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長安縣
第407章 長安縣
長安縣廨後堂,縣令狄知遜坐在那張磨得發亮的木案後,盯著面前攤開的三份文書,眉頭擰成了死結。
屋裡點了兩盞油燈,光線依舊昏暗。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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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丞王儉坐在下首左側,主簿趙康在右側,司戶佐王實站在案前,三人都是同樣的表情一凝重,甚至帶著幾分惶恐。
「明府,」
王儉的聲音有些乾澀。
「這份————朝廷的預算制度細則,下官反覆看了三遍。」
「按這上面的說法,從明年起,各縣所有支出,都需提前一年編制預算,上報州府,再轉民部審核。」
「獲批後,按預算撥款,專款專用,不得挪用,不得超支。」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超支者,主管官員罰俸。挪用者,降職。虛報者,罷免。」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堂內的每個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趙康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接話道:「不止如此。細則第三條寫得很清楚。」
「各縣編制預算,需以本縣「可支配歲入」為基礎。」
「所謂可支配歲入」,指的是————扣除必須上解朝廷的租庸調、地稅之後,留在本縣的那部分錢糧。」
他抬起頭,看向狄知遜,眼中滿是苦澀。
「明府,您是知道的。長安縣雖是京縣,品級高,事務繁,但稅賦上解————向來是全額。」
狄知遜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
作為長安縣令,他在這位置上親手經手的稅賦解送文書,堆起來能有一人高。
每年的流程都一樣。
八月初,縣衙張貼榜文,告知百姓今年租庸調的數額。
九月初,各里正、村正督促百姓將粟米、絹帛送至縣倉。
十月前,縣倉盤點造冊,由縣丞王儉親自押送,解往太倉和左藏庫。
幾乎不留餘地。
長安縣是京縣,是天子腳下。
每一石粟、每一匹絹,都有人盯著。
京兆府衙門每旬都會派人來查驗倉廩,民部的度支司每月都要核對帳目。
稍有差池,輕則申飭,重則問罪。
去年秋征,因為連續陰雨,百姓送來的粟米有些受潮,倉廩使當場就發了火,指著原來的縣令鼻子罵了半個時辰,民部最後罰了他三個月俸祿。
這就是京縣縣令的處境一看似品級高,實則處處掣肘。
王實往前挪了半步,低聲道:「明府,下官這幾日算了又算。」
「按去年實收,長安縣租、庸、調三項,折合錢約————三十二萬貫。」
這個數字,狄知遜心裡有數。
長安縣與萬年縣分治長安城西、東兩半,並轄有西郊大片鄉里。
僅城內部分,在籍戶便有四萬餘,口二十餘萬。
若加上宮廷、軍府、寺廟、胡商等不入戶冊的各類常住與流動人口,平日需縣衙維繫、服務者,常不下四十萬眾。
這還不算所轄郊鄉的農戶。
如此龐大的人口,每日裡產生的治安、訴訟、民生、修繕等事,如潮水般湧向縣衙。
這些,都要上解。
「地稅呢?」狄知遜問。
「地稅畝納二升,全縣在冊田畝約四十萬畝,應收八千石。」王實答道。
「按制,地稅存義倉,備荒年賑濟,不得挪用。」
狄知遜沉默。
這就是現實。
租庸調—全額上解。
地稅存義倉,不能動。
那長安縣自己能支配的錢糧,從哪裡來?
「戶稅。」趙康道,「按九等戶徵收,全縣年收約————三千貫。」
「此外,還有公廨錢息錢、市稅零星,合計不過五千貫。」
五千貫。
狄知遜閉上眼睛。
長安縣衙,官吏、胥役、雜工,加起來近兩百人。
每月的俸祿、伙食、筆墨紙硯、車馬修繕,就要耗去近三百貫。
一年下來,便是三千六百貫。
剩下的,還要應付衙署修繕、道路橋樑維護、官學束修、賑濟孤寡、迎來送往————
五千貫,夠做什麼?
