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問罪

  問罪

  王帳前的死寂,能聽到人粗重的喘息和傷口滴血的聲音。

  百步血路,屍骸鋪就。

  殘存的狼騎與漢軍精銳,在身後結成一個搖搖欲墜的圓陣。

  他們拄著卷刃的兵器,胸膛劇烈起伏,用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周圍無窮無盡的匈奴人,護住大將的身後。

  陣前,是三個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身影。

  「呃————呃————」

  呼征雙腳離地,被呂布單手提在半空。

  這位方才還不可一世的單于,此刻臉上漲滿驚恐的紫紅,雙手徒勞地抓撓著呂布那鋼鐵般的手臂,喉嚨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咯咯聲。

  王庭的五百衛士,那些所謂的匈奴精銳,無一人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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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被呂布那雙不含任何感情,只有純粹殺意的眸子掃過,只覺得一股寒氣湧向全身o

  他們毫不懷疑,只要自己稍有異動,眼前這個男人,會毫不猶豫地捏碎單于的喉嚨,然後用那杆猙獰的長戟,將他們所有人撕成碎片。

  一種用兩百多條漢家兒郎性命換來的恐怖平衡,達成了。

  張修沒看看被呂布提在手裡的呼征,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緩緩掃過主帳箭那些驚疑不定的各部頭人。

  他從浸滿鮮血的懷中,掏出一卷同樣被血浸透的絹帛。

  絹帛展開,上面是鮮紅的指印與扭曲的字跡。

  「我,張修,大漢使匈奴中郎將!」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以字正腔圓的匈奴語,發出了一聲怒吼!

  「今日,當著天神的面,當著所有匈奴兄弟的面,宣讀國賊呼征七大罪狀!」

  話音落,滿場譁然!

  「其罪一!身為大漢冊封之單于,食漢祿,享漢恩,卻背棄盟約,暗中勾結我大漢宿敵,西部鮮卑赫連部!此為不忠!」

  「其罪二!坐視盟友鮮卑,圍攻我漢家葫蘆谷!意圖借刀殺人,此為不義!」

  「其罪三!縱容麾下休屠各部,劫掠五原郡,屠我漢家百姓,殺我漢家子民!視邊境盟約如廢紙!此為不仁!」

  每宣讀一條罪狀,呼征的臉色就慘白一分,而場中那些部落頭人的神色,也愈發複雜。

  一些參與了劫掠的部落頭人,眼神躲閃,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而另一些與漢家貿易往來密切,甚至血管里流著漢家血脈的部落,則面露怒容。


  他們感覺自己被呼征這個瘋子綁上了戰車,被徹底地背叛了!

  更多的中間派,則在驚疑不定中,目光開始不受控制地在呼征、張修,以及遠處一個方向之間來回遊移。

  那個方向,是右賢王羌渠的營地。

  「你————你血口噴人!」

  一名忠於呼征的頭人壯著膽子跳了出來,指著張修怒罵,「這是你漢人的陰謀!你想分裂我們偉大的匈奴!」

  張修發出一聲冷笑,將那份血書高高舉起。

  「陰謀?睜開你們的眼睛看看!這上面,是休屠各頭人貴由親手畫押的供狀!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狡辯!」

  「貴由?」

  「他不是被赫連勃殺了嗎?」

  人群中發出一陣騷動。

  就在此時,一陣低沉而整齊的馬蹄聲,從遠處地平線壓了過來。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只見一面巨大的狼頭大纛,正引領著數千名黑甲騎兵,如同一片移動的烏雲,朝著蹄林大會的會場包抄而來。

  他們的速度不快,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迅速地在會場外圍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

  將所有部落,連同張修的殘兵,以及王庭的衛士,全部圈禁在內。

  「是右賢王!」

  「羌渠來了!」

  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

  呼征原本已經死寂的眼中,瞬間爆發出求生的光芒,他用盡力氣,朝著那個方向發出嘶啞的呼救:「羌渠!救我!救我!」

  片刻之後,包圍圈的正前方讓開一條通路。

  右賢王羌渠一身華貴的皮袍,在數十名親衛的簇擁下,緩緩打馬而來。

  他看著王帳前屍橫遍野的血腥場面,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與痛心。

  「住手!都給我住手!」

  羌渠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來,聲色俱厲地喝止了那些蠢蠢欲動的王庭衛士。

  他先是對著周圍騷動的各部頭人團團一抱拳,痛心疾首地說道。

  「諸位兄弟!我來晚了!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慘劇!為了防止事態擴大,我已經命人封鎖了會場,還請諸位稍安勿躁!」

