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易主

  易主

  還有誰,反對?

  陳遠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平靜。

  可在這片死寂的王帳前,每一個字都重逾萬鈞,砸進在場所有匈奴頭人的心臟。

  風,停了。

  喧囂的戰場,數萬人的蹄林大會,在這一刻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具正在噴血的無頭屍體,以及那個緩緩收刀的年輕人。

  左賢王稽婁淵,尊貴的單于繼承人,就這麼死了。

  那顆滾落在草地上,還帶著瘋狂與憤怒表情的頭顱,眼珠子瞪得老大,正對著方才那些蠢蠢欲動的呼征舊部。

  這便是回答。

  最直接,也最恐怖的回答。

  現場的匈奴貴族們,只覺得脖頸處涼颼颼的。

  方才那些被稽婁淵煽動起來,握緊了刀柄的呼征舊部,此刻只覺得手中的彎刀重若千斤,手臂僵硬得根本抬不起來。

  一個離得近的頭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卻連乾嘔都不敢發出聲,只能死死捂住嘴,任憑膽汁的苦澀湧上喉嚨。

  他們的兇悍與狂熱,在飛起的人頭面前,被碾得粉碎。

  恐懼,是最好的語言。

  就在這片死寂中,陳遠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人群,與一個方向的視線短暫交匯。

  人群中,呼衍儲,那個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老人,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

  他看懂了陳遠眼神中的示意,也看懂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是投名狀,更是為自己部族和遠在葫蘆谷的兒子,選擇一個最穩妥的未來!

  他心中再無猶豫,猛地將手中的彎刀扔在地上,撥開身前早已嚇傻的族人,大步流星地走到場中。

  「呼衍部,呼衍儲!」

  他徑直走到右賢王羌渠的面前,但見他膝下金山傾,身前玉柱折,整個人已重重跪倒在地!

  堅硬的護膝砸在滿是血污的草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呼衍儲將額頭深深地叩在地上,用盡全身力氣,以匈奴語高聲嘶吼:「呼衍儲,拜見大單于!願為大單于效死!」

  這一跪,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

  這一聲大單于,是炸醒所有迷茫者的驚雷!

  呼衍儲是誰?

  那是南匈奴中除了左右賢王之外,最有實力的幾個部落首領之一!


  他都跪了!

  大勢已去!

  不,是新王當立!

  呼衍儲的表態,就像是一個引子,其他的匈奴部落也紛紛表態。

  「拜見大單于!」

  「我部願為大單于效死!」

  「拜見大單于!」

  那些原本就親近羌渠,或是與漢家貿易往來密切的部落頭人,瞬間反應過來。

  他們爭先恐後地扔下武器,推開擋在身前的人,連滾帶爬地衝上前,跪倒在羌渠的面前。

  生怕跪得晚了,被新單于記恨。

  一時間,王帳之前,跪倒了一大片。

  成百上千人的山呼,匯成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徹底淹沒了呼征派繫心中最後的一絲幻想。

  那些還站著的呼征舊部,看著眼前這荒誕而又真實的一幕,面如死灰。

  盟友倒戈,少主被斬,自己被數千大軍和三個殺神團團圍住。

  反抗?

  拿什麼反抗?

  拿自己的頭顱,去試試那個黑衣年輕人的刀,夠不夠快嗎?

  「噹啷————噹啷————」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掉了武器,緊接著,兵器落地的聲音連成了一片。

  他們頹然地跪倒在地,將頭顱深深埋下,不敢再看任何人。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忠誠與不甘。

  至此,擁立羌渠為新單于的呼聲,成了全場唯一的共識。

  一場血腥的政變,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完成了權力的交接。

  被呂布單手提在半空的呼征,親眼目睹了這眾叛親離的一幕。

  他看著自己昔日的部下,一個個跪在羌渠的腳下,山呼著大單于。

  他眼中的最後一絲神采,徹底熄滅了。

  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癱軟下來,如果不是呂布還提著他,他已經癱倒在地。

  呼征的時代,徹底終結了。

  羌渠站在人群的中央,看著眼前跪倒一片的各部頭人,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狂喜。

  他先是看了一眼張修,張修微微頷首,眼中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欣慰。

  他又看了一眼陳遠,那個年輕人已經退到了張修的身後,仿佛剛才那個一刀梟首的殺神不是他一般。

  羌渠心中一凜,快步上前,從地上撿起那頂象徵著單于權力的金冠,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他環視全場,聲音沉穩而有力。

  「我羌渠,承蒙天神庇佑,諸位兄弟抬愛,暫領單于之位!」

  「我在此立誓!必將嚴守與大漢的盟約,帶領我南匈奴,重歸和平與秩序!」

  「至於那些勾結鮮卑,背叛盟約,屠戮漢家百姓,將我族拖入戰爭深淵的罪人————」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被呂布提著的呼征,聲音變得冰冷。

