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喬遷

  第405章 喬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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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貞觀十八年,七月二十日。

  宜:嫁娶、出行、喬遷、會友。

  忌:動土、安葬。

  新宅位於安興坊,為五進帶花園的宅院。

  宅門早已敞開,僕役們進進出出,忙著卸車搬運。

  李逸塵騎馬在前,李詮和王氏的馬車在後,李煥則押著裝著重要物件的幾輛車。

  「這宅子————真大。」

  李煥下馬,站在門前,仰頭看著高懸的「李宅」匾額。

  五進的宅子,青磚灰瓦,門樓高大,石獅威儀。

  進門是照壁,轉過照壁是前院,正廳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

  穿過垂花門是內院,正房、東西廂房、後罩房,還有一個不小的花園,假山池塘,亭台廊榭一應俱全。

  李詮也下了車,在王氏攙扶下站定,看著這氣派的府邸,眼中既有欣喜,也有感慨。

  他想起自己這一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住進這樣的宅子。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兒子。

  「阿耶,娘親,先進去歇息吧。」

  李逸塵走過來。

  「前廳已經收拾好了。」

  眾人進了前廳,僕役們還在忙碌。

  李煥指揮著人將箱籠按房歸置,王氏則帶著丫鬟去內院收拾。

  李詮坐在正廳主位上,環顧四周。

  廳內陳設簡潔雅致,紫檀木的案幾、座椅,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牆上掛著字畫。

  「逸塵,」李詮開口。

  「今日來的那些賀禮————」

  「孩兒明白。」

  李逸塵知道父親擔心什麼。

  「賀禮都已登記造冊,尋常物件入庫,貴重或特殊的,兒子會酌情處理。」

  「太子、晉王所贈,會在書房和內室妥善安置。」

  「至於長孫司徒、房相他們的禮,兒子會擇日親自登門致謝。」

  李詮點點頭,兒子辦事向來周全,他放心。

  「為父只是覺得,這排場是否太大了些?你如今雖是右庶子,但畢竟年輕,樹大招風————」

  「孩兒知道。」李逸塵平靜道。

  「但有些事,避不開。今日這喬遷,朝中各方都看著。」


  「太子、晉王送禮,是表明態度。長孫司徒、房相他們送禮,也是表態。」

  「兒子若推拒或過於低調,反會讓人誤解。」

  李詮默然。

  他雖微末小官,但活了大半輩子,這些道理還是懂的。

  只是作為父親,他總希望兒子能平順些,少些風波。

  長安縣令狄知遜親自來了。

  因兒子狄仁傑拜在李逸塵門下,於公於私都該來。

  他送的禮不算貴重,但很用心。

  一套文房四寶,兩盆長安縣衙花房裡培育的珍品蘭花。

  「李公喬遷之喜,下官聊表心意。」

  狄知遜拱手,態度恭謹中帶著親近。

  「狄縣令客氣了。」李逸塵還禮。

  「狄縣令若有空,不妨留下喝杯茶。」

  「衙門裡還有些公務,下官稍坐片刻便走。」狄知遜笑道。

  「仁傑能跟著李公學習,是他的造化。這孩子今早天不亮就起來了,說一定要早點來幫忙。」

  兩人又說了幾句,狄知遜便告辭了。

  他走出李宅時,巷子裡已經擠滿了各府馬車,不少官員的僕役在低聲議論。

  狄知遜低頭快步走過,心中卻是波濤洶湧。

  他知道李逸塵如今聖眷正隆,但親眼見到這般場面,還是超出了他的想像。

  這已不僅僅是「得寵」,而是真正在朝堂紮下了根基,形成了自己的人脈網絡。

  「逸塵弟!」李煥又匆匆進來,這次臉上神色更加古怪。

  「那個————趙小滿來了,還帶了————帶了幾件古怪家具。」

  「現在正在後院卸車,你要不要去看看?」

