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講課
第408章 講課
里正、村正本就負責本坊本村事務,讓他們調研,合情合理。
縣衙抽查,可防虛報。
而且,這樣調研出來的需求,是來自基層的,是真實的,是有說服力的。
用這樣的需求為基礎編制預算,理由充分,數據詳實。
也許————真能行。
「傑兒,」他緩緩道,「這些————都是你老師教的?」
「是。」狄仁傑點頭。
「老師還說,調研之後,要將需求歸類排序,按緊迫程度、影響範圍、實施難度、費用多寡,決定哪些事優先做,哪些事可以緩。」
「還要考慮縣衙的能力,有些事縣衙做不了,就要上報。」
狄知遜沉默。
整日忙於案牘,忙於應付上峰,忙於處理突發事務,卻從未如此系統地思考過、
百姓到底需要什麼?
縣衙該做什麼?
如何用有限的資源,做最重要的事?
兒子的這番話,像一記警鐘,敲醒了他。
「你老師————說得對。」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閉門造車,出門不合轍。編制預算,不能憑空想像,而要基於實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已深。
長安城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
「明日,」他轉過身,眼中有了決斷。
「明日我便召集縣衙官吏,布置調研事宜。里正、村正、耆老、鄉賢,都要動起來。
「」
「你先將今日所見,整理成文,按類別、緊迫程度、預估費用列明。我要看看,你這套方法,到底能做出什麼東西。」
「是。」
接下來的日子,長安縣衙忙碌起來。
狄知遜召集縣丞、主簿、各曹佐吏,詳細布置了調研任務。
全縣劃分為十個片區,每片區由一名縣尉負責,帶領佐吏,督導本片區內各坊、各鄉的里正、村正開展調研。
調研內容很具體。
坊牆、道路、橋樑有無破損;水井、水渠是否暢通。
官學、義塾狀況如何。
孤寡貧病有多少,境況怎樣。
商戶經營有何難處。
農戶生產有何需求。
治安、訴訟主要問題是什麼————
要求也很明確。
每件事都要註明地點、具體情況、影響範圍、緊迫程度、預估解決費用。
要有具體事例,不能空泛。
里正、村正們起初有些不解,但聽說是為編制明年預算做準備,且縣令下了嚴令,便都認真起來。
畢竟,這關係到本坊本村明年能否得到縣衙支持,解決實際問題。
狄仁傑也沒閒著。
他徵得父親同意,以「協助整理」之名,參與到了調研數據的匯總工作中。
每日,各片區報來的調研記錄,都會送到縣衙後堂。
狄仁傑和司戶佐王實一起,將這些記錄按類別整理。
治安、民生、教化、基建、孤寡、賦稅、市集、農業————
狄知遜看完,沉默良久。
清單上的需求,林林總總,預估費用加起來————超過六千貫。
而縣衙明年可支配的預算額度,最多六千三百貫。
也就是說,即使所有需求都列入預算,也勉強夠用。
但這是不可能的有些事,縣衙做不了,如協調金吾衛。
有些事,需要上報,如修驛道。
有些事,可以暫緩。
必須取捨。
「明府,」王儉低聲道。
「這些需求————都是實打實的。可全部滿足,錢糧不夠。而且,有些事,不是錢能解決的。」
狄知遜點頭。
他當然知道。
「我們先分類排序。」他沉聲道,「按緊迫程度,將緊迫」類的事項挑出來。」
幾人動手,將清單中所有標為「緊迫」的事項單獨列出。
共一百二十餘項,預估費用————四千貫。
「四千貫————」趙康苦笑。
「光這些緊迫事項,就占了預算的三分之二。剩下的錢,還要應付日常開支、官吏俸祿————」
「日常開支要多少?」狄知遜問。
王實翻出另一份帳目:「官吏俸祿、衙署日常用度,一年約三千六百貫。這是固定的,省不了。」
狄知遜心算了一下。
壓力,如山。
「明府,」王儉猶豫道。
「要不————我們再砍砍?有些緊迫」事項,也許可以降為「較緊迫」?」
狄知遜搖頭。
「這些緊迫」事項,都是可能傷人命、影響民生根本的。坊牆破損不修,砸死人誰負責?」
「水井不足,百姓吃水困難,能等?孤寡貧病,無依無靠,能不管?」
他頓了頓:「不能砍。至少,不能大砍。」
「那錢從哪來?」趙康問。
狄知遜沉默。
這也是他這些天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調研之後,需求清楚了,可錢不夠,怎麼辦?
