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雨落狂流(二)
第82章 雨落狂流(二)
馬林看著諾蘭的身影,他瞧出了諾蘭在擦拭眼淚。
沒想到這個此前像是鐵一樣木訥呆板的男人,背著人時也會有柔軟的一面。
「大人,您的母親是位好人呢,好人都會得到七神庇佑的。」
馬林輕聲說道,他此刻的想法很單純:這一刻,馬林只覺得諾蘭和自己一樣都是被命運捉弄的人。
即便對待不同的遭遇時,馬林也總是會以寬大的心態去慰藉他人。
見過了世界的渾噩,卻仍能保有一顆淳樸的心,或許這就是他輾轉多個監獄,仍能活下來的原因。
「這用不著你來說。」
「現在我們可以去找你的妹妹了,你最好沒有騙人,在前面帶路吧。」
諾蘭拽起斗篷,抹掉了淚滴。
他依舊沒好氣的說著,雖然他對聖廷已經有所失望,但這並不代表他就會和黑鴉這樣的人群同流合污。
諾蘭堅信自己只要仍保有底線,就能在未來的某一天,重新讓生活回歸正軌。
但相處下來,諾蘭對馬林的態度其實改觀了不少,只是這些細微的變化就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而這一切的源頭,或許都要追溯至當初在北境時,馬林那場對自由的吶喊。
「好,大人;要是有幸能請您進屋,我和妹妹定會好好招待您,以做微薄的報答。」
馬林的表情誠懇,看著不像是在開玩笑。
諾蘭沒有接話,這一路來,他有些話其實一直都憋在心裡。
諾蘭是從底層爬上來的騎士,他和底層的警察以及官員都打過交道,說實在話,他並不覺得一位重刑犯的妹妹會得到照顧。
他也不覺得那些獄警真會和他分那些貪贓的錢。
這也是當初諾蘭覺得馬林在誆騙他的直接原因。
拿重刑犯為犯了事的商人和小貴族頂罪,這種事情已經像是滋生的腐蟲一樣藏在帝國各個角落。
但這些人無一例外,都十分貪婪又墮落,諾蘭不覺得那些人會幹出這些有人性的事情。
這也是諾蘭當初堅定聖廷的原因,他覺得只有七神才能拯救帝國,信仰或許才是人類的唯一救贖。
「你離家這麼多年,你妹妹她就不會換個地方生活嗎?」
諾蘭開口,他跟著馬林拐進外城的貧民區,越往外走,流浪漢也越多了起來。
地上散發的騷臭味和腐爛的氣味混雜著地上的泥水一起,讓諾蘭感到有些不適。
這地方甚至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街上的人看著更像是行戶走肉。
「不會的,大人。我入獄後,妹妹她還來看過我,她說過會等我回家。」
「她說過————會等我回家的。」
馬林強撐著發顫的聲音,然後對諾蘭禮貌地笑了一下。
又是這幅笑意,這幅像是擰出來的苦笑,好像什麼事情在他這裡都是應該的,像是再苦的事情砸下來,馬林也能接受。
兩人一路沿著各處拐角,終於在一片垃圾場一樣的地方,找到了一排排錯落的爛木屋0
諾蘭瞧見的時候頓下了腳步,很難想像,這種地方居然還能有人居住。
此刻的這些木屋,在他眼裡就像是寄居在維林之下的————老鼠窩————不適的心情瞬間涌了上來。
「抱歉,大人,想必您不太習慣,這裡是外城區下民住的地方,這裡沒什麼大人物會來,除了聖廷施放救濟的神甫和修女,基本上就不會有人踏足了。」
馬林撓著頭,他注意到了諾蘭的情緒變化,趕忙不好意思地說。
他已經走到門前時,卻停下了腳步,原本說說笑笑的坦然樣子一下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木窗邊的微弱火光從破爛的窗戶下散射出來,將馬林的影子不斷拉長,拉長到與月夜的黑暗融為一色。
諾蘭瞧出來了,這傢伙此刻也操著巨大的擔憂。
十多年,馬林曾經認識的一切都改變了,唯一不變的,就只有那份對家人的愛。
要是連妹妹也忘記了自己,馬林還能為什麼而活?
