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明志
第464章 明志
但如果認真分析的話,就會發現功臣們的邏輯很荒謬,品行這種事情全憑一張嘴,哪裡有個定論的?而且代王劉桓的封地遠不如齊王劉襄的富有強大,權勢也要小許多。富有強大齊王外戚行事當然會比代王外戚跋扈,可一旦代王當了天子,你又怎麼知道原本會老實收斂一點的代王外戚就不會變得跋扈兇殘呢?畢竟人都會隨著環境變化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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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初功臣們改變主意的真正原因是齊王本身在關東諸侯中威望高,實力強,又有第一個舉兵反對諸呂的大功,麾下有一支強大的軍隊,如果他被選為天子,漢初功臣們就根本壓制不了他,會在未來權力分配中吃大虧。而代王劉恆在當時人看來性格軟弱,實力弱小,進了長安也會淪為這些功臣們的提線木偶。當然,後來發生的事情,證明這些漢初功臣們還是小看這位代王了,這也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這些南陽的勛貴們自然對以上故事清楚的很,對於太皇太后和魏聰來說,最完美的新君當然是一個還在吃奶的嬰兒,這能夠確保未來十年,乃至十五年的時間裡,這兩人能夠把帝國的最高權力合法的攥在自己手中。當初漢順帝去世後,梁太后就是兩次否決了「賢德有人望」的清河王劉蒜,硬生生的把十四歲的蠡吾侯劉志扶上了帝位。為了這件事情。
梁太后還逼死了當時的名臣李固、杜喬,可見這種「立幼兒為帝」的潛在反對力量之大。
既然是這樣,竇太后又為何要把推舉新君的範圍擴大到「所有列侯,雒陽千石以上,地方郡國兩千石以上皆可推舉呢?」
往好里說,可以是竇太后看到國家多難,希望擴大推舉的範圍,能夠選擇一個仁德賢明的新君以奉宗廟,再興大漢江山;往壞里說,那就複雜多了,可以認為大將軍魏聰看到戰亂已經差不多平定了,就想著勁兵在手的機會,借著讓列侯百官推舉新天子的機會,把誰會站在自己這邊,誰在自己的對立面看清楚,然後逐一剪除。到底是前者還是後者,那就只能見仁見智了。
「葉侯!」有人笑道:「當今天下,若論聰明仁德,莫過於大將軍!您是他的舊識,幾年前您四十大壽,大將軍親自前來,還在宴會上以兄禮相待。他老人家在推舉新君上,到底意屬何人,您一定知道,還請透露一二!」
「對,對,我等就是這個意思,魏大將軍打算立何人為新君?」
「不錯,還請葉侯指點我等一二!」
「你們真是說笑了!」鄧忠攤開雙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大將軍他在雒陽,我在宛城,隔著幾百里,我哪裡知道他想擁立誰為新君?再說了,太皇太后下詔書讓你們各自推選,就是讓你們自己決定,豈有再來問上頭的道理?」
「我等只是怕自家愚鈍,推舉的人與大將軍意見相左,惹來禍患!」
「你們只要誠心推舉,即便不一樣,大將軍也不會怪罪你們的!」鄧忠笑道:「他這人的胸懷寬廣,你們莫要庸人自擾了!」
鄧忠廢了好大一番氣力,才把這些人一一打發了,待到眾人離開之後,方才自己屋裡,從錦盒中取出那封剛剛收到的魏聰來信。
「當初武陵蠻起事,天子暗弱、奸宦當道。吾為奸人所逼,怒而殺之,棄官逃於江湖,藏於豫章之地。畢路藍縷,以啟山林,鑄銅鐵,興商賈。希圖安養隨行之人,以求一飽。然蛾賊奮起,攻州破郡,隔絕南北,不通朝廷消息。吾只得領眾南下前往交州,以避其鋒,平百蠻,破林邑,使得交州粗安,夷狄畏服,非人力所為,實乃天數!