去年冬天,城南永陽坊的一段坊牆倒塌,壓壞了三戶民宅。
修繕費用,縣衙掏了四百貫。
今年春天,縣學屋頂漏雨,修葺又花了一百五十貫。
上月,京兆府發文,要求各縣整修境內驛道,長安縣分到五里路段,預估需三百貫。
這些,都是臨時支出,沒有預算,只能從公解錢里擠。
可公廨錢的本金,是朝廷撥的,只有一千貫。
放貸取息,年息不過百貫。
根本不夠。
「明府,」王儉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按預算制度,從明年起,所有支出都必須提前規劃,列入預算。」
「未列預算的支出,不得動用公款。也就是說————」
他頓了頓,艱難道:「像去年修坊牆、今年修縣學這類突發之事,如果沒列在預算里,我們就沒法從縣衙帳上支錢。」
「要麼————自己掏,要麼————不辦。」
狄知遜睜開眼睛。
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出深深的陰影。
「不辦?」他重複道,「坊牆倒了,壓死人,能不修?縣學漏雨,學子無法讀書,能不修?」
王儉低下頭。
是啊,能不修嗎?
修,沒錢。
不修,出事。
這就是縣令的困境。
「還有更麻煩的。」趙康補充道。
「細則第十條說:各縣預算需列明具體項目、用途、金額、工期。審核時,民部會逐項核對,若認為某項目非必要」或金額過高」,可直接削減甚至刪除。」
他拿起案上另一份文書。
那是京兆府衙門剛送來的《貞觀十九年各州預算編制須知》。
「京兆府衙門已經傳達了民部的意思:明年是預算制度全面推行的第一年,試點的各州縣預算需「從嚴從緊」,總額不得超過今年實際支出的九成。」
「九成?」王實失聲道。
「趙主簿,去年縣衙實際支出————是七千貫。按九成算,明年預算最多六千三百貫。」
「可光官吏俸祿、日常用度就要三千六百貫,只剩兩千七百貫可用。這————這夠幹什麼?」
沒人回答。
堂內死一般寂靜。
窗外傳來更夫打梆的聲音一戌時了。
狄知遜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遠處,長安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勾勒出這座帝國都城的輪廓。
繁華,壯麗,萬國來朝。
可這繁華之下,是一個個像長安縣這樣的基層縣衙,在有限的資源里,艱難維持著運轉。
長安縣令,看似風光,實則是坐在火爐上。
稅賦,不能少一文。
治安,不能出一亂。
上命,不能違半分。
你要做的,是在夾縫裡求存,在規矩里辦事。
「明府,」王儉也站了起來,走到他身後,低聲道,「還有一事————下官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下官今日去京兆府送公文,聽見幾位同僚私下議論。」
王儉的聲音壓得更低。
「他們說————此次預算制度推行,朝廷是動了真格的。」
「太子殿下親自督管,東宮那位李右庶子主持細則制定。第一批試點的縣,長安縣就在其中。」
狄知遜轉過身。
王儉繼續道:「他們還說————長安縣是京縣,位置特殊。」
「這裡的預算編制和執行情況,會被當做————樣板。」
「成了,天下州縣效仿。敗了————就是給新政抹黑。
7
他咽了口唾沫:「所以,京兆府、民部,乃至————東宮,都會盯緊我們。每一步,都不能錯。」
狄知遜感覺胸口一陣發悶。
樣板。
這個詞,聽著榮耀,實則千斤重擔。
成了,是應該的。
敗了,就是罪過。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一下,又一下。
「明府,我們————到底該如何編制這份預算?」趙康問道。
「是按實際需要列,還是————按民部可能批准的額度列?」
這是個關鍵問題。
按實際需要列,長安縣明年至少需要一萬貫—這還沒算可能發生的突發事項。
可按民部那「九成」的限額,最多只能列六千三百貫。
