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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倒是朕未曾料到的。

  第404章 倒是朕未曾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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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貞觀學堂明倫堂內,空氣仿佛凝固了。

  三十餘名學子躬身垂首,連呼吸都刻意壓低了。

  方才爭論時的熱烈與銳氣,此刻被一種本能的敬畏取代。

  他們中大多數人,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見到皇帝。

  那學子抬起頭,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還算鎮定。

  「回陛下,學生......王浚,字清源,太原人氏。」

  李世民點點頭,轉向旁邊那位敦厚些的學子。

  「你呢?」

  「學生鄭虔,字若齊,滎陽鄭氏旁支。」

  「方才朕在門外,聽你們爭論稅制改革之事。」

  李世民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你說要全面推行,不可畏首畏尾。你說需循序漸進,不可貿然行事。都有道理。」

  王浚和鄭虔都屏住呼吸,不敢接話。

  李世民踱了兩步,看向堂內其他學子。

  「方才還有誰發言了?站起來,讓朕看看。」

  又有三名學子戰戰兢兢地起身。

  一個身材中等、面色微黑的學子躬身道。

  「學生陳實,關中涇陽人。」

  一個面容清秀、眼神明亮的學子道。

  「學生劉簡,洛陽人氏,去歲進士及第。」

  李世民將這幾個名字記在心裡。

  方才在門外,這幾人的發言都給他留下了印象—不是空談道理,而是能結合實際,提出具體問題。

  「都坐下吧。」

  李世民走到堂前主位,自己先坐下了。房玄齡侍立在他身側。

  學子們這才敢落座,但一個個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姿態拘謹。

  「朕今日來此,本是想看看貞觀學堂辦得如何。」李世民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堂內格外清晰。

  「方才在門外聽了半晌,朕很欣慰。」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們爭論的那些問題,都是實實在在的問題。」

  「稅制該如何改,怎麼改才能既充實國庫又不傷民,怎麼防止胥吏舞弊,怎麼讓百姓明白自己該交多少稅....

  」

  「這些都是朝堂上每日也在討論的問題。」


  學子們默默聽著,不敢插話。

  「但你們討論的方式,與朝堂不同。」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

  「朝堂之上,大臣們說話,總要考慮許多。」

  他輕輕嘆了口氣。

  「朕不是責怪他們。為官者,自當謹慎。但有時候,太過謹慎,反而失了本心。」

  堂內更靜了,連窗外蟬鳴都顯得刺耳。

  「你們不一樣。」李世民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你們就事論事,有什麼說什麼。王浚說要全面推行,是看到了江南試點的成功,心急想讓天下百姓都得益。」

  「鄭虔說要循序漸進,是慮及各地差異,怕冒進壞事。」

  「陳實提到徵稅文書複雜,劉簡提到稅吏考核弊端......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建言。」