後朝廷有詔,以為交州牧,護百越校尉。故興舉義兵,北上討伐蛾賊,歷經苦戰,破降蛾賊三十餘萬。然天子駕崩無血裔,奸宦挾持太后,欲行不可言之事。吾不得已領兵北上,奉詔討奸,蕩平奸宦,使得國家粗安。至今已十有餘年!吾身為大將軍,迎娶太后之妹,人臣之貴已極,意望過矣!
汝與吾乃貧賤之交,故與汝言無諱耳。設使國家無有吾,不知今日當何?只怕中原皆蛾賊,西北盡羌胡,幽并多鮮卑。人多見吾強盛,又行事孤強,恐私心相評,言吾有不遜之志。妄加揣度,常使吾耿耿。齊齊桓、晉文所以垂稱至今日者,以其兵勢廣大,猶能奉事周室也。《論語》云:「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謂至德矣。」夫能以大事小也。昔樂毅走趙,趙王欲與之圖燕。樂毅伏而垂泣,對曰:「臣事昭王,猶事大王;
臣若獲戾,放在他國,沒世然後已,不忍謀趙之徒隸,況燕後嗣乎!」胡亥之殺蒙恬也,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孫,積信於秦三世矣;今臣將兵三十餘萬,其勢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王也。」吾讀彼等之書,未嘗不潸然淚下。
今天位有虛,多有人言,然欲吾辭官散眾,以還執事,歸交州,其實不可也!為何?
誠恐己離兵為人所害也。既為子孫計,又吾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此所不得為也。此乃與汝言之,不足為外人道也!」
鄧忠看罷來信,不由得暗自慨然。以他的見識,自然知道魏聰這封信中所言並非盡數屬實,比如信中魏聰把自己南下交州,奪取交州,平定蛾賊之後包圍雒陽,奪取最高權力這一系列事情要麼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要麼說成形勢所迫的不得已,搞得好像自己從來沒有想過奪取最高權力,權力都是天命硬生生塞到自己手裡的一般。但要說這信從頭到尾都是撒謊,這也不對。至少魏聰在奪取了最高權力之後,在權臣們當中還是比較守規矩的,而且的確他做了很多事情,如果沒有他,大漢的情況的確會比現在糟糕得多,這也是事實。
他用齊桓晉文、周文王、樂毅、蒙恬這些人來比擬自己,也是有幾分道理的。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寫這麼一封信給自己,背後隱含的意味,恐怕就是想通過自己這張嘴,來替他辯解,減少一部分政治上的壓力。
「孟德呀,孟德!」鄧忠嘆道:「你這顆心真不知道是怎麼長的,難怪你能創立下這麼一番基業!」
得到了魏聰密信,心領神會的鄧忠立刻行動了起來,他通過南陽一帶士人和勛貴的聚會,或有意,或無意的將魏聰這封信給散布開來,這些士人和勛貴們也立刻領會了鄧忠的意思—一種對於大將軍魏聰為難處境的「體諒」開始出現在大漢的輿論場上。
雒陽,大將軍府。
「大將軍這封信,真是妙招呀!」應奉笑道:「卑職著實是想不到還有這麼一招!那些攻擊您居心叵測之人,這些可就說不出話來了!」
「真的想罵的還是會罵!」魏聰笑了笑:「這些話也就能拉攏中間派,不過能把中間派拉過來一點就不錯了,畢竟無論哪裡中間派都是最多的,只要他們不反對,即便有少數死硬派,也不用怕了!」
「不錯,還是大將軍考慮的周全!」應奉笑道。
「父親,孩兒還是有點不明白!」魏安看著手中的信:「為何看了您這信,大多數人就不會罵您呢?」
魏聰笑了笑:「應先生,你給安兒解釋一下!」
「喏!」應奉應了一聲,笑道:「公子,您覺得大將軍這封信中都寫了些什麼?」
「當然是父親過往的不易還有對大漢朝廷的忠誠!」魏安答道。