他想起兒子那日的話。
有些事縣衙做不了,就要上報。
也許————有些事,可以爭取上級支持?
比如驛道修繕,那是朝廷工程,本該由工部或京兆府負責。
長安縣只是執行,費用不應由縣衙承擔。
比如協調金吾衛,那是軍政,需京兆府甚至兵部協調。
再比如增設義塾,關乎教化,也許可以爭取禮部或國子監的支持?
狄知遜眼睛漸漸亮了。
「我們重新分類。」他道,「將這些需求,按縣衙可獨立解決」需上級支持」需多部門協調」三類劃分。」
幾人又忙起來。
一個時辰後,新的清單出來了。
狄知遜看著這份清單,心中有了底。
縣衙可獨立解決的事項,費用三千貫。
加上日常開支三千六百貫,合計六千六百貫。
略超預算,但超得不多,可以通過壓縮其他開支來平衡。
需上級支持的事項,費用兩千貫。
這部分,可以單獨編制一份「申請預算」,上報京兆府和民部,請求專項撥款。
需多部門協調的事項,不涉及費用,但需政策支持。
可以寫成建議,隨預算一併上報。
這樣一來,長安縣的預算,就分成了三部分。
縣衙自主預算、申請項目預算、政策建議。
既有實際可操作的部分,也有向上爭取的部分,還有長遠規劃的部分。
「明府,這辦法好!」王儉贊道。
「既解決了燃眉之急,又為長遠發展鋪了路。而且,申請項目預算若獲批,縣裡就能多做些事;若不批,也不影響基本運轉。」
趙康也點頭。
「關鍵是,這樣編出來的預算,有理有據。縣衙自主部分,基於調研,都是百姓最迫切的需求。」
「申請部分,是基於縣衙能力不足,需要上級支持。」
「建議部分,是基於長遠考慮。民部審核時,挑不出毛病。」
狄知遜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的第一個笑容。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兒子。
「傑兒,你覺得呢?」
狄仁傑一直在聽,在思考。
他感覺,父親這個思路,和老師教的方法,是吻合的知需求,明輕重,結合自身能力,該做的做,做不了的求援,該建議的建議。
「孩兒覺得可行。」他道,「但————孩兒還有一個想法。」
「講。」
「這些需求,來自調研,是百姓的聲音。」狄仁傑緩緩道,「編制預算時,是否可以將這些聲音————也體現出來?」
「比如,在預算說明中,註明某項目是基於某坊百姓反映、某事項影響了多少人。」
「讓審核的人看到,這不是縣衙憑空想像,而是民意的匯總。」
他頓了頓:「這樣,也許————更能打動人心。」
狄知遜怔住了。
他從未想過這一點。
預算文書,向來是嚴謹、枯燥的。
列項目,列金額,列工期,如此而已。
可兒子的建議,是在預算里注入「人」的因素。
讓看預算的人知道,這每一項背後,都是真實的人,真實的需求。
這想法————大膽,卻可能有效。
「明府,小郎君這主意妙啊!」王實興奮道。
「咱們可以把調研中的典型事例,簡短附在預算項目後。」
「比如坊牆修繕」項下,註明永興坊東段坊牆去歲雨塌,險傷行人,坊內百姓多次反映」。」
「這樣,誰看了都知道,這錢非花不可。」
狄知遜心動了。
「但————這符合規制嗎?」
他有些猶豫。
「規制只要求項目具體、金額合理、工期明確。」
王儉道:「沒說不讓附說明。咱們附的是事實陳述,不是誇大其詞,應該無妨。」
狄知遜想了想,點頭。
「好。那就這麼辦。」
眾人應聲,各自忙碌。
狄知遜坐在案後,看著堆積如山的文書,心中卻比前些日子踏實了許多。
他知道,這份預算,也許還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錢依然不夠,事依然難辦。
但至少,它不再是憑空想像,而是基於真實的民意,經過理性的權衡。
這,就是進步。
他看向兒子,眼中滿是欣慰。
貞觀十八年,八月十二。
民部值房,燭火通明。
他見過朝廷府庫空虛時的窘迫,也見過豐年稅賦充盈時的從容。
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事。
預算制度。
唐儉又拿起最上面那份文書—《京畿道試點州縣預算編制進度簡報》。
簡報只有薄薄三頁,但他已經讀了不下十遍。
縣衙反映,預算制度細則過於嚴苛,縣內突發事務多,難以提前全部預見。
長安縣坊牆塌了,能等預算通過再修嗎?