報多了,肯定被砍。
報少了,不夠用。
左右為難。
「還有,」王實補充,「細則要求預算項目必須具體可行」。也就是說,我們不能簡單列道路修繕三百貫」,而要寫明修哪段路、多長、用什麼料、雇多少工、工期多久。」
「民部會逐項審核,覺得不合理,就直接刪掉。」
狄知遜苦笑。
這就是預算制度的厲害之處一把一切擺在明面上,用條條框框鎖死。
從前,縣衙花錢,雖有規矩,但靈活得多。
遇上急事,可以先辦了,再補手續。
實在沒錢,還能向上峰求援,或者————想辦法「騰挪」。
現在不行了。
每一文錢,都要提前規劃,寫明用途。
花了,就要見效果。
超支,就要擔責。
「明府,依下官看,」王儉猶豫了一下。
「我們不如————先按最緊的額度編一份,報上去試試。若民部砍了,我們再想辦法。反正————
第一年,大家都在摸索。」
狄知遜搖頭。
「不能這麼想。」他沉聲道。
「長安縣是試點,是樣板。我們報上去的預算,不僅京兆府、民部會看,東宮可能也會看。」
「若報得太敷衍,顯得我們不用心,或者能力不足,那便是失職。」
他頓了頓:「可若報得太實在,額度太高,被砍得厲害,執行時捉襟見肘,事情辦不好,同樣是失職。」
進退維谷。
「那————明府的意思?」趙康問。
狄知遜沉默良久。
油燈的火苗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細長而扭曲。
「先回去吧。」他最終道。
「容我再想想。你們也再仔細研讀細則,看看有沒有————可操作的空間。」
「是。」
三人躬身退出。
堂內只剩下狄知遜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貞觀十九年各州預算編制須知》,一字一句地讀。
越讀,心越沉。
細則里,幾乎堵死了所有可能鑽的空子。
項目必須具體,金額必須合理,工期必須明確。
執行中若有變更,需重新報批。
年度終了,需提交決算報告,與預算逐項對比。
出入過大者,問責。
嚴,太嚴了。
可狄知遜知道,這嚴,是有道理的。
從前朝廷撥錢,常有州縣虛報項目、挪用公款、中飽私囊。
事後追查,往往不了了之。
如今這套制度,就是要從根本上杜絕這些弊端。
道理他懂。
可現實呢?
長安縣每天都有無數事需要縣衙處理。
坊牆塌了,要修。
水渠堵了,要疏。
百姓爭訟,要斷。
盜賊滋事,要捕。
朝廷敕令,要執行————
這些事,哪一件能等?
可預算制度說:等不了也要等。沒預算,就不能花錢。
狄知遜放下文書,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
他忽然想起,上月去京兆府述職時,聽一位老吏私下感嘆。
「這預算制度啊,好是好,就是————太理想了。」
「朝廷那幫制定細則的大人們,怕是沒在州縣待過,不知道底下辦事的難處。」
當時他覺得這話有些偏激,現在,他有些理解了。
制定規則的人,站在高處,考慮的是大局,是制度,是長遠。
執行規則的人,站在低處,面對的是瑣碎,是突發,是現實。
這中間的落差,該怎麼彌合?
他不知道。
夜更深了。
狄宅。
狄仁傑坐在自己房裡,就著油燈溫書。
他讀的是《唐律》。
這是老師李逸塵要求的既然要走仕途,就要先懂法。
可今晚,他有些讀不進去。
父親晚膳時幾乎沒說話,眉頭一直皺著。
飯後便去了書房,到現在還沒出來。
狄仁傑知道,父親在為什麼發愁。
預算制度。
這些天,父親只要在家,就對著那些文書長吁短嘆。
偶爾聽見他和母親低聲交談,說的也是「錢不夠」「事難辦」之類的話。
狄仁傑放下書卷,走到窗邊。
窗外月色很好,灑在院子裡,一片銀白。
他想起老師曾說過的話。
「治國如烹小鮮,火候、調料、食材,都要恰到好處。火大了,會焦。火小了,不熟。調料多了,味重。調料少了,無味。食材配不好,難以下咽。」
當時他不太明白,現在,他好像懂了一點。
預算制度,就是朝廷想要控制「火候」和「調料」的工具。
可這工具用起來,到底順不順手?
會不會把「小鮮」做壞了?
