

  就算他把所有的土渠都改成石渠,把所有的胡麻井都挖到三丈深,把天山腳下每一滴融雪水都截下來澆地,西洲的糧食畝產也達不到關中的一半。

  因為這裡根本不是種糧食的地方。

  可是西洲適合種別的。

  棉花。

  李逸塵的腦子裡蹦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棉花這東西,在唐代已經有零星種植了。

  西域的高昌、龜茲一帶,早就有胡人種棉花。

  他們叫「白疊子」。

  但種的人很少,種的規模很小,因為中原人不認這個東西,覺得它不如絲綿暖和,不如麻布便宜。

  可是李逸塵知道棉花的價值。

  他知道,這種東西將來會改變整個世界的紡織業,會成為工業革命的基石。

  他知道,這種不起眼的白花花的東西,將來會比黃金還值錢。

  而西洲,這裡的日照、這裡的土壤、這裡的晝夜溫差是種棉花的絕佳之地。


  除了棉花,還有葡萄。

  西洲的葡萄,在漢代就已經名揚中原了。

  張騫通西域,帶回來的不止是汗血寶馬,還有葡萄和苜蓿。

  高昌的葡萄乾,甜得能粘住人的嘴。

  但葡萄的種植規模一直不大,因為中原人不會種,胡人的栽培技術也沒有推廣開來。

  還有瓜果。

  西洲的甜瓜,在荒漠裡長出來的那種,切開之後香氣能飄出半條街。

  但這種東西運不到中原,路途太遠,還沒走到涼州就爛了。

  如果能解決運輸問題,如果能把西洲的棉花、葡萄乾、瓜果,大量地運到中原去,如果能讓西洲的老百姓不靠種糧食、而是靠種經濟作物來賺錢,然後用賺來的錢去買關中的糧食。

  那西洲的整個經濟結構,就徹底變了。

  李逸塵站住了。

  王玄策和崔敦禮也跟著站住了。

  「李右庶子?」王玄策問,「怎麼了?」

  「沒什麼。」李逸塵說,「我在想一件事。」

  他轉過身,面對著兩個人。

  趙小滿捧著冊子站在後面,手裡的筆已經蘸好了墨,隨時準備記錄。

  「崔公,王公,」李逸塵開口了,「我們今天看了水渠,看了農田,看了井渠。這些都很重要。但我現在想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有沒有想過,西洲,也許不該種糧食?」

  崔敦禮的笑容僵住了。

  王玄策的眉頭擰了起來。

  空氣安靜了一瞬間。

  風吹過戈壁灘的聲音忽然變得格外清楚,像是無數顆沙子在地上滾過。

  「不該種糧食?」崔敦禮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穩,但平穩底下壓著一種極力克制的不可思議。

  「李右庶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李逸塵說。

  「西洲的地,不適合種糧食。這裡的土,含鹽含鹼。這裡的水,十成在路上就跑掉了一大半。這裡的日照太強,風沙太大。在這樣的條件下種糧食,是事倍功半。」

  他頓了頓,繼續說:「與其讓老百姓在這裡辛辛苦苦種一茬糧食,收成還不到關中的一半,不如——讓他們種別的。」

  「種什麼?」崔敦禮問。

  「棉花。葡萄。瓜果。」李逸塵說,「西洲適合種這些。胡人早就在這裡種白疊子了,高昌的葡萄乾天下聞名,西洲的甜瓜也是一絕。」


  「這些作物,在關中能賣大價錢。只要能把它們運出去,西洲的老百姓種一畝棉花,賺的錢能買三畝地的糧食。」

  崔敦禮沉默了。

  王玄策也沉默了。

  兩個人都不是蠢人。

  他們能聽明白李逸塵的話,也能理解這個思路的邏輯。

  但理解歸理解,要接受這個思路,跟千年以來西域屯田的傳統,完全背道而馳。

  「李右庶子,」王玄策先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認真。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西洲的老百姓,以後不種糧了,只種棉花、葡萄、瓜果,然後用這些去關中換糧食?」

  「對。」

  「那糧食從哪兒來?」

  「從關中運。」

  王玄策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習慣性地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大腿。

  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李右庶子,」他說,「下官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太平年間,從關中運糧到西洲,可以做到。只要朝廷調度得當,只要沿途州縣配合,只要糧食夠用。」