.不能。
涇河漲水沖了堤壩,能等來年再堵嗎?
不能。
可制度規定:未列預算的支出,不得動用公款。
唐儉放下簡報,靠向椅背,閉上眼睛。
耳邊仿佛響起藍田縣令那封請示中的話。
「臣非敢違抗朝廷新制,然縣務紛繁,事起倉促,往往非人力所能預知。」
「若事事皆需提前一年規劃,則偶發之災、突發之患,將何以應之?」
「臣惶恐,伏惟明示。」
何以應之?
唐儉睜開眼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預算制度在朝廷層面推行時,雖有波折,終歸成了。
因為朝廷對自己的歲入歲出,是有掌控力的。
民部可以提前測算來年稅賦,各部可以提前規劃工程。
超支了,可以壓縮其他開支。
不足了,可以調整分配。
但縣衙不一樣。
縣衙的稅賦,九成以上要上解朝廷。
自己能留下的,就那麼一點。
可事情,一件都不會少。
這些事,朝廷不會替你辦。
百姓不會等。
出了亂子,問責的還是縣令。
唐儉睜開眼,拿起另一份文書。
各縣對預算制度的「反饋意見」說白了,就是訴苦。
訴苦的措辭都很委婉。
畢竟,這是太子殿下力推的制度,沒人敢直接說「不好」。
但字裡行間,那種焦慮、困惑、無助,藏不住。
「縣署歲入,九成上解,所留不過數千貫。今預算所限,又以去歲實支九成為額。然去歲實支已捉襟見肘,今歲以此為基礎再行壓縮,實難維持————」
「縣務繁雜,難事、急事、瑣事,每日不絕。預算所定,多為常規之事。然非常規之變,往往突如其來。此類支出如何列支,懇請明示————」
「細則第三十七條云:預算項目須具體可行。然則,縣署日常事務,如受理訴狀、勘察現場、調解糾紛,實難逐項列明。此類不可預見之行政成本」,可否列一專項預算————」
唐儉讀著讀著,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文書邊緣。
這些縣令,不是在找茬,不是在推諉。
他們是真的難。
他唐儉是民部尚書,深知州縣之苦。
當年他自己外放刺史時,也曾在深夜對著帳冊發愁,也曾為了一筆修繕款項四處求告。
如今,坐在尚書位子上,制定政策,推行制度,卻好像忘了那些日子。
他放下文書,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皇城的夜色。遠處,兩儀殿的燈火依稀可見。
陛下此刻在做什麼?
也在為這些事煩心嗎?