  他看向這些年輕人,眼中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情緒。

  「朕登基十八年,每日批閱奏章,召見大臣,處理朝政。有時候,朕會想—天下之事,到底該如何辦,才是對的?」

  「今日聽你們爭論,朕忽然覺得,答案或許很簡單。」李世民緩緩道。

  「把事情本身放在第一位。不考慮派系,不考慮私利,不考慮誰的面子,只考慮—

  這件事,怎麼做才對百姓好,怎麼做才對朝廷好。」

  他站起身,學子們也跟著起身。

  「貞觀學堂設立之初,朕題寫匾額時,曾想—這裡要培養的,是實幹之才,是能辦實事、敢說真話的人才。」

  李世民的聲音在堂內迴蕩。

  「今日看來,這個目的,正在實現。」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鄭重。

  「你們要繼續這樣爭,這樣論。不要因為朕今日來了,以後說話就畏首畏尾。」

  「朕希望下次再來時,還能聽到這樣的爭論—激烈,真誠,就事論事。」

  「稅制改革之事,朝廷自有考量。但你們的建言,朕會記著。」

  「將來你們入朝為官,朕希望你們能保持今日這份初心—把事情本身放在第一位,敢說真話,能辦實事。」

  說完這些,李世民看向房玄齡。

  「玄齡,我們走吧。」

  「是。」房玄齡躬身。

  李世民邁步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忽然停下,回頭又說了一句。


  「好好讀書,好好爭論。大唐的未來,在你們肩上。」

  然後,他推門而出。

  堂內,學子們依舊保持著躬身送駕的姿勢,直到腳步聲遠去,才緩緩直起身來。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複雜的情緒—激動,惶恐,振奮,不安。

  王浚抹了把額頭的汗,低聲道:「陛下......方才真的在誇我們?」

  鄭虔長長吐出一口氣:「似乎......是的。」

  陳實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我剛才說徵稅文書複雜......會不會太冒犯了?」

  劉簡搖頭:「陛下既然說「很好」,那就是真的覺得好。」

  韓愈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門口的方向,眼神閃爍。

  門外,李世民走在學堂的甬道上,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玄齡,」他忽然開口。

  「這幾個人才,你要留意。等他們結業,先安排進內閣歷練。」

  李世民淡淡道。

  「讓他們在內閣待幾年,熟悉朝政運轉,然後再外放州縣,或留任朝中。朕要看看,這些赤子之心」的年輕人,到底能走多遠。」

  「臣明白了。」房玄齡點頭,心中默默記下那幾個名字。

  同一時間,東宮。

  李承乾坐在書案後,聽著內侍的稟報。

  「6

  ...陛下辰時出宮,往貞觀學堂去了。房相陪同。在學堂待了近一個時辰,方才起駕回宮。」

  李承乾手指輕輕敲擊案幾。

  李承乾揮揮手:「知道了,退下吧。」

  內侍躬身退出。

  殿內只剩下李承乾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

  父皇去貞觀學堂,不奇怪。

  那個地方,父皇一直關注。

  奇怪的是,父皇腿傷剛好些就急著去,而且一待就是一個時辰。

  是去看李逸塵辦學的成果?

  還是......去找人?

  李承乾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他起身,走到殿門口。

  「來人,請李右庶子來。」

  片刻後,李逸塵步入殿內。

  「殿下。」

  「先生坐。」李承乾回到案後。


  「方才得到消息,父皇去了貞觀學堂,與學子們交談了兩刻鐘。」

  李逸塵在客座坐下,神色平靜。

  「陛下關心學堂,是好事。」

  「先生覺得,父皇為何此時去?」李承乾問。

  李逸塵沉吟片刻。

  「或許,是想看看學堂培養的人才。也或許......是想親自感受一下,年輕學子們是如何討論朝政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預算制度之爭剛結束,陛下心中或有感慨。去學堂聽聽年輕人純粹的就事論事,也許能舒緩心情。」

  李承乾點點頭,這解釋說得通。

  他又道:「內侍稟報,父皇離開時面色不錯。與學子們交談,應該很愉快。」

  李逸塵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殿下,這或許是個機會。」

  「機會?」李承乾挑眉。

  「陛下與學子們的交談內容,若能整理出來,公開發表,讓朝野知曉..

  「,李逸塵緩緩道。

  「一來,可彰顯陛下重視人才、鼓勵直言之心。二來,也可為貞觀學堂正名,吸引更多人才。三來......

  他看向李承乾:「這也是殿下向陛下表示孝心的機會。」

  李承乾明白了。

  父皇在學堂的談話,若是東宮出面整理,通過《大唐旬報》和《大唐政聞》發表,讓百官都得以聽聞.....