他不知道。
但他想幫父親。
儘管父親總說他還小,這些事不用他操心。
可他知道,父親很累。
鬢角的白髮多了。
他想了想,從書箱裡翻出一個小冊子一那是他在東宮聽課時記的筆記。
老師講課,從不照本宣科,總是結合實際案例,講道理,講方法。
他合上筆記,吹熄油燈,躺到床上。
明天要去東宮聽課。
也許————可以問問老師。
翌日,辰時。
東宮,李逸塵的值房。
李逸塵坐在書案後。
狄仁傑腰背挺直,神情專注。
今日講的是《尚書·洪範》篇。
一個時辰後,課畢。
狄仁傑卻坐著沒動。
李逸塵正在整理書卷,抬頭見他還在,便問:「還有疑問?」
狄仁傑起身,走到案前,躬身道:「老師,學生————確有一事想請教。」
「講。」
「是關於————預算制度。」狄仁傑斟酌著措辭。
「家父近日為編制長安縣明年預算,很是發愁。」
「學生聽父親說,預算制度要求縣衙提前規劃所有支出,可————可縣裡事務繁雜,突發情況多,很難準確預估。」
「且朝廷給的額度————似乎不夠。」
他頓了頓,看向李逸塵:「學生想請教老師,面對此困境,縣令當如何應對?」
李逸塵放下書卷,看著狄仁傑。
這少年,今年不過十五,卻已開始思考這類實際問題了。
難得。
李逸塵也知道關於縣一級的預算制度的制定有點嚴苛了。
李逸塵當初的堅持是為了讓縣一級能夠適應這種嚴苛。
而且現在是試點推進。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席位。
狄仁傑坐下。
李逸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
「我先問你,依你觀察,長安縣的人每日生活,最需要縣衙提供什麼?」
狄仁傑一愣。
他沒想到老師會問這個。
「最需要————」他努力回想平日所見。
「學生覺得————應是安寧。坊里有盜賊,需要縣尉抓捕。鄰里爭訟,需要縣衙斷案。道路損壞,需要修繕。孤寡貧病,需要賑濟————總之,是讓百姓能安居樂業。」
「說得好。」李逸塵點頭。
「安居樂業。但具體到不同的人,需求又不同。」
「農夫需要的是田畝不受侵奪、賦稅公平、水利暢通。」
「工匠需要的是活計穩定、工錢按時、物料充足。」
「商人需要的是市集有序、稅賦合理、道路通暢。」
「士子需要的是官學完備、書籍可得、科舉公平————」
他頓了頓:「甚至同一類人,因家境不同,需求也不同。」
「富戶求的是家宅平安、田產增值。貧戶求的是溫飽無虞、少受欺凌。」
狄仁傑聽得認真。
這些,他從未如此細緻地想過。
「所以,」李逸塵繼續道。
「縣令編制預算,首要之事,不是坐在衙署里憑空想像明年要做什麼,而是應該先弄清楚治下的百姓,到底需要什麼?哪些需求最迫切?哪些事,是縣衙必須做、且能做好的?」
他看向狄仁傑。
「這便是我常說的——知需求,明輕重」。
」
「需求————」狄仁傑喃喃重複。
「不錯。」李逸塵道。
「人有需求,才有行動。百姓有需求,才會向縣衙求助。縣衙滿足需求,才能得民心,穩地方」
「所以,編制預算,本質上是規劃如何用有限的資源,去滿足百姓最迫切的需求。」
他頓了頓:「但需求有真有假,有急有緩。有人是真有難處,有人是貪得無厭。」
「有事情關生死,不急不行,有事情可暫緩,從長計議。縣令需要分辨。」
「如何分辨?」狄仁傑問。
「調研。」李逸塵吐出兩個字。
「調研?」
「對。」李逸塵道。
「就是親自去看,去聽,去問。走出衙署,到坊間去,到田間去,到市集去。」
「看看百姓在做什麼,聽聽他們在說什麼,問問他們有什麼難處。」
「不要只聽里正、村正的匯報,他們可能報喜不報憂,或者只報與自己相關的事。」
「要直接接觸最普通的百姓,聽他們的心聲。」
狄仁傑眼睛亮了。
這方法,聽起來簡單,卻從未有人如此明確地說過。
「老師是說————縣令編制預算前,應先調研民情,了解百姓真實需求,再根據需求的輕重緩急,決定哪些事列入預算,哪些事暫緩?」
「正是。」李逸塵點頭。
「不僅如此,調研還能幫你估算費用。」