唐儉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他必須回應。
各縣的反饋意見,他必須處理。
預算制度在縣一級的推行,他必須負責到底。
因為,他是民部尚書。
他搖搖頭,苦笑。
明日,該去見房相了。
八月十三,辰時。
尚書省,政事堂。
房玄齡坐在案後,正在批閱奏章。
案角堆著三疊文書,左邊是已批待發的,中間是正在處理的,右邊是待閱的。
他每日如此。
唐儉進來時,房玄齡剛批完一份關於河南道秋糧收成的奏報。
他擱下筆,抬頭,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
「時中來了,坐。」
唐儉坐下。
值事吏奉上茶,退出去,帶上門。
房玄齡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唐儉,等對方先開口。
這是多年共事的默契。
唐儉也沒有繞圈子。
「房相,縣一級推行預算制度的事,有些難處。」
他從袖中取出那份簡報,放在案上。
「試點縣,除長安縣進展尚可,其餘各縣,不同程度遇到困難。這是各縣反饋的意見匯總。」
房玄齡接過簡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偶爾停頓,目光在某幾行字上停留片刻。
唐儉沒有打擾。
他知道,房玄齡不是在看文字,是在看文字背後那些縣令的臉。
那些伏案疾書、夜不能寐、在制度與現實間艱難求索的臉。
約莫一盞茶工夫,房玄齡放下簡報。
「時中,你怎麼看?」
唐儉斟酌著措辭。
「下官以為,縣一級推行預算制度,其難度,遠超朝廷層面。」
「哦?說來聽聽。」
「朝廷編制預算,各部衙門的收入—或者說,可支配資源—是相對明確的。」
「民部可以提前測算來年稅賦總額,陛下和政事堂可以根據輕重緩急決定分配。」
「超支了,可以壓縮其他開支。不足了,可以調整分配順序。」
唐儉頓了頓。
「但縣衙不同。縣衙的歲入,九成以上要上解朝廷。自己能留下的,是固定且微薄的那一點。」
「可縣衙要承擔的事務,並不會因為錢少而減少。」
「坊牆要修,水井要挖,盜賊要捕,爭訟要斷————這些事,不會等。」
「更關鍵的是,朝廷的事務,大體是可以預期的。」
「來年要修哪些工程,推行哪些政策,年初就能定個七七八八。」
「但縣衙的事務,突發性極強。一場雨,能衝垮十處坊牆。這些事,沒法提前一年規劃。」
唐儉說完,看著房玄齡。
房玄齡沉默。
他當然知道這些。
他做宰相十餘年,外放刺史是在貞觀初年的事了。
但那段經歷,他從未忘記。
那時候,他治理一州,面臨的困難和這些縣令何其相似。
稅賦要上解,吏員要養,工程要辦,百姓要管。
錢永遠不夠用,事永遠做不完。
如今坐在政事堂,批閱全國奏章,制定天下政策,有時會不自覺地離地面越來越遠。
但房玄齡知道,他不能忘記。
「還有呢?」他問。
唐儉繼續道:「還有,縣衙的人手、專業能力,與朝廷部衙不可同日而語。」
「朝廷編制預算,有民部度支司數十名精幹吏員,有多年積累的數據和方法。」
「縣衙呢?長安縣是京縣,規模大、品級高,尚且只有一個司戶佐,帶著三四個書吏,就要承擔全縣的稅賦、戶籍、預算編制。」
「其他縣,更是捉襟見肘。」
「細則要求預算項目必須具體可行」一修哪段路、多長、用什麼料、雇多少工、
工期多久。」
「這些,對於縣衙來說,太難了。他們沒有工程概算的專業能力,沒有足夠的人手去實地勘察、詢價、核算。」
「所以,臣收到的反饋,很多不是牴觸,而是無力。」
唐儉的聲音有些沉重。
「他們不是不想做,是真的不知道怎麼做。」
房玄齡靜靜聽著。
等唐儉說完,他問:「時中,你當年外放任刺史時,若遇到朝廷推行類似制度,你會怎麼做?」
唐儉一愣。
他沒有立刻回答。
房玄齡這個問題,不是問他「現在作為尚書該怎麼做」,而是問他「當年作為地方官會怎麼做」。
這讓他必須回到那個位置一那個資源有限、權責無限、夾在朝廷與百姓之間的位置。
「————下官會先想辦法應付朝廷。」唐儉緩緩道。
「按制度要求,編一份看起來合規的預算報上去。」