  李逸塵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來了?我這就去。」

  他對李詮道。

  「阿耶,孩兒去安置些東西。」

  後院,趙小滿正指揮著幾個工匠模樣的漢子,小心翼翼地從板車上抬下幾件用厚布包裹的物件。

  見李逸塵來,他連忙迎上。

  「老師,東西都做好了,按您給的圖紙,一點不差。」

  「辛苦了。」李逸塵點頭,「打開看看。」

  厚布掀開,露出裡面的物件。

  椅背高挺,兩側有扶手,椅腿粗實,雕著簡潔的雲紋。


  還有一張四方大桌,桌面寬闊,四邊各配一把同樣的椅子。

  「這是————」隨後跟來的李詮、李煥都愣住了。

  這桌椅樣式,他們從未見過。

  唐人平日多是跪坐或盤坐於席、榻之上,案幾低矮。

  即便有胡床、繩床傳入,也是少數人使用。

  這般高大的椅子、桌子,實在新奇。

  「這叫太師椅,這是八仙桌。」李逸塵解釋道。

  「是學生趙小滿根據古籍記載,結合胡凳樣式改良所制。孩兒試過,坐著比跪坐舒服,尤其適合年長者。」

  趙小滿在一旁補充。

  「椅背的弧度是計算過的,能托住腰背。坐墊里填充了絲綿和羽毛,軟硬適中。」

  「桌子的高度也是按坐姿測算的,人在椅子上坐直,手臂自然放在桌上,高度正好。

  「」

  李詮將信將疑地走近,伸手摸了摸椅子。

  紫檀木的材質,打磨得光滑溫潤。

  他遲疑了一下,在眾人注視下,緩緩坐了上去。

  椅背穩穩托住他的腰,坐墊柔軟卻不過分塌陷,扶手的高度恰到好處,手臂放上去很自然。

  他試著往後靠了靠,整個人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放鬆感。

  「這————確實舒服。」李詮忍不住道。

  「這椅子————很好。」

  李煥也好奇地試坐另一把,隨即眼睛一亮。

  「妙啊!逸塵弟,這椅子要是推廣開來,必定大受歡迎!」

  李逸塵微笑不語。

  他讓趙小滿做這些,本就是為了改善自家人的生活。

  唐人跪坐的習慣,對膝蓋、腰椎都是負擔,尤其父親年歲漸長,他早就想改了。

  只是這事不能急,得慢慢來。

  「先把這套桌椅搬到前廳。」李逸塵吩咐。

  「其餘的椅子,父親房裡放兩把,我書房放兩把,母親房裡也放一把。桌子————這張八仙桌放前廳,另做一張小些的放內院花廳。」

  「是。」趙小滿應下,指揮工匠開始搬運。

  眾人正忙著,福伯又小跑過來。

  「郎君,狄家小郎君來了。」

  「讓他進來吧。」李逸塵道。

  不多時,狄仁傑跟著福伯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青色布衫,乾淨整潔,見李逸塵便躬身行禮。

  「學生見過老師。家父讓我來幫忙,說老師喬遷,學生理當效力。」

  「有心了。」李逸塵點頭。

  「正好,你在旁邊看著,學學怎麼安置這些新式家具。小滿,你給仁傑講講。」

  趙小滿和狄仁傑年紀相仿,但因入門早,算是師兄。

  他為人樸實,也不擺架子,當下便拉著狄仁傑講解桌椅的設計原理、用料講究。

  狄仁傑聽得認真,不時發問,兩人很快聊得投入。

  李煥在一旁看著,心中感慨。

  他這堂弟,如今不僅官做得大,連收的學生都這般出色。

  趙小滿雖出身寒微,但手藝精湛,深得工部賞識。

  狄仁傑更是少年老成,談吐不俗。

  假以時日,這兩人恐怕都不是池中之物。

  「二哥。」李逸塵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你去庫房清點一下賀禮,按我之前的分類,列個詳單。」

  「尤其是長孫司徒、房相、岑侍中,還有太子、晉王府的禮,要單獨列出來,註明禮物品類、數量、估價值多少。」

  「我這就去。」

  李煥應下,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麼。

  前陣子,魏王府那邊找他合作磚茶生意。

  李逸塵當時沒同意,後來他們也沒再提。

  李煥始終覺得這事會不會得罪了魏王?