好在一番心裡的掙扎後,馬林還是攥緊了拳,上前敲門。
「咚!咚!咚!」
「艾拉!艾拉!」
馬林喚出那個在心中過了千千萬萬遍的名字,止不住的忐忑起來。
門被輕推開,走出來的卻是一對穿著單薄衣服的夫婦,馬林僵在了原地,他猶疑地抬頭打量了一番屋子。
「哪裡來的,滾!這裡不是施捨的地方!」
男人提了提褲子,他朝著馬林吼了一聲,他顯然是對馬林的誤闖很是憤怒。
「請問,這裡之前住的人呢?大概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她的名字叫艾拉————」
「什麼艾拉,你要是再賴著不走————」
男人極不耐煩,就要衝上來揮拳。
諾蘭走上前,他高壯的身形走到了側面,男人見狀收了收拳頭,他顯然誤以為諾蘭是當地的黑幫。
「我們————不認識什麼艾拉,這房子我們住了得有十年了,你們或許是走錯了。」
身後的婦人見狀才終於出來打圓場,她笑著將手抵在男人胸前,將她男人拉回了屋子。
「是這之前的主人,一個小女孩————」
「之前的————難道他們說的是?」
夫婦兩人都愣了一下,男人小聲嘀咕,顯然是想起了什麼。
「對,就是那個女孩!」
馬林焦急的說道,他緊緊攥著手心,眼巴巴地看著這對夫婦,但其實他此刻的心思已經一片空白了。
「她————她還活著嗎————請告訴我,請告訴我她在哪裡!」
馬林的聲音提了起來,這讓周遭屋子的燈火也亮了起來,這些木屋錯落挨著,沒什麼隔音。
聲音里有顫抖,有些哭腔,還有些沙啞的音色。
馬林急切地湊上前,他手攥著男人的衣服,幾乎就要跪下哀求。
「她————」
男人的憤怒已經不見,轉而是一幅難言的面容。
「這裡的人都知道,那個女孩已經被賣進妓院了。」
馬林聞言,他全身的力氣幾乎都被一瞬間抽空,但他努力安慰起自己。
也許艾拉只是去那裡求生計————
也許艾拉認識了一個好的姐姐願意幫助她————
「艾拉還活著,還活著就很好————」
馬林的潛意識裡自發屏蔽了「賣」這個字眼,他不願去想那些東西。
「那個女孩,她已經被帶走很久了,前幾年她還會偶爾回來,她是個善良的人,似乎是在等待誰————」
婦人拉起了馬林,確認眼前的兩人沒有惡意,他們也收起了一開始的敵意。
「但現在,現在垃圾屋的居民再沒見過她了,我現在記起來了,她好像確實是叫艾拉「」
「但是那已經是很久前的事情了,我們最後一次見到她,也得有六年了————」
馬林瞪大眼睛,他的腦子像是被塞進了一把劍,一下子就讓他無法思考了。
「你說被賣了,那是什麼意思?」
諾蘭看著有些失神的馬林,他嘆了口氣,說實話,他不想摻和這種事情。
但他還是開口了,不知為何,說話前,他腦海里翻湧起的,居然是向自己伸出援手的夏恩·錢伯斯。
「你們是那女孩的什麼人?」
男人問道。
「親人。」
「親人?那可真不夠地道啊,你們來的太晚了,那女孩說不定下體連————」
男人輕嘆了一聲,他還想說下去,但被他的妻子打斷。
「馬庫斯!抱歉,我的丈夫日夜在工廠里和機器打交道,有些不會說話;你們可以去內外城交界的紅花區看看,那裡或許有女孩的消息。」
女人對諾蘭說道。
諾蘭起身,拉起愣神的馬林,將他帶到了路邊坐下。
他重新走了回來,看著那對好心的夫婦。
「你們還沒說,被賣了是什麼意思————」
那對夫婦對視了一眼,猶豫了片刻後,婦人還是選擇說了出來。
「是————警察,那些警察和妓院有合作,他們會專門拉一些孤單無家的女孩走上賣身這條路,長期賺取報酬。」
一字一字像是石頭一樣從女人的嘴裡說出來,砸在諾蘭的心裡。
馬林在遠處聽到這一切,他站了起來,呆呆看著他們三人。
諾蘭看見他張開嘴,卻像是卡住了喉嚨,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最後,馬林朝自己跪下了。
「大————人,大人,幫幫我吧,幫幫我吧————」
「求求您了,我的妹妹————艾拉,我,我的妹妹————」
馬林的眼淚伴著聲音哭了出來。
長久的牢獄生活,讓馬林沒了處理事情的能力,他當下能依靠的,居然只有一個此前把自己當做惡人的通緝騎士。
諾蘭沉默著,那是他第一次瞧見,一個夾雜著白髮的壯年男人,居然哭得像是一個孩子那樣無措。
月光灑在街道上,抽泣聲隨風埋在了嘈雜的維林城裡。
梵賽宮裡,皇子們開始了最後的勾心鬥角,陰謀家們挪動棋子。
富麗的莊園裡,妓院裡,劇院裡,紅酒杯里的酒水灑下,他們在私通與亂倫的刺激中偷嘗快樂。
康納河裡,流淌的卻是維林貧民們的眼淚。
他們在心底吶喊著。
他們向天神祈求降下救世的英雄。
他們的眼底燃起怒火,傷痕里裂開了腐爛的氣息。
一陣風掠過,夏恩身姿挺立在寒風中,不禁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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