「然後,在實際執行中,該做的事還是做,錢不夠就想辦法騰挪。只要不出大亂子,朝廷也不會深究。」
他頓了頓:「但如今下官坐在這個位子上,回頭看,知道這不對。」
「制度,就是制度。破了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
房玄齡點頭。
「你在那個位子,只能那麼做。」
他頓了頓:「如今你在民部尚書的位子,能看到這問題,能承認這問題,能想辦法解決這問題—這是位置不同,思考的方向也不同給了。」
唐儉沉默。
房玄齡繼續道:「預算制度在朝廷層面能推行,是因為朝廷對自己的收入、支出、事務,有相當的掌控力和預期能力。」
「縣衙沒有。這是根本差異。」
「那————房相的意思是?」唐儉問。
「先推行。」房玄齡道。
他語氣平和,但每個字都很穩。
「試點,就是要暴露問題。如今問題出來了,不是壞事。」
「長安縣做得不錯,狄知遜那個調研的思路,我看了,很有價值。你重點關注長安縣,看他們這份預算草案到底能做成什麼樣子。」
「若長安縣能成,證明這套方法在縣級可行,那我們就總結經驗,推廣各地。」
「若長安縣也困難重重,我們就根據暴露的問題,修訂細則,完善制度。」
他頓了頓。
「你重點盯著長安縣。狄知遜這個人,我有些印象,踏實肯干,不尚虛言。」
「他若能蹚出一條路,對天下州縣都是貢獻。」
唐儉點頭:「臣明白。」
但他沒有立刻起身告辭。
他猶豫了一下。
「房相,此事————要不要稟報陛下?」
房玄齡沉默片刻。
「暫時不必。」
他道:「陛下為預算制度的事,前些日子與太子已有爭執。」
「雖然後來緩解了不少,但陛下心中仍有遺憾那些被削減的工程,他始終放不下「」
。
「如今縣一級推行遇阻,若報上去,陛下能做什麼?加撥經費?」
「可朝廷歲入就那麼多,給了縣裡,中央工程就得減。」
「減哪些?減他的治水、軍鎮、官道?」
房玄齡搖頭:「所以報上去,只是徒增煩憂。」
唐儉理解。
這就是宰相的分內之事把問題化解在政事堂,不讓它驚擾御案。
「下官明白了。」他起身,「下官告退。」
房玄齡點頭。
唐儉走到門口,身後傳來房玄齡的聲音。
「時中。」
唐儉回頭。
房玄齡看著他,緩緩道:「這事,我去跟太子說說。」
唐儉一怔。
「太子————」他斟酌道,「太子殿下對預算制度極為重視。縣一級推行遇阻,殿下想必也關心。
「」
唐儉點頭,退了出去。
房玄齡獨坐案後。
八月十三,申時。
東宮,顯德殿。
李承乾正在批閱奏章。
監國半年來,他習慣了每日這個時辰處理文書。
案上那疊奏報,從早上的半人高,到此刻只剩薄薄幾份。
他擱下筆,揉了揉手腕。
門外傳來內侍的通傳:「房相求見—
「」
李承乾抬頭。
房玄齡這時候來,必定有事。
「請。」
房玄齡進來,躬身行禮。
李承乾抬手虛扶:「房相不必多禮,請坐。」
房玄齡落座。
他沒有立刻說話。李承乾也沒有催促。
君臣之間,有些話需要鋪墊,有些話可以直接說。
房玄齡選擇了直接說。
「殿下,臣今日是為縣一級推行預算制度之事而來。」
李承乾神色專註:「房相請講。」
房玄齡將唐儉收到的各縣反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藍田縣的「突發事項」之困,涇陽縣的人手不足之難,萬年縣百姓對建言箱的疑慮,以及各縣普遍的—錢不夠,事太多。
他說得很平靜,沒有渲染困難,也沒有誇大成效。
就是陳述事實。
李承乾靜靜聽完。
他沒有立刻回應。
他在想。
房玄齡說的這些,他不是毫無所知。
李逸塵早就提醒過他,縣一級推行預算制度,難度遠超朝廷。
但知道困難,和親耳聽到困難的具體樣貌,是兩回事。
「藍田縣那個突發事項」的問題,」李承乾問,「民部如何回應?」
「正在研究。」房玄齡道,「唐尚書的思路是,先重點觀察長安縣。若長安縣能摸索出一套可行的方法,總結經驗,再推廣各地。」
「長安縣————」李承乾若有所思。
「狄知遜。」房玄齡道,「此人殿下應當有印象。」
李承乾點頭。
他當然有印象。
不僅因為狄知遜是長安縣令,更因為他是狄仁傑的父親。