  可今日看這賀禮場面,魏王府也沒有找過茬。

  不過看到今日太子、晉王,乃至長孫無忌、房玄齡這些重臣都送來賀禮。

  他又覺得,或許逸塵弟如今的影響力,已讓魏王府有所忌憚,不敢輕易動作了。

  他忽然意識到,他們這一支隴西李氏旁系,恐怕真的因為逸塵,有了堪比主家的分量。

  無論如何,眼下是李家最好的時候,他得幫逸塵把這份家業守好。

  午後,新宅漸漸安頓下來。

  前廳里,那套太師椅和八仙桌已經擺好。

  李詮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起初還有些不習慣,但坐久了,越發覺得舒服。

  李安也試了試,連連稱奇。

  李煥更是坐上去就不想下來,說這椅子比胡床、繩床強太多了。

  「逸塵,這桌椅————會不會太標新立異了?」


  李詮還是有些顧慮。

  「若是有人來拜訪,見了這般坐具,會不會覺得我們李家失了禮數?」

  「父親放心。」李逸塵道。

  「這套桌椅,兒子是查過典籍的。」

  「這太師椅、八仙桌,不過是借鑑胡坐之便,改良而成,合乎禮法。」

  「況且,兒子已想好說辭—這坐具是按《周禮》中席地而坐」之理改良,椅背如憑几,扶手如几案,實乃復古之制,非標新立異。」

  李詮聽了,覺得有理,便不再多說。

  其實他心裡也喜歡這椅子,只是為官多年,謹慎慣了。

  然後李逸塵又讓人上了小銅鍋。

  有講切好的羊肉和菜端了上來。

  眾人好奇。

  此時福伯又急匆匆進來。

  「郎君,來了一位自稱是郎君的世伯」,說是您的舊識,來道賀喬遷之喜。」

  「世伯?」

  李逸塵眉頭微皺。

  他在長安的「世伯」?

  忽然,他心中一動,想起一個人來。

  上次在酒樓的世伯。

  「那位世伯————長相如何?帶了幾個人?」李逸塵問。

  「五十歲上下,面容威嚴,但帶著笑。只帶了一個老僕,但那老僕氣度不像尋常下人。」

  李逸塵心中一緊。

  果然。

  他立刻起身,對李詮道:「阿耶,恐怕是陛下來了。您隨我一同出迎。」

  「陛、陛下?」李詮嚇得從椅子上站起來,差點沒站穩。

  李安、李煥也騰地站起,臉上血色褪盡。

  狄仁傑和趙小滿雖也吃驚,但還算鎮定,尤其是狄仁傑,隻眼神閃了閃,便恢復平靜。

  「快,開中門!」李逸塵一邊說一邊往外走。

  「二哥,你去告訴母親,讓她在內院不必出來。小滿、仁傑,你們隨我去迎。」

  眾人慌忙行動。

  李詮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但手還是微微發抖。

  皇帝親臨臣子私宅,這是何等的榮寵?

  但也是何等的壓力?

