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雨落狂流(一)
雷文·哈蒙德在一眾追捧者的擁簇下笑意起伏,他講述著自己宮廷法師的見聞,吹噓起自己的法術。
他十分享受這種被眾人高高捧起的感覺,這讓他感覺世界都在以自己為中心,仿佛一切功名都唾手可奪。
做為哈蒙德家的繼承人,雷文有著他與身俱來的傲慢。
酒宴上,不少女孩兒即便知道雷文不會與她們結婚,也依舊向他拋來媚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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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文,聽說你的未婚妻也在場?那你不得收斂一點?」
「哼,不過是連結我們兩家的政治工具罷了,我將來可會是哈蒙德的家主,一個女人還敢忤逆她的丈夫不成。」
雷文毫不在意朋友的起鬨,擺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態。
「下面讓我們有請,北境的戰爭英雄,軍院的優秀實習生,夏恩·錢伯斯!」
雷文和他的狐友們聞言詫異,畢竟軍院劍聖的名號他們自然知曉。
「夏恩?他們步兵科的實習這麼快就結束了?」
「怎麼可能,他們應該是優秀畢業生吧。」
「雷文,我聽說這小子可是跟希蘭家的女孩走得近,你們以後會不會是親戚啊?麻雀貴族做你的親戚呢,雷文,這得是八公爵里獨一檔吧。」
雷文聽著朋友玩笑的話,他沒有答話,手裡的酒杯用力搖晃了一下。
他聽說了之前皇太子舞會的事情,他其實不在乎夏恩有什麼成就,一個偏僻南方來的麻雀貴族,就算放任他折騰,到最後也不過是給自己打工的命。
但他容不得別人折損自己的臉面。
安娜·希蘭作為自己的婚約人,雖然沒到公布的時候,但哈蒙德也覺得有辱自己的檔次。
他倒不是覺得夏恩有勝算奪取希蘭家女孩的芳心,那種事情雷文就不覺得會發生。
他只是覺得自己和夏恩這種低級貴族相提並論,簡直是有辱身份。
「不過是個會耍劍的南方小丑,他這種只能靠拼命換爵位的人,怎麼和我比得了?」
「也就只有澤維爾那個異類,居然願意跟這種人混在一起,弗里西斯家也是寬宏大量。」
雷文的視線落在夏恩身上,上下掃過,除了感覺他身上的魔素好似比較濃郁外,並無其他。
「叮!」
比武台上,三把長劍交錯。
澤維爾的長劍招數被夏恩的雙持劍術靈活化解,比起一個半月之前,他的劍術居然又精進了不少。
當然,澤維爾也沒想怎麼賣力。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
「宿舍沒看到你啊?還有,戰爭英雄又是什麼?你小子行啊……」
「說來話長,沒住回軍院主要是還想在城外做些事情。」
兩個人的劍互相交錯,展現了一出『勢均力敵』的較量。
夏恩也和澤維爾許久沒見,再一次看到他,居然還能生出點親切的感覺。
兩人都不想太快結束這一場比武。
「啪」
終於在幾個回合後,澤維爾招架不住,他的劍被夏恩手裡的【黎明】打落。
「好劍,等回了軍院再說吧,現在是你的主場。」
澤維爾笑著拍了拍夏恩的胳膊,然後對觀賽的貴族們也俯身行禮。
「這兩個孩子真有意思。」
「鄧恩爵士覺得哪個會在日後更有成就?」
梵賽宮的暮光廳里,鄧恩·亞瑟靠在落地窗前,他看出了兩人交手時的端倪,上下打量了一番夏恩,似乎生出了不少興趣。
一旁的內侍大臣維克托湊到了耳邊,低聲詢問。
「不好說,人生的軌跡無法預料,我只能說,我確實是太久待在宮廷里,沒走出去看看了。」
「這孩子的劍術天分很高,是塊好料子。」
鄧恩將手交叉胸前,說完後他瞥了一眼維克托,他不太喜歡這個人。
實際上,那些賊眉鼠眼的聰明人他都不太喜歡。
鄧恩將手持的頭盔重新戴上,然後又朝路易十五的身邊走去。
「真是辛苦您,偉大的劍神,日夜守護陛下的安全。」
「太陽所至,不辱使命。」
鄧恩說著太陽禁衛的誓言,對著維克托禮貌性的行禮。