而狄仁傑,是李逸塵的學生。
「長安縣進展如何?」他問。
「據唐尚書反饋,進展尚可。」房玄齡道。
「狄知遜組織全縣範圍民情調研,收集百姓需求,以此為基礎編制預算草案。這種方法,唐尚書認為有推廣價值。」
李承乾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頓了頓:「房相,你今日來,是想讓孤做些什麼?」
房玄齡沉默片刻。
「臣來,是想將此事稟報殿下。」他緩緩道。
「此事必須讓殿下知曉。因為預算制度,是殿下力推的。縣一級的成敗,關乎整個制度的威信。」
他頓了頓:「臣不敢替殿下做主。只是,臣以為,此事殿下應當知情,應當思考應對之策。」
李承乾聽完,沉默良久。
他明白房玄齡的用意。
這不是告狀,不是推諉,而是信任。
房玄齡相信,他這個太子,有能力、有擔當,去面對和處理這些難題。
「房相。」李承乾開口。
「是。」
「你方才說,先重點觀察長安縣,看他們能做成什麼樣子。這個思路,孤贊同。」
「房相。」他道,「你先回去。此事孤知道了,讓孤想想。」
房玄齡起身。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太子坐在案後,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上輕敲。
他在思考。
房玄齡輕輕帶上門。
李承乾獨自坐了很久。
他想起李逸塵說過的話。
「制度設計,必須考慮執行者的能力。再完美的制度,若執行者做不了、做不到,也是空談。」
當時他覺得自己懂了。
現在他發現,自己其實沒有真正懂。
他設計預算制度時,想的是如何規範財政、約束權力、提高效率。
他沒想到,縣衙的人手這麼少,能力這麼有限,面對的突發事務這麼多。
他沒想到,那些他以為「理所當然」的要求項目要具體、金額要合理、工期要明確—對縣衙來說,竟是如此沉重的負擔。
他不是在怪自己。
他是在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制度不能廢。
這一點,他從未動搖。
縣一級的預算管理,必須要做。
否則,朝廷的錢糧下去,到底花在哪、怎麼花的,永遠是糊塗帳。
但怎麼讓縣衙有能力做?
怎麼在制度剛性和執行柔性之間,找到平衡?
他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有一個人,一定有思路。
「來人。」
「在。」
「請李右庶子來。」
過了一刻鐘。
「先生坐。」
李逸塵見他神色凝重,知道有事。
李承乾將房玄齡說的情況,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掩飾自己的困惑。
「先生,學生想了很久,有幾個問題想不通。」
李逸塵點頭:「殿下請講。」
「第一,縣衙的人手和能力是客觀限制,短期無法改變。」
「那我們在制度設計上,是不是應該為縣衙留更多空間?」
「比如,允許他們編制更粗略的預算?」
他頓了頓:「但學生又怕,太粗略了,審核就失去了意義,執行也無法監督。」
李逸塵沒有立刻回答。
李承乾繼續道:「第二,縣衙的突發事務確實多。是否留下變通渠道?只是這樣會不會被濫用?」
「第三,也是最讓學生困惑的縣衙的稅賦上解比例,是制度定的,輕易不能改。」
「可縣衙要辦的事,不會因為上解比例高就減少。」
「這中間的缺口,怎麼補?」
他說完,看著李逸塵。
李逸塵聽完,沉默片刻。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穩。
「殿下這三個問題,問到了根本。」
他頓了頓:「臣先回答第一個問題——縣衙的預算,能不能粗略編?」
「不能。」
李承乾一怔。
「不能?」他本以為,李逸塵會體諒縣衙的難處,允許更靈活的編制方式。
「不能。」李逸塵重複道。
「殿下,預算制度的核心,不是管錢,是管事。」
「管錢是手段,管事才是目的。」
「朝廷把錢撥給縣衙,不是讓縣衙花掉」的,是讓縣衙辦事」的。辦了什麼事?