  「可是一旦出現風吹草動,一旦河西走廊發生變亂,一旦運糧的路被切斷——西洲怎麼辦?」

  「西洲的老百姓不種糧食了,地里的棉花再多,能當飯吃嗎?葡萄乾再甜,能當飯吃嗎?甜瓜再香,能當飯吃嗎?」

  他停了停,看著李逸塵的眼睛。

  「一旦糧道被斷,西洲就是一座死城。五萬張嘴,不到一個月就會斷糧。到時候,不用別人打,自己就亂了。」

  崔敦禮在一旁點了點頭。

  他的竹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像是在為這個判斷加了重音。

  「王公說得對。」他說,「李右庶子,下官在西洲待了兩年,知道這個道理。西洲不

  能全靠外糧。這不是錢的問題,是生死的問題。」

  他頓了頓,又說:「況且,自古以來的治邊之策,最重的就是兩件事—教化與農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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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化,是讓百姓知禮儀、識文字、歸王化。農桑,是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能活下去。」

  「這兩件事,是邊地治理的根本。如果連糧食都不種了,那農桑的根基就斷了。」

  「根基斷了,人心就散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平穩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持。


  「李右庶子,你的想法雖然新奇,但這條路,下官以為是走不通的。」

  李逸塵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他知道他們會反對。

  因為他們的反對,基於千年以來最樸素也最堅固的邏輯。

  糧食安全,是國家的命脈。

  把糧食命脈交給別人,就是把刀遞給別人。

  這個道理,李逸塵當然明白。

  他前世生活在二十一世紀,他親眼見過全球糧食貿易是怎麼運作的。

  他知道,即使是科技發達、運輸便利的現代社會,糧食安全依然是一個國家最重要的戰略底線。

  中東的石油富國可以買到全世界最先進的武器,但他們的糧食,要靠海運從幾萬里外運過來。

  一旦荷姆茲海峽被封,油輪進不來,糧船也進不來。

  所以這些國家拼了命地在沙漠裡建溫室、搞海水淡化農業。

  不是為了省錢,是為了在最壞的情況下,自己能養活自己。

  現代社會尚且如此,更何況是貞觀年間的西洲?

  可是,李逸塵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在心裡默默地翻著歷史這本金燦燦的大書。

  大唐對南方的開發,是極其有限的。

  在李世民的時代,江南雖然在逐步發展,但遠遠沒有成為全國的經濟重心。

  真正讓江南變成「天下糧倉」的,是安史之亂之後的藩鎮割據。

  那時候北方打成一片焦土,大量漢人南遷,把先進的耕作技術帶到了長江以南。

  再到北宋滅亡、靖康之變,宋室南渡,衣冠南遷,數以百萬計的北方人湧入江南,徹底點燃了南方的生產力。

  從那以後,江南的糧食就再也沒有斷過。

  太湖流域的稻米、洞庭湖流域的糧食、鄱陽湖平原的產出,這些地方在後世養活了半個中國。

  而太湖流域和鄱陽湖平原,在大唐貞觀年間,基本上還是水網密布、開發不足的狀態。

  如果能提前開啟這個進程呢?

  不需要等兩百多年後的安史之亂,不需要等四百多年後的靖康之變。

  從現在開始,從貞觀十九年開始,有意識地、有計劃地開發南方的糧食潛力。

  修水利、墾荒地、推廣新稻種。

  用十年時間,讓江南的糧食產量翻一番,甚至翻兩番。


  到那時候,江南的糧食可以沿著運河一路北上,在洛陽匯集,然後一部分運往長安供應關中,一部分運往隴右,再往西,走河西走廊,直抵西洲。

  這是一條完整的糧食運輸鏈。

  江南產糧,關中轉糧,西洲吃糧。

  而西洲呢?

  西洲不產糧,西洲產棉花,產葡萄乾,產甜瓜,產羊毛,產藥材。

  這些東西運到關中、運到江南,都是稀罕貨,能賣大價錢。

  西洲的老百姓用賣特產賺來的錢去買關中的糧食一不是買本地的糧食,本地的糧食不夠吃,是買從江南運過來的糧食。

  這樣一來,整個帝國的經濟版圖就重新劃分了。

  江南糧食主產區。

  關中——糧食中轉區和政治中心。

  西洲——經濟作物產區和絲綢之路樞紐。

  三個區域各司其職,誰也離不開誰。

  江南的糧食要運到西洲,必須經過關中。

  西洲的特產要運到江南,也必須經過關中。

  關中是樞紐,是通道,是命門。

  這樣一來,關中和西洲之間的聯繫,就不是簡單的行政隸屬關係了。

  這而是生死攸關的經濟命脈。

  一旦這條命脈斷了,西洲就會餓死。

  而一旦西洲餓死了,關中的財政也會受到重創。

  因為西洲的棉花和特產斷了來源,關中的紡織業和貿易也會跟著萎縮。

  這就是李逸塵的第二個考量。

  通過經濟上的相互依存,來強化關中和西洲之間的聯繫。

  這才是長治久安之道。

  光靠軍事駐防,是不夠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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