「比如,你想修一段路,就該去實地看看路有多長、損壞程度如何、需要用什麼材料、附近有沒有工匠、工錢多少。」
「了解了這些,你編制的預算才會準確,不會虛高,也不會不足。」
他頓了頓:「而且,調研之後,你還能發現一些————從前忽略的問題。」
「也許百姓最需要的,不是修路,而是疏通水渠。」
「不是建亭台,而是多設幾處義塾。這些,坐在衙署里是想不出來的。」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
他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一點什麼。
「老師,那————具體該如何調研?」他問。
李逸塵想了想,道:「方法很多。可以微服私訪,扮作尋常百姓,在坊市間走動,聽人閒聊。」
「可以尋訪耆老,他們閱歷豐富,對本地情況最了解。」
「可以抽查戶籍,從不同階層、不同職業的人中選一些,登門拜訪,詢問難處。」
「還可以設置建言箱」,讓百姓匿名投書,反映問題。」
他看向狄仁傑。
「但這些方法,各有利弊。微服私訪,能看到真實情況,但耗時耗力。」
「尋訪耆老,能得歷史脈絡,但可能偏於保守。」
「抽查戶籍,覆蓋面廣,但可能流於表面。」
「建言箱能收集匿名意見,但可能有人惡意中傷。」
「所以,」他總結道。
「最好的方法是多種方法結合,相互印證。」
「既要聽官方的匯報,也要看民間的實情。」
「既要問富戶的看法,也要聽貧戶的心聲。」
「既要看重眼前急務,也要考慮長遠發展。」
狄仁傑聽得入神。
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方法,是可以操作的。
「老師,」他又問,「那調研之後,如何將需求轉化為預算項目?」
「問得好。」李逸塵讚許道,「這便需要另一項本事——歸類與排序。」
他隨手拿起一張紙,提筆寫下幾行字。
「百姓反映的問題,五花八門。」
「你要將它們歸類。」
「哪些屬於治安,哪些屬於民生,哪些屬於教化,哪些屬於基建。」
「歸類後,再排序。按緊迫程度排,按影響範圍排,按實施難度排,按費用多寡排。」
他指著紙上的字。
「比如,坊牆倒塌,可能壓死人,這是緊迫且影響安全的事,應優先考慮。」
「水渠淤塞,影響灌溉,關乎收成,也應儘早處理。」
「至於修建亭台、美化街巷,這些屬於「錦上添花」,若經費充裕,可做;若緊張,可緩。」
狄仁傑點頭。
這道理,他明白了。
「排序之後,」李逸塵繼續道,「你還要考慮縣衙的能力。有些事,百姓需要,但縣衙做不了比如修一座大橋,耗資巨大,非一縣之力能及,那就不該列入預算,而應上報州府或朝廷。」
「有些事,縣衙能做,但做了效果不大,費錢費力,受益者少,那就要權衡是否值得做。」
他放下筆,看向狄仁傑。
「所以,編制預算,是一個權衡取捨的過程。你要在有限的資源里,選擇那些最緊迫、最重要、縣衙能做且能做好的事,列入計劃。」
「其餘的事,要麼暫緩,要麼上報,要麼————尋求其他解決辦法。」
狄仁傑沉默。
他在消化這些話。
過了許久,他抬起頭,眼中有了光。
「老師,學生好像懂了。」他道。
「父親愁的,是不知道明年該做什麼、花多少錢。但如果他能通過調研,了解百姓真實需求,再根據需求的重要性和緊迫性,結合縣衙的能力和經費,編制一份有針對性的預算,那————也許就能既符合朝廷要求,又能真正解決問題。」
「正是此意。」李逸塵點頭。
「而且,這樣的預算報上去,理由充分,數據詳實,更容易通過審核。」
「因為審核的人看到的是實實在在的需求,而不是憑空想像的項目。」
狄仁傑站起身,深深一揖。
「謝老師教誨。」
李逸塵擺擺手。
「道理容易懂,做起來難。調研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方法。」
「而且,調研之後,如何將需求轉化為具體的預算條目,如何估算費用,如何安排工期,這些都是學問。」
他頓了頓:「仁傑,你若有心,不妨替父親做些事。」
狄仁傑抬頭。
「老師是說————」