  這無疑是在向父皇表明:您的每一句話,幾臣都重視,都願意讓天下人知曉。

  「先生覺得,該如何做?」李承乾問。

  李逸塵道:「臣請去一趟貞觀學堂,與當時的博士、學子詳談,將陛下的講話內容整理成文。」

  「然後以陛下在貞觀學堂的講話思想」為題,在下一期報紙頭版刊發。」

  「同時,臣可撰寫一篇評論員文章,深入解讀陛下的聖心用意,號召各級官吏深入學習領會。」

  李承乾聽得眼中放光。

  「好!此事就交給先生去辦。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19

  「臣只需殿下一道手令,允許臣查閱學堂記錄,採訪相關人等。」李逸塵道。

  「准。」李承乾立刻提筆書寫手令,蓋上東宮印信。

  「先生速去辦。三日後,新一期報紙就要刊發,學生要讓父皇看到。」

  李逸塵接過手令,躬身退下。


  出了東宮,他徑直往貞觀學堂而去。

  馬車在學堂門前停下時,已是午後。

  學堂內剛結束上午的課程,學子們正在用午膳。

  李逸塵找到學堂的監事博士,出示了太子手令。

  「李右庶子請。」監事博士連忙引路。

  李逸塵先去了明倫堂,找到當時在場的幾位博士,詳細詢問了陛下到來時的情形、說了哪些話、學子們如何回應。

  然後又找到了王浚、鄭虔、陳實、劉簡等幾位當時發言的學子,一一訪談,請他們回憶陛下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細節。

  學子們起初有些緊張,但見李逸塵態度溫和,問得細緻,便也漸漸放開,將當時的情形一一道來。

  訪談持續了兩個時辰。

  結束時,已是黃昏。

  李逸塵帶著厚厚一沓記錄,回到東宮自己的值房。

  他沒有回家,而是點起燈,開始整理文稿。

  他先整理李世民說的一些具體的話。

  這部分要忠實李世民的原話,但也要適當梳理,使之條理清晰。

  他將陛下的講話分為幾個部分。

  對學子們爭論方式的肯定。

  對朝堂議論方式的反思。

  鼓勵諫言的的倡導。

  對「官員赤子之心」的期望。

  對學子們未來的囑託。

  每一部分,都引用陛下的原話,並註明出處來自哪位博士、哪位學子的回憶。

  這樣既顯得真實可信,也彰顯了東宮做事的嚴謹。

  整理完講話內容,他開始撰寫評論員文章。

  文章開頭,先簡要敘述陛下視察貞觀學堂的背景和經過,突出陛下腿傷初愈就關心學堂、關心人才的聖君風範。

  然後,分幾個層次展開論述:

  第一層,論述「敢說真話」的重要性。

  引用陛下的話,對比朝堂議論與學堂爭論的不同,指出為官者應將事情本身放在第一位,而非考慮派系、私利、面子。

  第二層,論述「敢說諫言」的可貴。

  以陛下肯定學子們直言不諱為例,號召各級官吏學習這種精神,在朝堂上、在地方上,都要敢於提出真實問題、真實建議。

  第三層,論述「官員赤子之心」的意義。

  詳細解讀陛下「保持今日這份赤子之心」的囑託,指出為官者應該有理想和抱負,不應在官場沉浮中消磨,要敢於辦實事,勇於辦實事。


  第四層,結合當前朝政。

  提到剛剛通過的預算制度,指出制度之所以能成功推行,正是因為各方「公正論事」

  ,將朝廷財政規範放在第一位。

  今後各項朝政,都應秉承這種精神。

  第五層,對各級官吏提出具體要求。

  要深入基層調研,了解實情。

  要敢於在朝堂上直言,提出切實建議。

  要在執行政務時,始終以百姓利益、朝廷大局為重。

  要時常反思,是否還記得自己理想的抱負。

  文章最後,以陛下的原話收尾。

  「大唐的未來,在你們肩上。」

  李逸塵寫得很投入。

  因為這不是應付差事,而是真正的政治運作一通過這種方式,向陛下示好,鞏固東宮地位,同時也在朝野間樹立一種新的風氣。

  文章寫完時,已是子時。

  李逸塵仔細審讀了兩遍,修改了幾處措辭,使之更加莊重、務實。

  然後,他將文稿與陛下講話整理稿一併收好,這才吹熄燈,在值房的和衣歇下。

  翌日一早,李逸塵將文稿呈給李承乾。

  李承乾仔細讀了一遍,連連點頭。

  「好!寫得好!尤其是這篇評論員文章,層層深入,既解讀了父皇的聖心用意,又結合了朝政實際,還提出了具體要求。務實,不空泛。」

  他看向李逸塵。

  「先生大才。這樣的文章,朝中那些老學士,未必寫得出來。」

  李逸塵躬身。

  「殿下過譽。臣只是將陛下的聖心用意如實傳達,加以闡發。」

  「就這麼定稿。」

  李承乾提筆,在文稿上批了「准發」二字。

  「立刻送報坊,加急排版印刷。兩報同時刊發,頭版頭條。」

  「是。」

  李逸塵接過文稿,退出殿去。

  接下來的一天,李逸塵親自盯在報坊,監督排版、校對、印刷。

  他要確保每一個字都不出錯,每一個細節都完美。

  與此同時,朝堂上,也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預算制度正式頒布執行後,各部尚書的行為,明顯與以往不同了。

  工部尚書段綸,這幾日幾乎天天泡在衙署里,召集工部官員反覆核算江南治水工程的預算細節。


  每一處堤壩的用料、每一段河道的疏浚、每一名民夫的工錢,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有官員提議可以稍微虛報些,以備不時之需,段綸立刻板起臉。

  「預算既已通過,白紙黑字簽了字,就要嚴格按此執行。虛報?萬一超支,是你擔責還是我擔責?」

  那官員不敢再言。

  民部尚書唐儉,更是謹慎。

  他親自審核各州縣的稅賦帳目,要求每一筆都要有明細,有依據。

  有地方官遞上來的報表含糊不清,他直接打回去重做。

  下屬勸他不必如此較真,唐儉搖頭。

  「預算制度明確了責任,民部掌管天下錢糧,若帳目不清,出了問題,第一個問責的就是老夫。你們也想跟著擔責?」

  下屬們這才恍然,辦事頓時認真了許多。

  兵部尚書李積,也一改往日的大而化之,開始仔細核算北境軍鎮修繕的每一筆開支。

  他甚至還派了幾名親信官員,前往北境實地勘察,核實工程量和物料價格。

  有將領抱怨他小題大做,李積正色道:「一百八十萬貫預算,是我在太子面前簽了字畫了押的。」

  「到時候工程做不好,或者超了支,丟官罷職的是我,你們也跟著臉上無光。現在仔細些,免得日後麻煩。」

  就連禮部、刑部這些看似與預算關係不大的部衙,主官們也開始嚴格要求下屬,各項開支都要明細,都要有據可查。

  因為預算制度規定,所有朝廷支出,無論大小,都要納入預算管理。

  這種變化,很快被房玄齡、長孫無忌、岑文本等重臣察覺。

  兩儀殿。

  李世民心情頗佳地飲著新貢上的「清源茶」,聽著房玄齡、長孫無忌和岑文本三人的奏報。

  自貞觀學堂歸來後,他總覺得胸中一股暢快之氣難以言喻。

  「陛下,」房玄齡稟道。

  「預算制度正式頒布施行後,各部衙態度迥異於前。」

  「尤其是幾位尚書,如唐儉、段綸等人,如今對各自部衙的預算執行盯得極緊,再三叮囑下屬務必嚴格按照預算條目辦事,嚴禁超支,對工程進度、錢糧撥付的核查也比以往嚴厲了數倍。」