  大門外,李世民一身常服,負手而立,王德垂手站在他身後半步。

  周圍沒有儀仗,沒有侍衛,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富家翁。


  但那份久居上位的氣度,卻是掩不住的。

  中門大開,李逸塵當先走出,深深一揖。

  「不知陛下光臨,」

  李逸塵還要說些什麼,被李世民攔住。

  李世民哈哈一笑。

  「逸塵不必多禮。今日你喬遷之喜,老夫正好路過,便來討杯茶喝,順便看看你這新宅子。」

  他目光掃過李詮等人。

  「這幾位是?」

  李逸塵側身介紹:「這是家父。這是我大伯,這是家兄。這兩位是學生的弟子,趙小滿、狄仁傑。」

  李詮、李安慌忙要跪拜,李世民卻上前一步扶住。

  「今日私訪,不必行大禮。李公教子有方,養出逸塵這般英才,朕————真是羨慕啊。」

  李詮卻聽得明白,心中又是激動又是惶恐,連聲道:「不敢當,不敢當,陛下請進。」

  眾人簇擁著李世民進了宅子。

  福伯這才確認,真是皇帝,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

  前廳里,李世民一眼就看到了那套太師椅和八仙桌。

  他眼中閃過好奇,卻沒有立刻發問,先在李逸塵引導下,坐上了主位的太師椅。

  一坐下,他便輕「咦」一聲,調整了下坐姿,靠上椅背,又伸手摸了摸扶手。

  「這坐具————倒是新奇。」李世民道。

  「比胡床穩當,比繩床舒服。逸塵,這是你弄的?」

  李逸塵躬身:「回陛下,這是學生趙小滿根據古籍記載,結合胡凳改良所制。」

  「趙小滿?不錯。」

  李世民看向站在李逸塵身後的少年。

  趙小滿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回————回陛下,正是小子。」

  「不錯,心思巧,手也巧。」

  李世民贊了一句,又看向狄仁傑。

  「這便是你新收的弟子?」

  狄仁傑不慌不忙,上前行禮,聲音清朗平穩。

  「小子狄仁傑,拜見陛下。」

  李世民打量著他。

  十四五歲的少年,身量還未完全長開,但站姿筆挺,眼神清澈鎮定。

  面對自己這個皇帝,竟無半分怯懦,行禮動作規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

  這份定力,莫說少年,便是許多朝臣也未必有。


  李詮、李安都是面色發白,趙小滿還好一點。

  現在看起來就李逸塵和狄仁傑面色正常。

  李世民點頭,「逸塵收徒的眼光,向來不差。」

  他頓了頓,忽然問:「你老師這新宅子,你覺得如何?」

  這問題看似隨意,實則考驗。

  狄仁傑略一思索,答道:「宅院寬,布局合理。然學生以為,宅第華美與否,在其次。」

  「居者德才,方是根本。老師常教導學生,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好一個「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李世民笑了,眼中欣賞之色更濃。

  這少年不僅鎮定,答話也很有分寸,既誇了宅子,又抬高了老師,還不失謙遜。

  李詮、李安在一旁聽著,手心全是汗。

  他們此刻才真切感受到,什麼叫「天威難測」。

  皇帝明明笑著說話,卻總讓人覺得每句話都有深意。

  而狄仁傑這孩子,竟能對答如流,這份膽識,讓他們既佩服又心驚。

  李煥更是腦子嗡嗡作響。

  皇帝————真的來了。

  不僅來了,還這麼隨意地坐在椅子上,跟逸塵和狄仁傑閒聊。

  這場景,完全超乎他的想像。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魏王府那邊沒動靜了—連皇帝都親臨道賀,魏王就算心裡有想法,也得掂量掂量。

