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囚籠
囚籠
兩個月的時間,足以讓一場驚天政變的餘波,擴散到北疆的每一個角落。
風,是從美稷城吹向四面八方的。
新任南匈奴大單幹羌渠,用兩個月的時間,讓所有匈奴部族都見識到了他的鐵腕。
凡是當初追隨呼征、或是對廢立之事陽奉陰違的部落,盡數遭到了血腥清洗。
一顆顆頭人的首級被掛在部落的旗杆上,風乾成駭人的警告。
鮮血,是鞏固王權最快的黏合劑。
在內部,羌渠是冷酷的君主。
但在履行盟約上,他卻展現出了驚人的信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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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僅派遣了最精銳的部族騎兵,配合漢軍,對流竄在雲中、五原一帶的鮮卑餘孽展開了殘酷的圍剿。
更親自下令,將一千頭牛羊,浩浩蕩蕩地送往朔方郡的葫蘆谷。
這是謝禮,也是投資。
當賈習看著那幾乎擠滿了一整個山谷的牛羊馬匹,激動得鬍子都在顫抖時。
陳遠卻只是平靜地站在美稷的牆頭,目光望向東南。
洛陽的方向。
那裡的風,還沒有吹到美稷。
這兩個月,使匈奴中郎將府,十分安靜。
張修將自己畢生的心血,那些從屍山血海中總結出的練兵之法、統軍之要、陣戰之術,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
陳遠則快速地吸收著這一切。
這日,是呼征死後第二個月的最後一天。
午後,殘陽如血。
美稷城南門,傳來一陣低沉而肅穆的號角聲。
城牆上的哨兵,瞳孔猛地一縮。
一隊車馬,正從地平線上緩緩駛來。
那不是商隊,更不是匈奴的部落。
為首的,是一面迎風招展的黑色大旗,旗上一個銀線繡成的「漢」字。
旗幟之下,是數百名甲冑精良的騎士。
他們身上的鎧甲樣式,與邊軍飽經風霜的破舊截然不同,更加精美,也更加厚重。
那是只有京師衛隊才有的制式。
在他們的護衛下,一輛寬大的馬車,正不疾不徐地向著美稷城靠近。
「御史台————」
城頭上的守軍,喃喃地念出了那個名字。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消息傳到中郎將府時,張修正與陳遠對坐。
桌上沒有沙盤,沒有兵書,只有一壺早已涼透的濁酒。
聽到親衛的通報,張修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他甚至端起酒杯,平靜地抿了一口。
「來了啊。」
他放下酒杯,緩緩站起身,開始解自己身上的甲冑。
那副陪伴了他大半生的鎧甲,每一片甲葉都刻著刀劈斧鑿的痕跡,此刻被他一片片解下,整齊地疊放在椅子上,像是在告別一位無言的戰友。
最後,他解下了腰間的佩劍,輕輕放在了鎧甲之上。
做完這一切,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走吧。」他轉過身,臉上竟帶著一絲笑意,「去見見天子派來的貴人。」
中郎將府,議事大廳。
氣氛壓抑。
一名面容清瘦、蓄著三縷長髯,身穿緋色官袍的中年人,正襟危坐干主位。
他正是此次的天使,御史中丞,蕭瑗。
他並未立刻開口,甚至沒有看堂下任何一人。
他只是將目光落在議事廳正中那張鋪著整張虎皮的胡床上,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塊潔白的絲帕,輕輕捂住口鼻,仿佛空氣中有什麼難聞的味道。
隨即對身後的侍從淡然道:「搬走,換把枰來。軍議重地,豈能有此蠻夷之風,不成體統。」
他一開口,便是否定了這間屋子,否定了張修,否定了整個北疆將士的風格。
這種來自京師廟堂,對邊疆規矩的徹底無視和碾壓,比任何輕蔑的動作都更令人憤怒。
他的眼神,帶著一種久居京師的優越感,掃過堂下眾人時,目光空洞,就像在看一群粗鄙不堪的武夫。
呂布站在陳遠身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骨節分明的大手已經要握住了畫戟冰冷的桿身。
他能感覺到,這個叫蕭瑗的傢伙,身上那股子高高在上的腐臭味,比戰場上的屍體更讓人作嘔。
蕭瑗沒有理會這些邊將的敵意,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絹聖旨,緩緩展開。
他清了清嗓子,那冰冷的嗓音,在大廳中顯得格外刺耳。
「制曰:使匈奴中郎將張修,受命持節,衛護南藩,本當宣示漢恩,綏撫荒遠。乃不能敷揚朝旨,與單于呼征失和,輒敢專戮,擅行誅殺,更立羌渠。」
「先帝舊制,凡諸侯王、外夷君長之事,必先奏聞。修不先請,悖逆常典,殊失朕託付之重。
其罪不宥,宜付法司。」
「今遣御史中丞持節,收修檻車征詣廷尉。其部曲軍務,暫由并州刺史董卓攝領。有司速按驗其罪,具獄以聞。」
「布告中外,咸使知朕意焉!」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般捅進在場所有漢軍將士的心窩。
輒敢專戮?