「長安縣是試點,是樣板。」李逸塵道。
「這裡的預算編制,會被人盯著。你若能協助父親,做一次深入的調研,摸清縣內真實需求,編制出一份既務實又有遠見的預算,那————不僅是幫了父親,也是為這新制度,立了一個好榜樣。」
狄仁傑心跳加速。
他沒想到,老師會給他這樣的建議。
「學生————學生怕能力不足。」他低聲道。
「能力是練出來的。」李逸塵道。
「你聰明,踏實,又肯學。且你是縣令之子,身份便利,可以接觸到許多旁人接觸不到的信息。這是你的優勢。」
他頓了頓:「當然,此事不易。你要有心理準備。」
「調研過程中,可能會看到民間疾苦,聽到怨言牢騷,甚至遇到阻撓。」
「但這些都是寶貴的經歷。為政者,若不知民間疾苦,終究是空中樓閣。」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父親愁白的鬢角,想起老師平日教導,想起自己讀過的聖賢書。
「學生————願一試。」他鄭重道。
「好。」李逸塵點頭,「但記住,此事不急在一時。調研要紮實,數據要準確,分析要客觀。
寧可慢些,也要做好。」
「學生明白。」
狄仁傑退了出去。
李逸塵想著,不愧是狄仁傑啊。
這么小的年紀所思考的事情、角度已經是和同齡人不一樣了。
今天李逸塵說調研就是為了提供後期縣衙一級遇到問題時需要使用的方法。
大唐稅制以租庸調為骨、義倉為補充。
雖然稅制改革已經啟動,但是效果需要再幾年之後才能呈現。
李逸塵知道稅制改革中並沒有涉及一個根本的問題。
就是中央和地方的分配比例。
這個問題不是現在能解決的。
縣一級預算制度的改革將間接推動這個問題出現。
而長安縣只是問題最集中的一個縣。
要做的事情多,稅收根本不足以支撐。
縣令在「四善二十七最」框架下以民生實效論功過。
四善:德義有聞、清慎明著、公平可稱、恪勤匪懈。
二十七最:重「戶口增益、田野辟、賦役均、奸盜屏」。
這個制度一定程度上很模糊。
而預算制度和後期可能執行的稅制全面改革將這一優良傳統注入清晰的靈魂。
午後,狄仁傑回到永興坊家中。
父親還沒回來。
母親說,父親去京兆府議事了,可能晚歸。
狄仁傑便回到自己房裡,攤開紙筆,開始構思。
他先回憶老師講的話,將要點一一記下。
知需求、明輕重、做調研、歸類排序、權衡取捨。
然後,他試著將這些方法,應用到長安縣。
長安縣有農夫,有工匠,有商人,有士子,有官宦,有胡商,有貧民,有富戶————
不同的人,需求不同。
他想了想,決定先列一個清單,將可能的需求類別寫下來。
治安、訴訟、賦稅、田畝、水利、道路、橋樑、坊牆、官學、義墊、孤寡、賑濟、市集、商稅、工匠、徭役————
寫了滿滿一頁紙。
他看著這些類別,忽然意識到,長安縣的事,真多。
可經費,只有那麼一點。
如何取捨?
他想起老師說的,按緊迫程度、影響範圍、實施難度、費用多寡來排序。
那————哪些事最緊迫?
他努力回想平日所見所聞。
去年冬天,城南永陽坊坊牆倒塌,壓壞民宅。
這事,該算緊迫。
今年春天,縣學漏雨,學子無法讀書。
這事,也算緊迫。
上月,聽說西市有商販因攤位爭執,鬧出人命。
治安問題,永遠緊迫。
還有,每年春夏,總有百姓因灌溉爭水,鬧到縣衙。
水利,關乎收成,也緊迫。
至於修橋鋪路、美化街巷、增設亭台————這些,好像可以緩一緩。
他繼續寫,將可能的需求按緊迫程度排序。
寫著寫著,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些需求,是他自己想的,還是百姓真正需要的?
也許百姓最需要的,不是修坊牆,而是減賦稅?
不是疏水渠,而是平物價?
他不知道。
老師說得對—要調研,要聽百姓自己說。
可怎麼調研?
他想了想,決定先從身邊開始。
永興坊里,住著各色人等。
有像他家這樣的官宦人家,有做小生意的商戶,有賃屋居住的工匠,也有世代居住的普通百姓。
他可以從坊里開始,找不同的人聊聊。
但直接問,人家可能不說實話,或者敷衍了事。
老師說過,要講究方法。
也許——可以借請教之名?