  「陛下請用茶。」

  李逸塵親自奉上茶盞。

  李世民接過,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到八仙桌上那個小銅鍋上。

  「這是何物?看著不像尋常炊具。」

  「這叫火鍋。」李逸塵解釋。

  「也是從古籍中看到的吃法。將銅鍋置於炭火上,鍋中盛湯底,煮沸後,將切薄的肉片、菜蔬放入涮煮,熟即食之。」

  「古籍載,此法源於前朝,冬日食之,暖身驅寒。」

  「哦?」李世民興致大起。

  「古籍所載,是否真如所說?你可試過?」

  「試過幾次,味道尚可。」李逸塵道。

  「今日喬遷,臣本打算晚膳時讓家人嘗嘗。陛下來了,若不嫌棄,不妨也試一試?」

  「好啊!」李世民點點頭。

  「朕今日便在你這裡蹭頓飯了。王德,你去跟外面說一聲,晚些再回宮。」


  王德躬身應下,退了出去安排。

  李逸塵便吩咐下去,讓廚房準備火鍋食材。

  趁這功夫,李世民起身,在李逸塵陪同下,大致看了看宅子。

  花園、書房、內院前廳,都走了一遍。

  每到一處,他都會問幾句,李逸塵一一作答。

  李詮等人跟在後面,不敢多言,只偶爾應和兩句。

  回到前廳時,食材已準備妥當。

  桌上擺滿了盤子。

  切得極薄的羊肉片、鹿肉片,洗淨的菘菜、葵菜、藕片、蘑菇等。

  另有一碟碟調料。

  李世民看著這陣仗,越發好奇。

  李逸塵讓眾人都入座。

  按他之前的「設計」,八仙桌的坐法有講究。

  面對大門的位置為主位,李世民自然坐那裡。

  李詮作為家主,坐李世民右手邊。

  李逸塵坐左手邊。

  李安、李煥、狄仁傑、趙小滿依次坐下。

  李煥本來說要去忙別的事,但李世民說「今日無分尊卑,一同用膳」,他只得坐下,卻如坐針氈。

  一個個造型精巧、帶提梁的小銅鍋,鍋下連著小巧的陶製炭爐。

  銅鍋比碗略大,內里已盛了熬煮好的乳白色骨湯,湯麵平靜,但下方炭火正微微泛紅,預示著即將滾沸。

  每人面前都被安置了這樣一套。

  一個小炭爐,爐上坐著帶提梁的小銅鍋,旁邊還配有一雙加長的木筷和一個小陶碟。

  緊接著,數名僕役端著各式盤碟開始布菜。

  李世民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面前這一整套傢伙什,銅鍋精緻,炭爐小巧,各類食材分置眼前,調料齊全。

  「這是————一人一鍋?」

  「正是。」李逸塵解釋道,「古籍所載,亦有分而食之之法。每人一鍋,湯底相同,但食材涮煮先後、生熟老嫩、調料濃淡,皆可依個人喜好自行掌握。」

  他邊說邊示範,用長筷夾起兩片羊肉,放入自己面前已開始微微冒泡的小銅鍋中,輕輕撥散。

  肉片遇熱迅速變色捲曲,不過幾息便熟了。

  他夾出,在備好的調料碟中略蘸了蘸,送入口中。

  李世民學著他的樣子,也夾起羊肉涮煮。

  他看著鮮紅的肉片在清湯中瞬間變為誘人的白色,熱氣帶著肉香撲面而來,不禁點頭。


  「此法甚妙!各得其便,亦不失共膳之樂。」

  他將涮好的羊肉蘸了點蒜泥醬汁,放入口中,細細咀嚼,眼中露出滿意之色。

  「肉質鮮嫩,湯汁醇厚,佐以辛料,別具風味。」

  「尤其是這小銅鍋,炭火持續,湯常沸熱,寒冬臘月用之,必是暖身佳品。

  李詮、李安等人也小心翼翼嘗試起來。

  趙小滿心思靈巧,很快調出了一碟自己覺得最香的調料。

  狄仁傑吃得不疾不徐,他先觀察了銅鍋的構造和炭火的大小,又逐一嘗試了不同食材的涮煮時間,最後才根據自己的口味調和蘸料。

  他的動作從容有序,仿佛在做一件需要細心琢磨的事情。

  期間,他注意到李世民似乎對蘑菇頗為喜歡,便不著痕跡地將自己面前那碟還未動過的蘑菇往皇帝那邊略微推了推,方便取用。

  李世民將狄仁傑這細微的舉動看在眼裡,心中對此子的評價又高了一分。

  不僅鎮定,而且心思縝密,懂得察言觀色又不顯得刻意逢迎。

  熱氣裊裊,肉香瀰漫。

  雖然依舊是分餐而食,但圍繞著同一張八仙桌,看著彼此面前小銅鍋里咕嘟冒泡的熱湯,氛圍比尋常分案而食要親近許多。

  李世民顯然很享受這種新奇又自在的用餐方式,胃口頗佳。

  李詮等人起初的緊張,也在美食和漸熱的氣氛中慢慢緩解,雖然言行仍極恭謹,但面色自然了不少。

  唯有狄仁傑,自始至終保持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平靜。

  他品嘗食物,回應問話,觀察席間,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而然,仿佛這特殊的宴席、

  在座的特殊身份,都只是尋常背景。

  這份超然的定力,讓李世民在品嘗美食之餘,目光屢屢落在他身上,探究與欣賞之意愈濃。

  火鍋吃了近一個時辰。

  李世民興致很高,不僅吃了不少,還喝了兩杯李逸塵自釀的果子酒。

  席間,他又問了些修典工程、錢莊運作的細節,李逸塵一一作答。

  膳畢,僕役撤去殘席,奉上清茶。

  李世民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盞,看著廳中眾人,忽然感慨。

  「逸塵,你這宅子,你這生活,倒讓朕想起當年在秦王府的時候。那時也沒這麼多規矩,兄弟們常聚在一起,吃肉喝酒,暢談天下。」

  他語氣中帶著懷念,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帝王之位,孤家寡人,這種家常的、無拘束的聚會,對他已是奢侈。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