  長孫無忌接口道:「確實如此。臣聽聞,工部為江南治水工程,已派數名得力幹吏常駐地方,日夜督工,核算物料,生怕出了紕漏。」

  「民部對倉廩擴建的錢糧支出,亦是每旬一核,帳目清晰至極。」


  「這與以往事後找補」的作風,簡直判若兩人。」

  岑文本也補充道:「不僅是尚書,各司郎中、主事也都繃緊了弦。」

  「以往申請款項,總想多報一些以備不時之需,如今卻是精打細算,唯恐預算超標,來年無法交代,或是被追究責任。」

  「朝堂上下,倒顯出幾分————前所未有的兢慎之風。

  李世民聽著,初時有些詫異,隨即恍然,繼而撫須輕笑。

  「哦?竟是如此?朕原以為,預算制度約束之下,他們會束手束腳,不想反倒激發了這般敬業之心?」

  他放下茶盞,目光中帶著幾分玩味和深思。

  「看來,這預算制度,除了規範錢糧,竟還有督促進取之效?」

  「倒是朕未曾料到的。」

  他心中確實有些驚訝。

  預算制度的本意是控制支出,防止濫用,沒想到卻陰差陽錯地給這些官員套上了「緊箍咒」,讓他們不得不更加負責、更加勤勉。

  這種變化,是他樂於見到的。

  這意味著,朝廷的行政效率可能會因此提升,貪腐和浪費的空間也被壓縮。

  「你們覺得,此風可會長久?」李世民問道。

  房玄齡沉吟道:「回陛下,制度初行,威懾尤在。」

  「只要朝廷堅持嚴格按制度考核,此兢慎之風,應可持續。畢竟,關乎自身前程,無人敢懈怠。」

  長孫無忌和岑文本也點頭稱是。

  他們都能感受到,自從預算審議那次會議後,各部衙的辦事風氣確實為之一新。

  雖然過程讓一些官員倍感壓力,但結果似乎並不壞。

  李世民滿意地點點頭。

  「好,甚好。看來,承乾和逸塵搞出的這個預算制度,倒也不全是給朕添堵。」

  話語中,帶著一絲複雜的釋然和認可。

  他意識到,這個制度或許真的能幫助他更好地駕馭這個龐大的帝國,讓官員們更主動地去完成目標,而非消極應付。

  新一期的《大唐旬報》和《大唐政聞》同時刊發,立刻在長安城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頭版顯著位置,便是李逸塵親自撰寫的長篇報導。

  文章詳細記述了李世民當日駕臨學堂、聆聽爭論、並發表講話的經過,經過李逸塵的精心梳理和提煉,李世民那些隨性的感慨被升華成一套條理清晰、內涵深刻的「聖心用意」。

  文章重點強調了陛下對學子們「不尚空談、直面問題、勇於建言」精神的讚賞,肯定了貞觀學堂培養務實幹吏的辦學方向。


  並引申出「為政者當以民為本、以實為要」的核心觀點。

  最後,文章以一句極為精煉且意味深長的話作結。

  「陛下勖勉士林,亦如北辰垂範百僚:守初志而持恆,方成始終之功。」

  緊接著的評論員文章,署名「東宮右庶子李逸塵」,則對「守初志而持恆,方成始終之功」這句話進行了深入闡釋。

  「初志」者,士子釋褐之初「上報君恩、下撫黎庶」之赤誠。

  「持恆」者,須恪守此心,躬行於案牘之間,不以位尊而忘勩,不以事繁而生怠。

  當常懷兢惕,知祿位受之朝廷、承自天恩,所系者惟社稷安泰、兆民康阜。

  文中援引時政:文章結合當前朝政,如預算制度的嚴格執行、稅制改革的穩步推進等,勖勉群僚「深體聖訓,躬行實踐」,潛心涵泳「守初志而持恆」之深意,內化於心為操守,外化於行為政績,精進牧民之術,以副宸衷所期,不負蒼生所望。

  此文辭旨醇正,理據翔實,既契「堲讒說殄行」之訓,復切貞觀新政之要,無虛浮空談,讀之如聞金石之聲。

  當內侍王德捧著墨痕猶潤的邸報呈至御案時,太宗初未凝神。

  然覽至頭版「聖諭精要」處,見「守初志而持恆」六字及李逸塵宏論,御筆微頓,目光沉靜如深潭,指尖輕撫紙頁,良久頷首。

  「此言可鐫於座右。」

  他反覆看了兩遍,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面上輕輕敲擊。

  心中先是掠過一絲詫異—自己當日在學堂不過隨口而言,竟被整理得如此條理分明,立意高遠?

