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寢，夜不寐

  如果說三號樓里死了人，就好比是劫匪搶紙紮鋪，廁所招賊偷，一聽這話誰都會好奇，他立馬追問道:「死人了？怎麼死的？」

  

  「202有個男的喝酒回宿舍睡覺，意識不清把嘔吐物誤吸到氣管里窒息了，當時太晚了也沒人發現，就在廁所里把自己憋死了。」

  「晚上？」

  「嗯，都說是昨天晚上死的。」

  「哦……謝了。」

  吳祐歲微微皺起眉頭，心中湧起一絲異樣的感覺。他不禁聯想到自己剛剛經歷的那些生死危機，生命就是如此脆弱，一個不經意間的失誤就能讓它消逝。

  轉身走進大門，一口氣爬上五樓，吳祐歲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向前走了幾步，只見那宿舍門口，張凡也正騎在行李箱上大口咀嚼著吳祐歲昨天吃剩的蘇打餅乾，動作和神態都與動物園裡的黑猩猩別無二致，那模樣十分滑稽有趣。

  他腮幫子鼓鼓的，餅乾屑沾滿了嘴角，見到吳祐歲迎面走來，他將嘴裡還未嚼碎的餅乾咽進了肚裡，隨即開口道:「歲子，下午課不用上了，聽說樓下……」

  「嗯，我知道。」吳祐歲麻利地走到儲物櫃前，在裡面掏出自己的全部身家後，一股腦的塞進了背包。

  「大哥，那可一條人命哎……」張凡也見他沒什麼反應，還特意強調了人命二字。他從行李箱上跳下來，走到吳祐歲身邊，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嗯。」

  吳祐歲這人就這樣，他一直認為世間運作的一切事物，都憑藉著固定的規律和微妙的巧合，這世上多的是人類無法改變，也不能避免的事情，況且人生來也不過只是大千世界渺小的一部分，誰存在誰滅亡還不是早晚的事。

  「你這反應也太淡定了，今天要是我沒看到你，你的下場絕對和那哥們一樣倒霉。」張凡也伸出舌頭，在脖子上比劃著名，形容了一下吳祐歲死時可能的慘狀。他一邊比劃，還一邊發出怪聲，模擬窒息的聲音，試圖引起吳祐歲的注意。

  吳祐歲沒理他，淡淡回道:「你餅乾渣噴到我了。」

  他用手輕輕拍了拍衣服上的餅乾渣，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心裡卻在想著自己那些離奇的經歷，和這個普通的意外死亡比起來，自己所遭遇的似乎更加難以理解。

  「其他人去哪了？」

  「他們沒課，接到通知就提前搬東西去五號樓了，嗯，他們把你的書和被褥也捎過去了。」

  「OK，我剛才請了個小長假，過兩天回來的時候，請哥幾個好好搓一頓。」說完，他放下課本，隨手從兜里掏出一包小零食遞給張凡也。

  「真孝順爹，兒子慢走不送啊！」張凡也調侃道。聽後，吳祐歲比了個中指，然後瀟灑走出寢室。張凡也站在門口，看著吳祐歲的背影，嘴裡嘟囔著：「這傢伙，老是有事。」

  城市的喧囂漸漸遠去，繁華的景色不斷從身邊略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寧靜和頹廢，吳祐歲的腳步停在了一座「老破小」單元樓前。

  這座單元樓雖然老舊，但卻承載著太多關於吳祐歲的回憶。看著熟悉的家和樓下那停著的計程車，他就知道父親今天沒有去上班。

  登上樓梯後踏上三樓，他在老舊的防盜門前徘徊了許久，卻沒有下定決心要推開它，他明白那道鐵門就如一層屏障，越過這些他將見到自己頹疲的父親。思索片刻他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扳動了門把手，就在推開房門的瞬間。

  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那味道是由很多根香菸燃燒後在密封的空間中形成的。屋內是密不透風的狹小空間，窗簾被緊緊拉上，光線只能從幾處燙出的小洞照到屋裡。