  「時候不早了,朕該回宮了。今日這頓飯,吃得很舒坦。你這火鍋、這桌椅,都讓朕開眼界。」

  眾人連忙起身相送。

  李逸塵陪李世民走到門口,王德已候在那裡。

  「逸塵,」李世民在門口停步,低聲道。

  「你那篇《不忘初心,方得始終》,寫得很好。朕想著,日後或許也該在報紙上發些文章,讓天下官員都知道朕在想什麼、要做什麼。你覺得如何?」

  李逸塵知道皇帝是真正動了心思。

  他恭敬道:「陛下英明。陛下若能親自在報上發文,闡明治國理念、施政方向,必能使朝野上下更明白聖意,同心同德。」

  「此乃教化之良策。」

  「嗯。」李世民滿意點頭。

  「此事朕再想想。你且安心修典,錢莊那邊也要盯緊。」

  「臣遵旨。」

  李世民又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這才轉身上了馬車。

  王德對李逸塵微微躬身,又看向不遠處的趙小滿,走了過去。

  「趙小郎君,」王德聲音不高。

  「陛下很喜歡你做的桌椅。」

  趙小滿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連忙躬身。

  「能為陛下效力,是小子的榮幸。小子回頭就按陛下身量,做一套更合用的。」

  王德點頭。

  「你是個懂事的。好好跟著李右庶子,將來前程無量。」

  說完,轉身上了馬車。

  車隊緩緩駛離巷子。

  直到看不見了,李詮等人才長長鬆了口氣,仿佛卸下千斤重擔。

  「陛、陛下真的來了————」

  李安喃喃道,腿還有些發軟。

  李煥抹了把額頭的汗。

  「我這輩子都沒這麼緊張過————」

  李詮看向李逸塵,眼中滿是複雜。

  「逸塵,陛下對你————真是恩寵有加啊。」

  李逸塵卻無喜色,只平靜道:」父親,恩寵愈重,責任愈大,風險也愈高。」

  「今日陛下親臨,是榮寵,也是提醒提醒兒子,莫忘本分,莫失初心。」

  李詮默然。


  兒子看得透徹,他這做父親的,反而有些跟不上。

  狄仁傑和趙小滿走過來。

  狄仁傑神色如常,趙小滿則有些興奮。

  「老師,陛下真要我給他做桌椅?」

  「嗯。」李逸塵點頭。

  「這是你的機會,也是考驗。做得好,陛下賞識。做不好,便是僭越。尺寸、樣式、

  用料,都要仔細斟酌,不可有半點馬虎。」

  「做好後先拿來我看,再呈送宮中。」

  「學生明白。」

  趙小滿鄭重應下。

  狄仁傑忽然道:「老師,方才陛下問學生那些問題,學生答得可還妥當?」

  李逸塵看了他一眼:「答得很好。不卑不亢,有理有據。但你要記住,今日陛下是私下到訪,氣氛輕鬆,故而你能暢言。」

  「若在朝堂,或正式場合,說話便需更謹慎。分寸拿捏,還需歷練。」

  「學生謹記。」狄仁傑躬身。

  李逸塵又對眾人道:「今日之事,諸位都看到了。陛下親臨,是李家的榮耀,但也是警示。」

  「往後行事,更需謹言慎行,不可因陛下恩寵便忘乎所以。尤其是二哥,」他看向李煥。

  「磚茶生意,照常做,但絕不可涉朝政。」

  李煥連忙點頭:「我明白。」

  夜色漸深,眾人各自回房歇息。

  李逸塵獨自站在前廳,看著那套太師椅和八仙桌,還有桌上尚未完全散去的火鍋餘溫,陷入沉思。

  今日李世民突然到訪,看似隨意,實則意味深長。

  至於狄仁傑————李逸塵想起李世民看狄仁傑的眼神,那是發現人才的欣賞,也是帝王式的審視。

  這少年,今日的表現太過出色,恐怕已引起皇帝的高度關注。

  這既是好事,前程可期。

  也是壓力,從此便活在皇帝的注視下,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放大解讀。

  李逸塵輕輕嘆了口氣。

  與此同時,兩儀殿。

  李世民回到宮中,並未立刻歇息,而是在殿中緩緩渡步。

  王德侍立一旁,不敢打擾。

  「王德,」李世民忽然開口。

  「你覺得狄仁傑那孩子如何?」

  王德小心答道:「臣愚鈍,但觀那少年,沉穩有度,談吐不凡,確是個可造之材。」


  「尤其難得的是那份鎮定,許多朝臣面聖時都難免緊張,他卻從容自若,仿佛面對的只是尋常長輩。」

  「是啊。」李世民點頭。

  「不僅鎮定,而且言之有物。這顯然是李逸塵教出來的。」

  他頓了頓,又道:「李逸塵這人,真是個異數。自己才華橫溢也就罷了,連教學生都有一套。」