  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愉悅感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

  這愉悅來自多個方面。

  首先,這是太子主動示好的明確信號。

  李逸塵是東宮屬官,他撰寫評論員文章,顯然是得到了承乾的授意。

  這意味著,預算制度的那點不快,太子願意用這種方式來彌合,而且是如此給面子的方式。

  這讓他這個做父親的,感到一種被尊重、被孝敬的滿足。

  其次,這「聖心用意」一經報紙刊發,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這不再是學堂內的隨口嘉勉,而是變成了需要百官「深入學習領會」的帝王訓諭。

  這意味著他的話語權,找到了一種新的、更廣泛、更直接的載體。

  以往他的意志需要通過詔書、通過朝會來傳達,層級繁多,效力難免衰減。

  而報紙,卻能直達各級官吏,甚至士紳學子。


  這種形式,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一種更貼近「教化天下」的帝王威儀。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日後說話,確實需要更加考究,甚至可以主動利用報紙這個平台,時不時發表一些「重要指示」,讓官吏們學習研討,這必將極大地強化他的權威和影響力。

  再者,李逸塵的評論員文章,寫得實在是深得他心。

  「守初志而持恆,方成始終之功」,這句話總結得極其精闢,闡釋得也十分到位,完全契合他對自己、對臣子的要求。

  這篇文章,不僅沒有曲解他的意思,反而提升和光大了他的意圖。

  這讓李世民對李逸塵的才華和「懂事」程度,再次刮目相看。

  此子不僅精通謀略經濟,連這等「文宣」工作也做得如此出色,實在是難得的全才。

  太子能得此人輔佐,確是幸事,而從另一個角度看,此子能如此盡心盡力地為「陛下聖心用意」張目,也說明他心中是忠君體國的。

  「好!好一個「守初志而持恆,方成始終之功」!」

  李世民終於忍不住擊節讚嘆,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多日來因預算制度而產生的那點陰霾徹底一掃而空。

