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火種

  火種

  蹛林大會的血腥味尚未散盡,一場更大的風暴,已在千里之外的洛陽醞釀。

  廢立南匈奴單于。

  這條消息,如同一道驚雷,通過加急的軍報,飛向了雲中、五原、西河三郡的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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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中太守車胄,五原太守王智,西河太守邢紀,三位封疆大吏在看到軍報的瞬間,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不約而同地做出了同一個選擇。

  撇清關係!

  一封封措辭嚴厲的奏章,雪片般飛向洛陽。

  在這些奏章里,使匈奴中郎將張修,被描繪成了一個擅權妄為、剛愎自用,為一己之私而禍亂邊疆的狂徒。

  他們生怕自己被牽連進這場潑天大禍里。

  與此同時,始作俑者張修,也寫了一封奏章。

  不同於旁人的驚恐與推諉,張修的奏章寫得異常平靜。

  他詳細敘述了呼征勾結鮮卑,坐視漢家百姓被屠戮的罪證,以及自己不得已之下,聯絡羌渠撥亂反正的全過程。

  在奏章的末尾,他將所有罪責,盡數攬於己身。

  「臣,張修,獨斷專行,有負聖恩,請陛下治罪。」

  「綏遠從事陳遠等人,皆奉臣之將令行事,一切皆與他們無關。」

  他將那份蓋著自己中郎將大印的奏章遞出時,神色坦然。

  那感覺,不像是遞交自己的身家性命,而像是在處理一份再尋常不過的公文。

  美稷,使匈奴中郎將府。

  府衙之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遠看著坐在主位上,正對著一幅并州堪輿圖怔怔出神的張修,端起桌上早已冰涼的酒,一飲而盡。

  「將軍。」

  陳遠放下酒杯,聲音打破了死寂。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此番撥亂反正,不僅為五原郡數十萬百姓報了血仇,更扶持了親漢的新單于,於國於民,皆是天大的功勞。」

  「朝廷就算不賞,也斷然沒有降罪的道理。」

  聽到這話,張修緩緩抬起頭。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竟扯出了一絲難看的笑容。

  「陳從事,你還年輕,不懂這洛陽城裡的水,有多深,多髒。」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幅堪輿圖上,輕輕摩挲。


  「在那些公卿貴胄的眼裡,死幾個邊民,屠幾座村子,算得了什麼?」

  「只要不打到他們的莊園,不礙著他們飲酒作樂,就無傷大雅。」

  「我張修在奏章里寫的那些百姓血淚,在他們看來,不過是些礙眼的墨點罷了!」

  「可廢立單于————形同廢立藩王!我動的不是呼征,是他們高高在上的體面!」

  張修的聲音陡然轉冷,眼中是徹骨的寒意。

  「這是天子的權柄!是逆鱗!我動了這片逆鱗,便是觸犯了天條!無論理由多么正當,功勞多麼巨大,都必遭清算!」

  他太了解現在那個朝堂了。

  黨同伐異,酷烈傾軋。

  他張修沒有根基,沒有靠山,在那些大人物眼裡,不過是一個有點本事的邊將。

  如今犯下如此「大忌」,那些平日裡就看他不順眼的,還有那些想借他的人頭當做進身之階的,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餓狼一樣撲上來,將他撕得粉碎。

  陳遠沉默了。

  他能從張修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裡,看到一種徹骨的悲涼。

  這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而是一個英雄,在看清了自己所守護的究竟是何物之後,所產生的巨大幻滅。

  「我死不足惜。」

  張修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了陳遠的身上,那眼神,複雜得難以言喻。

  「我只是————放心不下這北疆,更放心不下,這群跟我出生入死,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兄弟。」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顫抖。

  他戎馬一生,所有的心血,都在這支軍隊裡。

  他若倒了,這支百戰精銳,最好的下場,也是被朝廷拆分收編。

  那些桀驁不馴的悍將,很可能會被安上各種罪名,屈辱地死去。

  他不甘心。

  「陳從事。」張修忽然站起身,對著陳遠,鄭重地一拱手。

  「我想請你,留在美稷,陪我一道,等那封來自洛陽的聖旨。」

  陳遠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張修,等待著他的下文。

  名為陪伴,實則,是託孤。

  果不其然,張修的下一句話,印證了他的猜測。

  「從明日起,我這一輩子在馬上學到的東西,無論是練兵的法子,還是布陣的訣竅,是統軍的謀略,還是對這朝堂局勢的洞察————」


  「我懂的,能教的,全都教給你!」

  「我與你立個約。」

  張修的眼神,在這一刻,亮得驚人,仿佛將生命中最後的光芒都凝聚於此。

  「聖旨下來,若我能安然無恙,你我再共飲百杯,不醉不歸!」

  「若————若大禍臨頭————」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重逾千鈞。

  「我麾下這支百戰之師,如今還剩一百七十三名兄弟,便全數託付於你!」

  「陳遠,這不是一支軍隊!」

  張修的聲音陡然拔高,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這是我在北疆埋下的火種!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帶著它,將這腐朽、黑暗的世道,燒個乾乾淨淨!」