  「趙小滿精於匠作,狄仁傑善于思辨,各有所長。」

  「假以時日,這兩人都能成為棟樑。」

  王德附和:「陛下聖明。李右庶子確是大才,又對陛下忠心,實乃社稷之福。」

  李世民卻沉默片刻,緩緩道:「忠心————朕信他忠心。但他心中所圖,恐怕不止是做個能臣。修典、錢莊、學堂、報紙————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改變這個朝堂,改變這個天下。」

  「不過,他有句話說得好——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只要他記得初心是為國為民,朕便容他,用他,甚至————扶他。」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大唐旬報》,又看了看頭版那篇文章。

  「讓百騎司再仔細查查狄仁傑,從他出生到現在,所有能查到的,朕都要知道。」

  「遵旨。」王德躬身退下。

  李世民獨自站在殿中,望著窗外夜色,良久未動。

  今日這一趟,收穫頗豐。

  不僅看到了李逸塵的真實生活狀態,還發現了一個極有潛力的少年狄仁傑。

  更讓他滿意的是,李逸塵的家人—李詮、李煥等,雖然緊張,但還算本分,沒有因驟然顯達而忘形。

  這樣的家族,值得培養,也值得————掌控。

  他想起火鍋的熱氣,想起太師椅的舒適,想起狄仁傑從容的談吐,恭敬卻又不卑不亢的態度。

  崇仁坊李宅,一夜無話。

  但這一夜,許多人未能安眠。

  李詮在床上輾轉反側,腦中反覆回放著皇帝到訪的每一個細節,既感榮耀,又覺壓力0

  王氏也在旁輕聲嘆息,既為兒子驕傲,又為他擔憂。

  李煥回到自己房中,點了燈,拿出帳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想起皇帝坐在太師椅上的樣子,想起王德對趙小滿說的話,想起逸塵那平靜卻深不可測的表情。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個堂弟,已站在了一個他完全無法想像的高度。

  而他們李家,也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趙小滿則在工坊里,就著油燈,仔細修改著給皇帝做桌椅的圖紙。

  他心思單純,只想把東西做好,不讓老師失望,也不讓皇帝失望。

  狄仁傑回到永興坊家中時,父親狄知遜還在書房等他。

  聽兒子講了今日經歷,尤其是皇帝問話、對答的細節,狄知遜沉默了許久。

  「仁傑,」他最終開口,「今日之後,往後一言一行,更要謹慎。」

  「陛下今日看似欣賞你,但帝王心思,深不可測。」

  「你要記住,無論將來如何,都要守住本心,不可迷失。」

  「孩兒明白。」狄仁傑平靜道。

  他其實沒有父親那麼緊張。

  今日面對皇帝,他雖知那是天子,但奇怪的是,心中並無太多畏懼。

  或許是因為老師平日教導,讓他學會就事論事,對事不對人。

  也或許是他天性如此,越是大事,越能鎮定。

  貞觀十八年,七月二十二日,辰時三刻。

  東宮,顯德殿。

  李承乾坐在書案後,手中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奏疏摘要,目光卻有些飄忽。

  他抬起頭,看向殿門外。

  陽光很好,照在殿前的石階上,明晃晃的。

  腳步聲傳來。

  李逸塵一身緋色官服,步入殿內,躬身行禮。

  「臣李逸塵,參見殿下。」

  「先生來了。」李承乾放下手中的摘要,臉上露出笑容。

  「坐。」

  李逸塵在客席坐下。

  內侍奉上茶,退至殿外。

  殿內只剩下兩人。

  李承乾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卻不喝,只是看著李逸塵。

  「先生這兩日在新宅可還安頓好了?」他問。

  「謝殿下關懷,已大致安頓妥當。」李逸塵答道。

  「那就好。」李承乾點頭。

  「聽說前日喬遷,去了不少人?」

  「是。」李逸塵如實道,「朝中同僚多有道賀,家父與兄長忙了一整日。」

  李承乾笑了笑。

  「學生也聽說了。長孫司徒、房相、岑侍中,還有稚奴,都送了禮。」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逸塵臉上。