維克托點了點頭,他將視線又看向了同樣觀看比武的泰蘭·弗里西斯和羅曼·加拉赫等一眾朝臣,他們正聊得很是開心。
在助興的比武結束後,夏恩也對著一眾貴族行禮。
「沒人為我們勇敢的戰士獻上花嗎!」
觀賽的暮光廳里,有的貴族忽然起鬨開口。
夏恩起身,剛想要回絕,他並不想太過引人矚目,但在人群的角落,一個女孩的身影已經跑了出來。
她金色的長髮在奔跑中盪起,清秀的容貌在人群里顯得很是出挑。
夏恩沒想到,他幻想了無數次尷尬重逢的場景,居然會以這種方式呈現。
「夏恩先生!」
「接著!」
安娜·希蘭當著一眾貴族的面,率先拋出了暮光廳里準備的花圈。
其她的貴族姑娘們見狀被搶先,也不示弱跟著一起拋出了自己的信物。
這項活動在帝國貴族間被稱為「拋花」,比武后女孩會用花圈或者信物來表示對騎士的喜愛,當然,也可以是求愛。
夏恩只好一個個接住,然後對一眾貴族笑著點頭。
他的視線落在安娜的身上,兩人的眼神對視,夏恩看出了安娜臉上的喜悅。
他還以為安娜真的對自己動了情,不由得對著安娜多笑了一下。
春水盪起波紋的瞬間,夏恩像是在安娜的臉上瞧見了第一個春天,她的笑容依舊是那麼明亮,金色的髮絲被風拂亂,滿是明媚。
在安娜旁,夏恩還瞧見了兩個女人,她們似乎在對安娜說著什麼,其中一個還莫名瞪了自己一眼。
之後他和澤維爾就由一名太陽禁衛帶領,跟著從一樓走入了暮光廳。
路上時,夏恩發覺傳聞中的太陽禁衛,除了那個鄧恩以外,其他人的水準甚至和達芙妮不相上下。
只有那位鄧恩·亞瑟,夏恩看不出他的實力。
和肖恩·卡拉多克一樣,夏恩甚至看不出這人有會劍術的痕跡,就連一絲敵意都察覺不到,上下打量更像個愛喝酒的中年漢子。
他走進暮光廳時,那些貴族們朝著夏恩送上了掌聲,他被領著走到了大廳的主桌階前。
主桌上,依次坐著皇太子、皇帝、還有十六皇子赫克托、私生子梅卡這四人。
夏恩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大而闊的大廳,誇張的浮雕藝術也讓人眼前一亮。
「陛下,我是夏恩·錢伯斯,來自瓦倫丁的錢伯斯家族。」
「我為陛下的降生禮帶來北境平叛的捷報,帝國的榮光必將在陛下手中普照大地,流傳千秋。」
夏恩說完這些話,他咽了口唾沫。
「抬起頭來。」
沙啞而輕飄的聲音像是風一樣傳來,夏恩緩緩抬頭,迎面的就只是一個容貌垂老到幾乎將死的老人。
他的眉眼裡透著些慈悲,不難看出,他執政之時是個怎樣品性的帝王。
「奧特萊斯,這孩子不錯。」
「父皇說的是,賞他一百金龍;夏恩·錢伯斯,若你要有意願,我可以擔保你做近衛軍少校。」
「多謝皇太子殿下。」
夏恩俯身道謝。
路易·奧特萊斯從主桌站起身來,將酒杯高舉。
「為我們的戰爭英雄,乾杯!」
「願帝國照耀你!」
……
……
月亮爬上樹梢,但大典仍未結束。
夏恩和澤維爾從宴會悄悄離開了。
這場大典還會持續整整十四天,似乎這是皇室和貴族們的老傳統了,用大把的舞會和晚宴來打發瑣碎到無聊的時光。
玩累了,他們就會在暮光廳里隨意入睡,直到第二日又再陷入酒池肉林中。
夏恩對此沒什麼興趣,而澤維爾也在和家裡長輩打過招呼後,跟著他出來了。
「快和我說說,北境的事情,還有你怎麼沒回去住啊?」
澤維爾騎馬和夏恩並行,他已經迫不及待了;看樣子在神翼騎士團的實習沒少讓他埋怨。
「我只是在外面租了個旅館,晚上我想要出去,住軍院就不方便。」
夏恩說罷,從懷裡掏出了一顆蔚藍色澤的水晶,看著就像是一滴眼淚。
「這是……」
「天空之淚,是之前一位在北境結識的軍官送的;昨天找了好多銘文師,才找到一個人願意接單,我準備籌巨資打造一個魔導具。」
夏恩看著那顆轉動的天空之淚,想起自己為此花了有近五十金龍。
夏恩先是去了學院的魔法科,找了相關的教員詢問,確認這是枚極高濃度的魔晶後,他才決定將它用來打造魔導具。
夏恩一開始也想過用法杖,又或是魔導書的樣式,但最後他還是找維林城的銘文篆刻師打造了一枚可以輔助施法的魔戒。
畢竟戒指更好用來隱藏。
「那大衛呢?」
「我們一起授勳的,我們抓住了那個布蘭登·克努特,這次北境之行確實見證了不少事情。」
「說說你吧,你留在神翼騎士團嗎?」
澤維爾搖了搖頭。