  「王德,你看這文章寫得如何?」

  王德連忙躬身笑道:「陛下聖明!李庶子這篇文章,老奴雖不能全懂,但也覺得說得在理,聽著提氣。」

  「尤其是這守初志而持恆,方成始終之功」說得真好,讓陛下想起了當年在秦王府時,大家與將士們同甘共苦的時光啊。」

  李世民哈哈大笑。

  「你倒是會說話!不過,說得不錯!為君者,為臣者,都當時刻銘記初心!」

  他心情大好,吩咐道,「去,傳朕口諭,嘉獎貞觀學堂眾學子勤勉向學。」

  「另外,告訴房玄齡,這期《大唐旬報》和《大唐政聞》,著令各部衙組織屬官認真學習討論,務必領會朕意圖!」

  「遵旨!」王德領命而去。

  李世民獨自坐在殿中,又拿起報紙仔細讀了一遍,越讀越是滿意。

  他仿佛已經看到,各級官吏在衙署內圍坐一堂,認真研討「陛下聖心用意」的場景。

  這種號令天下、思想一統的感覺,比批閱一百份奏疏更讓他感到愉悅和充實。

  他意識到,一種新的權力運行方式正在悄然形成。

  而這一切,竟然始於太子和李逸塵的一次「孝心」之舉。

  這讓他對太子的觀感,不禁又複雜了幾分,但總體而言,是朝著積極的方向發展的。


  高明懂得了如何用一種更成熟、更有效的方式來行使權力,包括如何與他這個父皇相處。

  尚書省值房內,房玄齡獨自坐在案後,展開報紙,細細讀了起來。

  文章將陛下在貞觀學堂的講話整理得條理分明,那些隨口的勉勵之語,被提煉成「公正論事」「敢說諫言」等幾個清晰的要點。

  後面李逸塵的評論員文章,則是對這些要點的深入闡發,結合預算制度推行、稅制改革等當前朝政,向各級官吏提出具體要求。

  房玄齡讀得很慢,一字一句,反覆揣摩。

  他心中首先湧起的,是一陣複雜的感慨。

  作為宰相,他太清楚朝堂議論的常態了—顧慮重重,言不由衷,真正的核心問題往往裹在層層疊疊的場面話和潛台詞裡。

  陛下那日在學堂感嘆「很久沒聽到這麼實在的爭論了」。

  這話里的無奈與欣慰,房玄齡此刻感同身受。

  而太子授意李逸塵將這次講話整理發表,其用意,房玄齡看得明白。

  這是在向陛下示好,用最體面、最公開的方式。

  預算制度之爭,太子寸步不讓,那是堅持原則。

  這一手,分寸拿捏得極好。

  房玄齡的目光落在李逸塵那篇評論員文章上。

  這篇文章,寫得很見功力。

  最難能可貴的是,這篇文章把握住了「度」。

  它是在解讀和宣揚「陛下聖心用意」,但通篇沒有一句肉麻的吹捧,而是將重點放在「精神」的內涵和對官吏的指導意義上。

  房玄齡放下報紙,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篇文章,看似是為陛下張目,實則也為太子加分,更在無形中倡導了一種務實、敢言的官場新風。

  一石三鳥,潤物無聲。

  更讓房玄齡感到一絲欣慰的,是陛下與太子之間這種新的互動方式。

  如今這篇文章,則是較量之後的善意與台階。

  這對父子,似乎正在摸索一種更適合他們身份、也更有利於朝局的相處之道。

  作為歷經兩朝、見證無數宮廷風波的老臣,房玄齡樂於看到這種變化。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皇城方向。

  陛下方才已傳出口諭,要求各部衙組織學習這期報紙的內容。

  可以想見,接下來一段時間,「敢說諫言」「公正論事」將會成為各級官吏常掛嘴邊的詞。


  無論他們內心是否真正認同,至少在表面上,官場的風氣會為之一肅。

  這,或許就是李逸塵這篇文章更深層的目的一不僅是為陛下和太子鋪台階,更是藉此機會,將一種更務實、更負責的為政理念,自上而下地灌輸下去。

  魏王府,書房。

  李泰將那份《大唐旬報》狠狠摔在地上,猶不解氣,又上前踩了兩腳,潔白的紙張立刻印上幾個烏黑的靴印。

  「馬屁精!天生的馬屁精!」

  李泰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站在一旁的杜楚客臉上。

  「你看看!你看看這文章!「守初志而持恆,方成始終之功」?」

  「說得多麼冠冕堂皇!多麼道貌岸然!不就是把父皇隨口幾句話,添油加醋,包裝成什麼聖心用意」嗎?」

  李泰越說越氣,在書房裡快步渡著圈子,肥胖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還有這個李逸塵!東宮右庶子!他除了會寫這些溜須拍馬、歌功頌德的文章,還會幹什麼?」