  「學生還聽說————父皇也去了?」

  李逸塵神色平靜。

  「是。陛下前日午後微服到訪,在寒舍坐了約一個時辰,用了晚膳才回宮。」

  「臣也未料到陛下會親臨。」

  李逸塵將前日的情形大致說了一遍。

  從李世民突然到訪,到試坐太師椅,到問狄仁傑話,再到一起吃火鍋。

  他敘述得很平實,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省略。

  李承乾靜靜聽著,不時點頭。

  「仁傑這孩子,確實不錯。」李承乾道,「先生教得好。」

  「是那孩子自己有天分。」李逸塵道。

  李承乾不置可否。

  他又問了些細節:火鍋怎麼吃,太師椅坐著如何,李世民席間還問了什麼。

  李逸塵一一作答。

  殿內安靜了片刻。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望向殿頂的藻井。

  「父皇————看起來心情不錯?」他問。

  「是。」李逸塵道,「陛下用膳時頗有興致,還提起當年在秦王府時,與眾人圍坐共食的舊事。」

  李承乾沉默了。

  他想起小時候,偶爾也會被父皇帶到兩儀殿,看父皇與那些開國老臣議事。

  那時候的父皇,臉上常有笑容,說話也隨和。

  兩人又就修典、錢莊的具體事務商議了一會兒,李逸塵才告退。

  同一時間,兩儀殿。

  李世民和房玄齡說完了一些重要的話題。

  「前日,朕去了李逸塵的新宅。」

  房玄齡抬頭。

  「臣聽說了。陛下親臨臣子私宅,實乃殊恩。」

  「殊恩————」李世民笑了笑。

  「朕去他那裡,一是看看他喬遷之喜,二是想親眼瞧瞧,這個李逸塵,平日裡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

  「結果,還真讓朕看到了些有趣的東西。」

  房玄齡沒有接話,只是靜靜聽著。

  「他那宅子,收拾得整潔雅致,不奢靡,但也絕不寒酸。」李世民緩緩道。

  「家中陳設,有幾分書卷氣,看得出是讀書人的宅第。」

  「他父親李詮,是個老實本分的人,見到朕,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他兄長李煥,也是個實誠人,忙著張羅前後。」


  「還有他那兩個弟子—趙小滿和狄仁傑。

  李世民頓了頓。

  「趙小滿心思巧,手也巧。朕坐的那把椅子,就是他做的。」

  房玄齡眼中露出好奇。

  「椅子?」

  「對,一種新式坐具。」李世民比劃了一下。

  「椅背高,有扶手,坐著比胡床舒服,比跪坐省力。

  97

  「不止椅子。」李世民繼續道。

  「還有桌子,四方大桌,配四把椅子。他說叫「八仙桌」。」

  「更奇的,是吃食。」

  「他弄了個小銅鍋,底下燒炭,鍋里煮湯。將肉片、菜蔬放進去涮煮,熟即食之。他管這叫火鍋」。」

  房玄齡聽得認真。

  他雖對口腹之慾並不熱衷,但皇帝如此詳細描述,必有深意。

  「肉嫩湯鮮,冬日食之,必是暖身佳品。朕那日吃了不少,還喝了他自釀的果子酒。

  「」

  他臉上露出回味的神色。

  「席間氣氛也好。他那張八仙桌,眾人圍坐,雖仍是分餐,但比平日分案而食要親近許多。」

  房玄齡默然。

  皇帝這話,他聽懂了。

  親近。

  皇帝要的,是那種無拘無束、親近自在的氛圍。

  而李逸塵,恰好能提供這種氛圍。

  李世民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玄齡,你家房萱,與李逸塵的婚期定了嗎?」

  房玄齡答道:「定了,明年三月。」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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