花了多少錢?效果如何?這些,必須對應起來。」
他頓了頓:「若預算編制太粗略,比如只列道路修繕五百貫」,那麼審核時無法判斷這五百貫是否合理,執行後也無法評估錢花得值不值。」
「更嚴重的是,這給了縣衙極大的自由裁量空間一這五百貫,可以修路,也可以修衙署,還可以挪作他用。」
「殿下擔心的「制度形同虛設」,就是從這裡來的。」
李承乾沉默。
他知道李逸塵說得對。
可縣衙做不到,怎麼辦?
李逸塵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殿下,縣衙人手不足、能力有限,這是事實。」
他頓了頓:「這個問題要靠方法,靠工具,靠培訓。」
「長安縣狄知遜的調研方法,就是一種方法。」
「通過調研,他知道了百姓最迫切的需求,知道了每項工程的大致費用,知道了哪些事縣衙自己能做、哪些需要上級支持。」
「這不是靠增加人手,是靠改變工作方式。」
「工具,民部可以組織編制一些標準化的預算編制指南、工程概算參考手冊。」
「各縣根據實際情況,參考使用,可以減少從頭摸索的成本。」
「培訓,可以依託貞觀學堂,為各縣培訓預算編制的專門人才。」
「一期學不會,兩期;兩期不夠,三期。」
「三年下來,總能培養一批懂預算、會算帳的縣吏。」
他頓了頓:「這些都是治本之策,但都需要時間。在見效之前,我們可以給縣衙一些臨時的、有限度的變通空間。但這個空間,必須是明確的、有約束的,不能是模糊的、無底線的。」
李承乾聽著,心中漸漸清晰。
不是降低標準,是提供支撐。
不是放任不管,是教方法、給工具。
這個思路,和他之前想的不一樣,但更紮實。
「那第二個問題,」他問,「變通渠道會不會被濫用?」
「會。」李逸塵毫不猶豫。
李承乾一愣。
「一定會。」李逸塵道。
「任何制度,只要開了變通的口子,就一定有人試圖鑽空子。這不是縣衙的錯,是人性使然。」
「那怎麼辦?」
「監督,和問責。」李逸塵道。
「需要設立兩個約束。一是緊急認定標準,二是年終核算。」
「一年內突發事項支出超過自主預算一成,需提交專項說明。這就是監督。」
「但這還不夠。還需要問責若發現縣衙將常規事項包裝成突發」,故意規避預算約束,必須嚴肅處理。」
「處理一例,震懾一片。」
他頓了頓:「殿下,任何制度都不可能完美無缺。我們能做的,是在設計時儘可能堵住漏洞,在執行時加強監督,發現漏洞及時修補。」
李承乾點頭。
他想起預算制度剛推行時,自己也曾擔心各種漏洞。
李逸塵當時說:制度是死的,執行是活的。沒有完美的制度,只有不斷完善制度的過程。
現在他更理解這句話了。
「第三個問題,」李承乾問,「縣衙的稅賦上解比例,是制度定的,輕易不能改。可縣衙要辦的事,不會因此減少。這中間的缺口,怎麼補?」
李逸塵沉默片刻。
「殿下,這個問題,臣現在沒有答案。」
李承乾一怔。
李逸塵很少說「沒有答案」。
「不是敷衍殿下。」李逸塵道,「臣確實沒有完整的解決方案。因為這個問題,牽涉到整個國家的財政分配格局。」
「稅賦上解比例,是立國之初就定下的。」
「朝廷要養軍隊、養官員、修工程、賑災荒,處處要用錢。」
「若降低上解比例,把更多錢留在縣裡,朝廷的錢就不夠用。」
「可若維持現狀,縣衙的錢確實不夠用。」
他頓了頓。
「這不僅僅是預算制度的問題,這是整個國家治理體系的問題。」