  「一個,都不會放過!」

  說罷,他對著身後的親衛猛一揮手。

  「來人!將罪人呼征,及其所有黨羽,全部拿下,聽候發落!」

  「是!」

  親衛們如狼似虎地沖了上去。

  呂布手臂一振,如同扔一條死狗般,將徹底癱軟的呼征扔了出去。

  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南匈奴單于,被自己的族人粗暴地捆綁起來,塞住了嘴,拖了下去。

  一場驚天動地的廢立大戲,就此落幕。

  夜幕降臨。

  那頂被鮮血染紅的單于金帳,此刻已經清理乾淨,換上了新的地毯,燃起了溫暖的牛油燈。

  帳外,是慶祝新王登基的喧囂與狂歡。

  帳內,卻只有三個人。

  新任南匈奴大單于,羌渠。

  大漢使匈奴中郎將,張修。

  以及,綏遠從事,陳遠。

  羌渠屏退了所有侍衛,親自為張修和陳遠斟滿了馬奶酒。

  他端起酒杯,對著二人,鄭重地行了一個匈奴人的撫胸大禮。

  「張將軍,陳從事。」他的聲音里,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發自內心的感激,「今日之恩,我羌渠,沒齒難忘!」

  張修端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一飲而盡。

  他擦了擦嘴角,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單于言重了。你我今日所為,非為私恩,乃為公義,為漢匈兩族數萬萬百姓的安寧。」

  他代表的,是漢室。

  他與羌渠開始商議全新的盟約。

  邊境互市的口岸要增加,漢家商隊的關稅要減免,更重要的是,南匈奴必須出兵,與漢軍一道,共同清剿雲中、五原一帶流竄的鮮卑餘孽。

  這些,都是為了北疆長治久安的公義。

  羌渠一一應允,甚至給出了比張修要求得更多的優待。


  他知道,他這個單于之位,是如何來的。

  談完了公事,羌渠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從頭到尾都沉默不語的陳遠身上。

  對於這個年輕人,他的心情最為複雜。

  有感激,有欣賞,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忌憚。

  那份冷靜到可怕的算計,那份一刀梟首的果決,都讓他感到心悸。

  這樣的人,只能為友,絕不能為敵。

  「陳從事,」羌渠的語氣愈發謙和,「此次若非你當機立斷,斬殺稽婁淵,震懾全場,我等絕無可能如此順利。」

  「金千斤,馬千匹,良田萬畝,只要我南匈奴拿得出的,陳從事儘管開口!」

  然而,陳遠卻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要金銀,也不要田畝。」

  羌渠一愣。

  張修也愣住了。

  只聽陳遠平靜地開口:「我只要單于一句話。」

  羌渠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他知道,真正關鍵的價碼來了。

  「陳從事請講。」

  陳遠抬起眼,目光清澈,直視著這位新任的南匈奴之主。

  「朔方郡遠離王庭,胡漢雜居,向來紛亂,大單于初登大寶,恐無暇西顧。」

  他頓了頓,平靜地繼續說道:「我願為大單于鎮撫朔方,郡內所有匈奴部族,由我代為統轄,清查人口,編練部曲,使其成為拱衛王庭、抵禦鮮卑的西北屏障。」

  「我需要單于,以大單于的名義,向所有匈奴部族,下達這道旨意。」

  話音落,帳內一片死寂。

  張修剛端起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他驚愕地看著陳遠,眼神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

  那不是單純的震驚,而是一種恍然一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親手放出的猛虎,不止羌渠一個。

  這個年輕人從一開始所圖謀的,就遠不止是自保和復仇。

  他要的,是在這片混亂的北疆,撕開一道完全屬於他自己的口子!

  這是權柄,是————一個漢人在草原上劃地為王的開端!

  羌渠死死地盯著陳遠,帳內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他腦中飛速權衡。

  答應,意味著他將朔方郡這片廣袤的土地,連同其上的匈奴部族,徹底交給了陳遠,養虎為患口不答應?

  他看了一眼陳遠身後那尊沉默的呂布,又想起了那顆飛起的人頭。


  他毫不懷疑,自己若說個「不」字,這頂剛戴上的金冠,可能就要換個主人了。

  數息之後,羌渠眼中的掙扎,最終化為了一片瞭然與決斷。

  他忽然笑了。

  笑聲有些乾澀,但很快就變得豪邁起來。

  將朔方交給陳遠,對他而言,並非全是壞事。

  一來,這本就是一塊遠離王庭,難以管束的混亂之地。

  二來,有陳遠這頭猛虎盤踞在西北邊,可以作為他與西部鮮卑之間最好的屏障。

  三來,這也向所有匈奴部族,乃至漢室表明,他羌渠是一個信守承諾,知恩圖報的君主。

  想通了這一切,羌渠再無半分猶豫,他端起酒碗,對著陳遠,朗聲大笑。

  「好!」

  「我答應你!」

  「自今日起,朔方郡便是你陳從事的牧場!郡內所有匈奴部族,見你如見我!但有不從者,便是與我整個南匈奴為敵!」

  「准了!」

  陳遠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多謝大單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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