狄仁傑想了想,有了主意。
他換了身半舊的布衫,揣上幾文錢,出了門。
永興坊的午後,還算熱鬧。
坊門內的空地上,幾個老人在樹下乘涼閒聊;
沿街的鋪子開著門,掌柜或夥計在門口招攬生意;
挑擔的小販穿街走巷,吆喝著賣貨。
狄仁傑先走到樹下,向幾位老人躬身一禮。
「幾位老丈,小子有禮了。」
老人們打量他。見他雖穿著普通,但舉止有禮,面相斯文,便都點頭回應。
「小郎君何事?」
「小子是外地來長安投親的,初來乍到,想在這永興坊賃屋居住。」
狄仁傑編了個理由。
「聽說幾位老丈是坊里老人,見多識廣,特來請教一這永興坊,住著可還安穩?日常有什麼不便之處?」
老人們聽了,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來。
「安穩倒是安穩,坊門一關,金吾衛巡夜,尋常盜賊不敢來。」
「就是坊牆有些地方破了,也沒人修。前陣子下雨,東頭那段牆塌了一塊,差點砸到人。」
「坊里水井不夠,打水要排隊。夏天還好,冬天井口結冰,容易摔跤。」
狄仁傑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那————坊里鄰里之間,可還和睦?有無爭訟?」他又問。
「爭訟倒不多。」一位老人道。
「就是有時為了些雞毛蒜皮的事,吵幾句。前幾日,張家和李家為了院牆邊界,鬧到里正那裡,最後還是各讓一步了事。」
「說到里正,」另一位老人道。
「咱們坊的里正還算盡責,就是年紀大了,有些事力不從心。
99
狄仁傑一一記在心裡。
他又聊了一會幾,謝過幾位老人,繼續往前走。
他又走了幾家鋪子,問法類似。
從布鋪、糧店、雜貨鋪到鐵匠鋪,掌柜們的抱怨大同小異。
生意難做,稅不算重但雜事多,官府有時攤派,市集管理時緊時松。
狄仁傑心裡有數了。
商戶的需求,主要是:經營環境穩定,少些攤派,稅卡暢通,市集有序。
他繼續走,在巷口遇到一個挑擔賣菜的老農。
老農蹲在牆角,面前擺著兩筐青菜,蔫蔫的,沒什麼人買。
狄仁傑走過去,蹲下身,拿起一棵菜看了看。
「老伯,這菜新鮮,怎麼賣?」
「三文一把。」
老農有氣無力。
「怎麼挑到坊里來賣?不去西市?」
「西市稅卡要收錢,進去賣菜,賺的不夠交稅。」老農嘆氣。
「在坊里賣,雖賣得少,但不用交稅。就是————坊里人少,買菜的更少。」
狄仁傑買了一把菜,又跟老農聊了幾句。
老農是長安縣郊的農戶,家裡有十畝田,租庸調要交,地稅要交,剩下的糧食剛夠餬口。
種點菜賣,想換幾個錢貼補家用,可進城賣菜,稅卡層層,賺不到錢。
「要是縣衙能在城外設個菜市,讓農戶直接賣菜,少收點稅,那就好了。」
老農嘟囔道。
狄仁傑心裡一動。
這主意,好像不錯。
他辭別老農,繼續在坊里轉。
走到坊里最偏僻的一條小巷,看見幾間低矮的土屋。
屋前坐著個老嫗,正就著天光縫補衣服。
狄仁傑走過去,躬身問好。
老嫗抬起頭,眼神渾濁,打量他。
「小郎君————有事?」
「小子路過,討碗水喝。」
老嫗點點頭,顫巍巍起身,進屋端了碗水出來。
狄仁傑接過,道了謝,慢慢喝著。
他打量四周。
土屋很舊,牆皮剝落,屋頂茅草稀疏。
屋裡昏暗,沒什麼像樣的家具。
「老媼一人居住?」他問。
「還有個孫兒,在城裡做學徒,半月回來一次。」老嫗道。
「兒子前年病死了,媳婦改嫁了,就剩我們祖孫倆。」
「那————日子可還過得去?」
「勉強活著。」老嫗嘆氣。
「田沒了,靠孫兒那點工錢,和我縫補些衣服,換點糧食。」
她頓了頓,低聲道:「最怕生病。前陣子我染了風寒,躺了半個月,差點沒挺過來。請不起郎中,只能硬扛。」
狄仁傑沉默。
他想起老師說過的話:為政者,若不知民間疾苦,終究是空中樓閣。
今天,他看到了。
坊牆破損,水井不足,商戶經營不易,農戶賣菜艱難,孤寡貧病無依————
這些,都是需求。
真實、具體、迫切的需求。
可縣衙的預算,只有那麼一點。
該如何取捨?