李承乾沉默。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以前想得太簡單了。
他以為,預算制度規範了支出,錢就能花在刀刃上。
他沒想到,刀刃太多,刀柄就那麼短。
「那————這個問題,解決不了?」他的聲音有些澀。
「能解決。」李逸塵道。
「但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改革。」
「什麼改革?」
李逸塵看著他,緩緩道:「殿下,臣建議,將這個問題,放到貞觀學堂,讓學子們討論。」
李承乾一怔。
「討論?」
「是。」李逸塵道,「殿下方才那三個問題,每一個都很難。」
「但第三個問題——縣衙事多錢少,上解比例固定——是最根本的。」
「這個問題,臣沒有完整的答案。朝中大臣們,也沒有。因為這是大唐立國二十年來,從未真正面對的挑戰。」
「從前,朝廷關注的是如何恢復生產、安定社會、鞏固邊防。縣衙錢不夠,就少辦事,或者湊合辦事。」
「只要不出大亂子,朝廷不會深究。」
「但現在不同了。」
「預算制度把縣衙的收支擺在了明面上。錢不夠,事辦不好,責任就清晰了。」
「這個矛盾,再也藏不住了。」
他頓了頓。
「這是壞事,也是好事。壞事是問題暴露了,好事是,我們可以正視它、研究它、解決它了。」
李承乾若有所思。
「讓學子們討論————能討論出什麼?」
「不一定能討論出答案。」李逸塵道。
「但討論的過程,本身就是價值。
,「貞觀學堂的學子,他們未來都會進入仕途,有些人會成為縣令、刺史,有些人會入朝為官。」
「讓他們在學堂里,就這個難題展開辯論、碰撞思想,就是在為未來培養能解決問題的官員。」
「而且,殿下,有些話,學子可以說,朝臣不能說。」
李承乾明白了。
朝臣有立場,有顧慮,有派系。
很多話,他們不敢說,不能說,不願說。
但學子沒有。
他們可以就事論事,暢所欲言。
他們說的,也許不成熟,也許偏激,但那是真實的聲音。
「先生,」李承乾道,「你是不是————已經有思路了?」
李逸塵沒有否認。
「臣確實有些想法。」他道。
「但這些想法還不成熟,需要驗證,需要碰撞。讓學子們先討論,臣聽聽他們的意見,再把自己的想法講出來。」
「臣會在學子討論之後去貞觀學堂講一課,關於這些問題的自己的一些思考。」
李承乾看著他,忽然笑了。
「先生,你每次說有些想法」的時候,其實就是已經有辦法了。」
李逸塵沒接話。
但李承乾知道,他沒猜錯。
「那先生打算什麼時候去講課?」
「等學子們討論得差不多了。」
李逸塵道,「預計八月底。」
李承乾點頭。
他沒有追問具體要講什麼。
因為他知道,先生講課,從來不只是講課。
那是解題。
縣一級預算制度推行遇阻,這是一個難題。
先生要去講一節課,把這個難題解開。
他只需要等著聽。
翌日。
兩儀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唐儉昨日呈上的奏疏。
他看完了。
然後沉默了。
唐儉在奏疏中,如實匯報了各縣反饋的困難。
奏疏寫得很客觀,不迴避困難,也不誇大成效。
但李世民還是從中讀出了兩個字。
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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