  整個府衙大廳,死一般地寂靜。

  呂布站在陳遠身後,手不自覺地攥緊。

  他能感受到張修言語中那股決絕與悲壯,那是一個末路英雄,在為自己的理想與袍澤,尋找最後的歸宿。

  陳遠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為了邊疆百姓,不惜堵上身家性命,甚至不惜背負謀逆罪名的漢家將軍。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勸慰的話。

  任何言語,在如此沉重的託付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對著張修,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將軍信我,」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字字鏗鏘,「陳遠,必不負所托!」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賭咒發誓。

  只有這一句承諾。

  張修看著他,許久,許久,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里,有悲涼,有欣慰,更有如釋重負的解脫。

  笑著笑著,眼角竟有渾濁的淚光閃過,卻被他猛地用袖子擦去。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一場悲壯的託孤,就此完成。

  名為陪伴的日子,開始了。

  從第二天起,張修仿佛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關注那些從各地傳來的風聲,也不再理會任何公文,而是將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對陳遠的教導之中。

  這日午後,沙盤之前。

  張修隨手扔下幾塊代表兵力的木塊,布下一個看似簡單的陣勢。


  「敵軍五百,疲敝之師,據險而守,我軍三百精銳,如何破之?」

  陳遠凝神片刻,拿起代表騎兵的令旗,沉聲道。

  「敵軍勢弱,士氣已衰,當以雷霆之勢,錐形突擊,一舉鑿穿其中軍,使其首尾不能相顧,陣勢自潰。」

  這是兵法正道,無可指摘。

  「狗屁!」張修猛地一揮手,將沙盤上的棋子掃亂。

  「你忘了你在葫蘆谷是怎麼贏的了?赫連勃的萬餘騎兵,是不是疲敝之師?」

  「你若是按兵書所言,領著你那幾千雜兵衝出去,現在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他雙目圓瞪,指著陳遠。

  「你用騷擾讓他們疲,用內訂讓他們亂,最後用一句匈奴話讓他們崩!你贏在人心!」

  「怎麼到了沙盤上,反倒把你自己最厲害的本事給忘了?」

  「兵書是死的,人是活的!戰場之上,最要緊的不是兵法,是人心!」

  張修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臉色泛起一陣病態的潮紅,但他毫不在意。

  他告訴陳遠:「記住,兵者,詭道也。但最大的詭道,是人心!」

  「你要讓你的兵敬你,更要讓他們愛你。」

  「敬你,他們才會在戰場上聽你的號令。」

  「愛你,他們才會在絕境中,為你死戰!」

  陳遠瘋狂地吸收著這一切。

  他知道,張修教給他的,不僅僅是兵法與謀略。

  這更是一場無聲的交接。

  他在用這種方式,讓陳遠徹底熟悉這支軍隊,讓這支軍隊的將士,也徹底熟悉他們未來的主帥。

  第十五日,黃昏。

  沙盤推演已經結束。

  張修沒有再講兵法,只是領著陳遠,走上了美稷城的牆頭,看著城外那一百七十三個正在操練的老兵。

  他們的動作依舊孔武有力,吼聲震天。

  「陳遠,你看。」張修的聲音平靜,「我教了你如何讓他們為你去死。現在,我教你最後一樣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堅毅的臉龐。

  「你要學會,如何為他們而活。」

  說完,他從懷中取出一枚被磨得光滑的玉佩,那上面並非龍鳳,而是一團火焰的圖樣。

  他將玉佩鄭重地放在陳遠的手中,然後握住陳遠的手,緊緊一握。

  「這枚火玉,是我這支親軍的信物,見玉如見我。從今天起,它歸你了。」

  張修鬆開手,那玉佩帶著他的體溫,烙在陳遠掌心,重若千山。

  他的背,在夕陽的餘暉下,佝僂了下來。

  他將最後的精華,連同北疆最後的希望,都渡給了身邊這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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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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