「呵呵!」應奉笑了笑:「公子,這信里的確八九成的文字都在說這些,但關鍵的卻不是這些,而是那句今天位有虛,多有人言,然欲吾辭官散眾,以還執事,歸交州,其實不可也!為何?誠恐己離兵為人所害也。既為子孫計,又吾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此所不得為也。」那些人不是總說應當冊立一個年長有能的新君,然後大將軍再歸政於天子,自己辭官歸隱才是忠臣嗎?大將軍就在信中把話說明白了,如果他真的像那些人說的那樣解散軍隊,辭去官職,只怕會被人所害,國家也會因此而有傾覆之危。天下人只要不是瞎子都應該看的清楚,大漢已經離不開大將軍了,這就不是推舉一個什麼樣的新君的事,而是無論新君是誰,大漢都已經離不開大將軍了!」
「原來有這麼多道理!」魏安咋舌道:「孩兒愚鈍,方才著實沒有看出這麼多意思來!」
「公子還年輕!過幾年閱歷再多些就明白了!」應奉笑道:「大將軍,以屬下所見,這等妙文,當儘快使其流轉天下,使得天下人都知曉您的不得已之處!」
「嗯,這件事就交給你吧!」魏聰點了點頭:「討伐王匡、孔融、董卓等人之事,正好安兒跟我去了晉陽,我就打算讓阿羽去跟著,漲漲見識,你以為如何?」
「大將軍所見甚為妥當!」應奉道。
「嗯,阿羽!」
「孩兒在!」魏羽趕忙應道。
「你明日帶兵符前往孟津,領我左廂親兵火器營,乘舟東下,聽候聶車騎調遣!」
「喏!」
魏安羨慕的看著自己的兄長,他不但得到了上戰場的機會,還統領了父親麾下的火器營,那些使用可以發出雷鳴般巨響,射出鉛彈,有著明晃晃槍刺的精兵。他舔了舔嘴唇,對魏聰道:「父親,我也想去!」他害怕魏聰自己是想和兄長爭搶兵權,解釋道:「我可以當兄長的副手,哪怕是帶幾百人也行!」
「不行!」魏聰毫不猶豫的拒絕了魏安的請求,看到兒子沮喪的臉,魏聰有點心軟,解釋道:「你和兄長兩個人不可以同時領兵在外,明白嗎?必須有一個人留在我身邊!」
魏安有點茫然的點了點頭,魏聰看出他實際上還是不明白,有些失望的對應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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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先生,你幫我解釋一下!」
「喏!」應奉應了一聲,對魏安道:「公子,大將軍現在的繼承人就是您和羽公子兩人,如果您和他一同帶兵外出,萬一,我是說萬一的話,您和羽公子都遭遇不幸,那大將軍就會陷入沒有後嗣的危機。這種情況是絕對不能允許發生的!」
「繼承人倒是還有魏成,但是他在交州,距離雒陽太遠了,出現意外的時候,他緩急不濟!」魏聰低聲解釋道:「阿羽,安兒,你們兩個要注意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像我們父子這樣的人,想要安全的唯一辦法就是不給潛在的敵人將我們父子一網打盡的機會。我帶安兒你出兵的時候,阿羽就留守雒陽:我和安兒你回來了,阿羽你就領兵離京師。這樣一來,無論是我們當中誰出了意外,活下來的人就能立刻繼承我的權位,替死去的人報仇!
我的那些部下也不會因為沒有效忠的人而自相殘殺!你們兩個都明白了嗎?」
魏羽和魏安都點了點頭,兩張稚嫩的臉上都流露出緊張凝重的表情,魏聰嘆了口氣,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几子在這個年紀就要知道世上如此多黑暗之事,但自己沒有選擇,既然選擇走上了這條路,那就只有一直走下去,否則路旁的屍骨就是自己一家人的下場。
「你們兩個都退下吧,我和應先生還有點事情要說!」魏聰道。
「喏!」魏安和魏羽向魏聰拜了拜,退出屋外。魏聰看了看兩個兒子的背影,突然問道:「應先生,你覺得他們兩個哪個能繼承我的大業?」
聽到這個突兀的問題,應奉的背脊突然感覺到一股涼意,趕忙低下頭去:「二位公子都是俊傑之才,以在下所見,無論是哪一個都能繼承將軍的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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