狄仁傑回到家中時,已是黃昏。
父親還沒回來。
他回到房裡,攤開紙筆,將今日所見所聞,一一記下。
他按類別整理:治安、民生、教化、基建、孤寡————
每類下,列具體事項,註明緊迫程度、影響範圍、預估費用。
寫滿了兩頁紙。
他看著這些條目,忽然覺得,父親愁的,也許不是沒錢,而是不知道錢該花在哪裡。
若能將這些需求梳理清楚,按輕重緩急排序,再結合縣衙經費,也許就能編制出一份務實、有針對性的預算。
但,這還只是永興坊一坊的情況。
長安縣有數十餘坊,還有郊外鄉村。
要全面調研,非一人之力能及。
狄仁傑正沉思,門外傳來腳步聲。
父親回來了。
他起身,迎了出去。
狄知遜一臉疲憊,官袍下擺沾著塵土,顯然是奔波了一天。
「阿耶。」狄仁傑行禮。
狄知遜點點頭,沒說話,徑直往書房走。
狄仁傑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書房裡,狄知遜脫下官袍,換了常服,坐在案後,揉著太陽穴。
案上,依舊攤著那些預算文書。
「阿耶,」狄仁傑輕聲道,「學生今日————去坊里轉了轉。」
狄知遜抬頭,有些意外。
「轉了轉?」
「是。」狄仁傑道,「學生想看看,坊里百姓平日有什麼難處,需要縣衙做什麼。」
狄知遜愣了愣,隨即苦笑。
「你倒是有心。看出什麼了?」
狄仁傑便將今日所見所聞,一一說了。
坊牆破損、水井不足、商戶抱怨攤派、農戶賣菜艱難、孤寡貧病無依————
他說得很細,每個事例,都註明地點、人物、具體情況。
狄知遜起初只是聽著,漸漸坐直了身子,眼神越來越專注。
等狄仁傑說完,他沉默良久。
「這些————都是你今日所見?」他問。
「是。」狄仁傑點頭。
「孩兒只走了永興坊,所見有限。但窺一斑可知全豹,其他坊里,想必也有類似問題。」
狄知遜深吸一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作為縣令,這些事,他其實知道一些。
坊牆破損,里正報過;
水井不足,百姓反映過;
孤寡貧病,案牘上有記錄。
但知道,和親眼看見、親耳聽見,是不一樣的。
案牘上的文字,是冰冷的數字,是簡略的描述。
而兒子的敘述里,有具體的人,有真實的聲音,有迫切的訴求。
「阿耶,」狄仁傑輕聲道,「老師今日教導,說編制預算,首要之事是知需求、明輕重。」
「要先調研民情,了解百姓真實需要,再根據需求的緊迫程度和影響範圍,結合縣衙能力和經費,決定哪些事列入預算,哪些事暫緩。」
他頓了頓。
「孩兒想,父親若能組織一次全面調研,摸清全縣各坊、各鄉的真實需求,再據此編制預算,或許————就能既符合朝廷要求,又能真正解決問題。」
狄知遜睜開眼,看著兒子。
這個十五歲的少年,眼中有著超越年齡的清明和堅定。
「調研————」他喃喃道,「說得容易。全縣數十餘坊,二十餘鄉,要一一走到,聽到,問到,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時間?預算編制,期限只有一個月。」
「阿耶可以分層進行。」狄仁傑道。
「縣衙官吏有限,但可以藉助里正、村正。讓他們先在本坊、本村調研,匯總需求,報給縣衙。縣衙再派人抽查核實,確保真實。」
他想了想,又道:「可以尋訪耆老、鄉賢,聽取意見。」
狄知遜眼中閃過一絲光。
兒子的建議,聽起來————可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