  「啊?預算制度是他搞的,處處掣肘!現在又搞出這麼一篇東西,把父皇哄得團團轉!太子這馬屁拍得,真是又響又高!」

  他猛地停下腳步,指著地上皺巴巴的報紙,對杜楚客吼道。

  「先生!你看到沒有?他們這是在做戲!做給父皇看,做給天下人看!」

  「父皇去一趟學堂,隨口說幾句話,就被他們捧到天上去了!」

  「還各級官吏深入學習領會」?」

  「我呸!不就是想告訴天下人,父皇多麼看重太子辦的學堂,多麼認同太子的那套嗎!」

  杜楚客垂手而立,面色平靜,待李泰發泄得差不多了,才彎腰撿起那份報紙,輕輕撫平褶皺,就著窗光,再次仔細看了一遍頭版文章。

  他的目光沉穩,從頭到尾,一字不落。

  看完後,他將報紙輕輕放在案几上,抬眼看著猶自憤憤不平的李泰。

  李泰的臉徹底沉了下來,方才的憤怒被一種更深的焦躁和無力感取代。

  「那我們————我們之前所做的,豈不是白費力氣?」他喃喃道。

  「預算制度之爭,好不容易讓父皇對那跛子有所不滿,覺得他過於固執,不體諒聖意————」

  「可這篇文章一出,父皇那點不快,恐怕煙消雲散了!他們父子反而顯得更默契了!

  「」

  杜楚客默然點頭。

  這正是他看完文章後,心中最大的感慨。

  李逸塵這一手,時機選得太准,角度找得太妙。

  在預算風波剛剛平息的節點,用這樣一種既給足陛下顏面、又彰顯太子孝心和能力的溫和方式,輕鬆化解了可能存在的芥蒂,甚至將矛盾轉化為了展示父子和諧、理念相通的機會。

  差距啊。

  杜楚客在心中暗嘆。

  魏王這邊,還在為預算削減、工程受阻而惱怒,還在琢磨如何下次找機會攻訐太子。

  而太子那邊,已經在用更高級的方式鞏固地位、融洽父子關係了。

  這種政治手腕和眼光上的差距,並非一朝一夕能夠彌補。

  「先生,那我們該怎麼辦?」李泰急切地問道。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這麼得意?我們是不是也該寫文章?」

  杜楚客搖頭。

  「殿下,此時效仿,已落了下乘,徒惹人笑。」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凝重。

  「殿下,臣以為,當務之急,並非與太子在這方面一爭短長。我們之前的謀劃,因預算制度和李逸塵這篇文章,確實受到了影響。但並非全無機會。」

  李泰眼睛一亮:「先生請講。」

  「陛下的態度,短期內或許因這篇文章而緩和。」

  「但陛下對工程的期待,對貞觀盛世」應有氣象的追求,並未改變。」杜楚客分析道。

  「此次預算被大幅削減,許多工程延期,陛下心中豈能毫無遺憾?」

  「只不過被太子用制度和孝心」暫時安撫住了。」

  「我們要做的,不是再去撩撥陛下對太子的那點不滿,而是————」杜楚客壓低聲音。

  「切實做出成績,讓陛下看到,誰才能真正幫他實現心中所想。」

  「成績?」李泰若有所思。

  「信行。」杜楚客吐出兩個字。

  「這正是我們最大的優勢。預算制度卡住了朝廷大規模支出的脖子,但信行發債,卻能繞過部分限制,為一些緊要事務籌措資金。」

  「陛下一心想做的工程,朝廷預算不足,我們可以通楚信行,以其他名義,募集民間資金,先行啟動部分鍵環互。」

  「或者,支持一些陛下關切、但未被列丞朝廷預算的急務。」

  「央要事情辦成了,效果出來了,陛下自丕關看到殿下的能仕和用心。

  「9


  「屆答,誰是真正能為他分憂、幫他達成心愿的兒子,不言自明。」

  李泰聽得連連點頭,臉上重新煥發出神采。

  「先生所言極是!是了,我們何必總盯著東宮那邊和他們斗宅?」

  「我們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信行這半年來,運作順暢,信譽漸立,正是大展拳腳的答候!」

  杜開客見李泰情緒好轉,心中稍安,但依舊提醒道:「殿下,信行事重大,運作需格外謹慎。」

  「尤其事及資金募集和投放,務必帳目清晰,流程合規,絕不能授人以柄。」

  「如今預算制度推行,朝廷上下對責任」二字敏感至極,我們更需步步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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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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