是哪個混蛋勾結鮮卑人,導致百姓流離失所?
擅行誅殺?
若不是將軍撥亂反正,此刻整個并州,怕是早已烽火連天!
大廳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是野獸般粗重的呼吸聲。
張修麾下那一百七十多名從血路里殺出來的老兵,一個個雙目赤紅,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放你娘的狗屁!」
一名親衛再也忍不住,猛地拔出腰間的環首刀,直指蕭瑗。
「俺老婆孩子就是死在休屠各的刀下!將軍為我們報仇,有什麼錯!你這京城的白面書生懂個什麼!」
「沒錯!俺們在前面流血,你們在後面捅刀子!算什麼東西!」
「鏘!」
「鏘鏘鏘!」
一瞬間,大廳之內,刀劍出鞘之聲匯成一道尖銳的金屬嘶鳴。
一百七十多名百戰老兵,如同被激怒的群狼,渾身散發出駭人的殺氣,一步步向著蕭瑗逼去。
蕭瑗身後的衛隊,臉色劇變,齊刷刷地舉起了手中的強弩,冰冷的弩箭對準了這些邊軍。
大戰,一觸即發!
「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斷喝,如同驚雷般炸響。
不是張修。
是陳遠!
他一步踏出,直接走到了那名帶頭拔刀的親衛面前。
這一刻,陳遠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這是張修交給他的最後一場考驗。
他若鎮不住,這顆火種便會在此刻失控自焚,萬劫不復。
他沒有看高高在上的蕭瑗,目光直視著親衛赤紅的雙眼,聲音不大,卻冰冷刺骨:「把刀收起來。」
那名親衛紅著眼嘶吼:「陳從事!俺們不服!將軍為國為民,憑什麼要被這幫耍筆桿子的污衊「就是!大不了反了!俺們跟著將軍,殺回洛陽,宰了那幫貪官污吏!」
「閉嘴!」
「我再說一遍,把刀,收起來。」
陳遠猛地打斷了他,他從懷中,緩緩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被體溫捂得溫潤的玉佩。
在昏黃的光線下,玉佩中心的火焰圖樣,仿佛在微微跳動。
火玉!
「見玉如見將軍!」陳遠高舉著火玉,聲音冰冷刺骨,「將軍有令,所有人,放下武器,不得妄動!」
看到那枚火玉,所有老兵的動作都僵住了。
那是他們的信物,是張修親軍的魂。
他們可以不聽御史的,可以不聽皇帝的,但不能不聽張修的。
「可是————將軍他————」
「沒有可是!」陳遠的聲音陡然拔高,眼中寒光四射,「你們是想讓將軍,再背上一個治軍不嚴,縱兵謀反」的罪名嗎?!」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他們臉上的憤怒,瞬間化為了無盡的悲涼與絕望。
是啊。
他們若是動手,張修就更不能翻身了。
他們這是在用自己的忠誠,將將軍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噹啷————」
親衛手中的刀,無力地滑落在地。
一百七十多名鐵打的漢子,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冰冷的鐐銬,鎖住了他們將軍的雙手雙腳。
張修自始至終,都異常平靜。
他沒有反抗,甚至沒有再看蕭瑗一眼。
他只是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陳遠,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些悲憤欲絕的袍澤。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更有最後的託付。
那眼神仿佛在說:軍隊,交給你了。
這團火,也交給你了。
然後,他便被兩個京師衛士粗暴地推搡著,一步步,走向了門外那個為他準備好的囚籠。
「將軍!」
「將軍!」
老兵們再也忍不住,紛紛跪倒在地,淚如雨下。
囚車的木門,被咣當一聲關上。
車輪,開始緩緩轉動。
就在囚車即將駛出府門的那一刻,張修嘶啞的聲音,從囚籠的縫隙中傳了出來。
他沒有說「替我報仇」,也沒有說「照顧好兄弟們」。
他只說了八個字。
「守好北疆————護好百姓。」
囚車,遠去了。
向著千里之外的洛陽,向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將一個英雄的背影,永遠地烙印在了北疆的風雪之中。
陳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呂布走到他身邊,看著那消失在長街盡頭的囚車,低聲道:「就這麼讓他走了?」
陳遠沒有回答。
他只是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枚溫潤的火玉。
玉佩上,那團火焰的圖樣,此刻仿佛真的在燃燒,燙得他掌心發痛。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將那枚玉佩死死攥在手心。
英雄末路,可火種已然留下。
從今天起,他陳遠,就是北疆新的火種。
這團火,總有一天,會燒起來的。
至於會燒向何方,燒成什麼模樣————
陳遠抬起頭,看向洛陽的方向,眼中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那就,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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