  吳蘇偉正背對著自己坐在側面的沙發上，而那身邊的菸灰缸里躺著不少已經燃盡的菸蒂，看著頹唐的父親，吳祐歲並未展現出多餘的情緒，關上房門，走了進去。

  聽見開門聲的吳蘇偉，驚異的望向門口，在看見來者是自己的兒子後，很快又恢復到了消沉的一面，他開口問道:「請假了？」

  吳祐歲並未回答父親的詢問，而是徑直走向窗邊拉開窗簾，將屋子裡唯一的窗戶打開。剎那間，刺目的陽光和新鮮空氣頓時湧入房間，光芒讓吳蘇偉不禁眯起了雙眼。

  吳祐歲推開窗戶後，走到沙發旁默默坐下，吳蘇偉再次從桌上抽出一枝香菸，點燃，煙霧繚繞間，父子二人沉浸在無言的交錯里。那未消散的煙霧仿佛是傳統父子關係之間無法言說的情感，瀰漫在空氣中，讓人感到沉悶而壓抑。

  「發生什麼了？」吳祐歲率先打破沉默問道。吳蘇偉嘴角耷拉著，滿臉愁苦之色，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顯然是有難言之隱，卻不願開口訴說。

  「那是想我媽了？」

  吳蘇偉深吸了一口煙，依舊沒有回答，只是再次微微搖頭予以否認，隨後便再度陷入了深沉的沉默之中。接著，他將那裝滿菸蒂的菸灰缸往自己身側挪了挪，轉過頭來問道：「你最近忙著寫論文，有沒有覺得自己哪裡不太舒服啊？」

  這個問題來得很突然，自母親去世後，父親從未這般關心過自己的身體狀況。但思來想去，畢竟這是來自家人的關懷，無論怎麼琢磨，似乎都不會有更深層次的含義。

  但他依舊眉頭緊蹙，稍作思索了片刻後，決定先隱瞞自己失去睡眠的事實。吳祐歲在短短几天內就經歷了如此多詭異的事件，他實在不敢保證若將此事告知父親會不會牽連到他。於是，吳祐歲活動著肩膀說道：「啊？其他倒沒什麼，非要說出哪裡不舒服的話，可能就是最近肩膀比較酸。」

  吳蘇偉聽後似是安心了許多，但依舊面露難色，緩緩說道：「咱們的房子快要到期了，收債人也在繼續找咱們。我今天一整天都沒敢出去，就怕和他們碰個正著。」

  吳祐歲微微一怔，隨即說道：「怎麼會呢？我媽她已經……再說了，當時他們那邊也說過不會再逼了。」

  「是啊，我也不敢相信，可是這是事實……」吳蘇偉說到這裡，臉色越發難堪，仿佛又回憶起了某些傷心的往事。

  吳祐歲問道：「爸，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目前沒有什麼好的解決辦法。」吳蘇偉苦笑了一下，「只能是先將我這半個月跑車的工資堵上這個窟窿，然後房租那邊我去跟房東講講，想必是會通融通融的。」

  聽到父親如此說，吳祐歲心中有些隱隱作痛，他連忙說道：「爸，如果實在湊不出錢，我也可以先去打工。」

  「不用，還沒到那種地步。」父親擺了擺手，示意吳祐歲不要為家裡的情況擔憂。

  「晚飯你自己出去吃吧，我現在只想一個人靜靜。」吳蘇偉迅速將香菸掐滅，轉身走進臥室。吳祐歲點頭答應，將隨身攜帶的背包放下，隨後起身離開。

  簡單吃了一口晚飯，時間來到傍晚。外面的街道冷清得仿佛被世界遺忘了一般。寬闊的道路上，除了兩旁橘紅的路燈，只能看見寥寥幾個行人匆匆走過，他們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晃動著，奔向那名為家的終點。

  而吳祐歲暫時還不想回家，他抬頭仰望天空，此時的天空正處在一種將黑未黑的深藍色，宛如蒙著一塊巨大的天鵝絨幕布。而他的身後，正有兩道人影若隱若現。很快，那身影一前一後朝著吳祐歲走來。

  「oi，歲子！你幹嘛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