「我要去騎兵軍團,我的想法並沒有改變,跟這群花天酒地的廢物待一起,只怕最後連劍都不會拿了。」
兩人沿著右城區回軍院的路,一路上夏恩講述了不少他們在北境的事情。
包括自己為什麼沒有回信,以及經歷的戰事,還有去了北方的城鎮,北境的風土人情……
至於澤維爾,他聽得很投入,看得出他對冒險,對戰爭的嚮往。
「到了,我們就在這租的旅舍,住在上面三樓,隔壁還有一對和我們同行來的兄妹。」
「兄妹?」
夏恩還想著等下偶遇了迦勒和米婭要怎麼解釋,結果瞧見大衛從房間裡被推了出來。
連帶著女人的叫聲一同傳了出來。
另一側的對門打開,迦勒聞聲趕忙走了出來,他緊忙敲門。
「米婭!米婭!」
大衛撓著頭,看見了走廊角落,一臉茫然的夏恩和澤維爾。
「嘿,澤維爾!好久不見。」
「我……貌似來得不是時候,下次吧,下次我們在學院裡敘舊。」
澤維爾看著已經亂成一團的旅館走廊,他還以為撞上了什麼劇情。
兩人只好先送澤維爾下樓,這時大衛才湊近到了夏恩耳邊。
「那個米婭,她剛剛沐浴完,在我房間照看鐵心。我從軍院練完劍回來,撞了個正著……」
夏恩聞言,已經聯想到了畫面。
「她沒穿衣服?」
「比那更糟,是她的頭髮;你沒猜錯,還真是灰銀色。」
……
……
馬林和諾蘭兩人結伴,他們披著夏恩送的那個破爛斗篷,偽裝成了外城乞討的流民。
兩人都很小心,他們還從康納河畔的下游抹了好些濕泥巴貼在臉上。
「大人,我……」
「我先回家一趟,你得跟我走一起。」
諾蘭抓著馬林緊緊不放,他已經打消了拿馬林給自己抵罪的想法。
諾蘭覺得夏恩說得很對,他心裡那杆對聖廷的天平已經傾斜了,不知怎的,他已經不怎麼相信曾經那個視若權威的信仰了。
他還抓著馬林不放,只是怕走漏了行蹤。
「等我這邊安心了,就陪你一起去尋你妹妹。」
「大人,這麼說,您願意相信我了嗎?」
「我才懶得關心你的什么妹妹,我只是怕你出事牽扯到我。」
諾蘭不情願地說道,他的心跳動得很快。
外城有了巡邏的軍士,聽說是有什麼失蹤案,在維林的外城鬧得沸沸揚揚。
他們兩人一路小心翼翼,費了不少時間才走到了內外城交界的地方。
馬林瞧著諾蘭的家,只是一間錯落在外城街巷的廉價名宅,低矮的樓棟里擠著不少嘈雜的聲音,里里外外的人罵著各式的髒話進出。
馬林和諾蘭一起站在街道邊,看著那座屋子裡亮起的微弱油燈。
「不用進去瞧瞧嗎?」
馬林忽然開口。
諾蘭愣了一下,忽然,他瞄向的那間屋子裡,那位一直弓腰垂首的老婦人走了出來。
她的手裡拿著一件織了一半的衣服,街道邊嬉鬧的孩子們瞧見了都喊著里弗斯太太圍了上去。
帝國生活拮据的老人們,有些會靠織布、縫補衣物、照看孩童來換取微薄的報酬。
不過諾蘭的母親本不該缺錢,但她是一個虔誠的教徒,她將大部分錢都捐贈了聖廷。
里弗斯太太摸著孩子們的腦袋,她笑起來的樣子映入了諾蘭的視線里。
里弗斯太太注意到了一直站在街邊的諾蘭和馬林兩人,她邁著步子湊上前來,馬林裹緊兜帽就要準備離開。
但諾蘭卻怔在了原地,他看著里弗斯太太過來,無法移開腳步。
此刻的他腳底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連帶著心也沉了幾分。
「孩子,你們是餓了嗎?」
「要不過來吃點什麼?我的晚飯應該還剩不少。」
「願神保佑,你們的樣子看上去可糟透了。」
諾蘭的眼角鼓起淚水,他沒有說話,從兜里掏出了夏恩此前送給他的那枚銀幣。
「願七神庇佑您,善良的太太,去鄉下住段日子吧。」
「我們……在哪見過嗎?」
「沒有,太太,沒有。」
諾蘭帶著馬林轉身,然後他拉低帽檐,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月色跟隨著諾蘭的腳步,緩緩沉入了心底,黑暗中帶著一點柔暖的光。
在淚水模糊的視線里,諾蘭的腳步沉重,像是回到了兒時第一次邁出腳步;一段輕輕的哼唱在諾蘭的耳邊響起。
『搖啊搖,寶貝棲在樹梢』
『雨不怕,風不怕,搖籃輕輕晃』
『倘若枝丫斷裂,搖籃也要傾落』
『自有媽媽,撐做樹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