  一番話,名正言順地將整個局勢徹底掌控在自己手中。

  隨即,他快步走到張修面前,看著這位渾身浴血的漢家將軍,臉上帶著一絲譴責。

  「張將軍!你太魯莽了!就算單于有錯,你怎能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在蹄林大會上兵戎相見?這會讓我南匈奴與大漢數百年的盟約,毀於一旦啊!」


  他嘴上說著譴責,那雙鷹隼般的眸子,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張修手中的血書,話鋒一轉o

  「但是!若將軍所言句句屬實,呼征真的做出了背叛天神,背叛大漢,更背叛我們所

  有匈奴子民的罪行,那我羌渠,也絕不姑息!」

  好一個不姑息。

  好一個顧全大局的右賢王。

  呼征的支持者看著眼前這個演得惟妙惟肖的羌渠。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前腳剛動手,後腳大軍就恰好趕到,還恰好把所有人都圍了起來。

  這分明就是一出早就排演好的雙簧。

  張修胸膛起伏,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他對著羌渠,這個他早已私下聯絡好的下一任單于,鄭重一抱拳。

  「右賢王!我今日此來,不為私仇,只為公義!」

  「呼征倒行逆施,背信棄義,早已不配為我南匈奴之主!他不僅背叛了大漢,更會將整個南匈奴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張修的聲音再次提高,響徹全場!

  「今日,我張修,懇請右賢王,並在此懇請諸位頭人,共同廢黜國賊呼征!如此不忠

  不義不仁之徒,若讓他繼續為王,只會將整個南匈奴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環視一圈,目光掃過那些神色各異的頭人,語氣沉痛。

  「單于之位不可一日空懸!為了漢匈的盟約,為了諸位兄弟的牛羊與未來,必須另立一位德高望重,始終心向大漢,能帶領大家過上好日子的新單于!」

  說罷,他猛地轉身,手臂直直地指向一直顧全大局的羌渠,聲如洪鐘。

  「放眼整個南匈奴,除了右賢王,還有誰能當此重任!」

  廢立之議。

  圖窮匕見。

  當張修吼出這句話時,整個世界都仿佛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羌渠的身上。

  羌渠臉上閃過一絲為難,但眼底深處,卻是壓抑不住的狂喜與野心。

  而被呂布提在手裡的呼征,則徹底絕望了。

  他終於明白,這一切都是一個局!一個由張修和羌渠聯手為他布下的,必死之局!

  「不!不!」

  就在這死寂之中,一聲悽厲的嘶吼打破了平靜。

  呼征之子,左賢王稽婁淵,雙目赤紅地沖了出來。


  他拔出腰間的金鞘彎刀,刀鋒直指張修。

  「漢狗!你休想得逞!」

  他又轉向羌渠,聲嘶力竭地怒吼:「羌渠!你這個亂臣賊子!勾結外人,謀害單于!

  你不得好死!」

  他高舉彎刀,對著那些尚在猶豫的呼征舊部,瘋狂地鼓動道:「我父汗的勇士們!拿起你們的刀!殺了這對奸賊!保衛我們的王庭!」

  一些忠於呼征的部落頭人,被他這麼一煽動,眼中凶光畢露,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

  內戰,一觸即發。

  然而,不等稽婁淵的鼓動掀起任何波瀾。

  一直沉默的陳遠,動了。

  他的目光並未停留在那個狀若瘋魔的左賢王身上,而是飛快地掃過身後。

  他看到了那些渾身浴血卻依舊死死護住陣腳的狼騎。

  他知道,這場戲不能再拖下去了,任何一絲變數,都可能讓這些百戰餘生的袍澤,白白死在這片草原上。

  於是,他平靜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人已在數丈之外。

  他手中的環首刀,化作一道追魂奪魄的冰冷弧光,悄無聲息地掠過。

  快。

  快到了極致。

  快到在場的所有人,包括羌渠和張修,都只看到一道殘影閃過!

  噗嗤!

  一聲輕響。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左賢王稽婁淵那顆戴著華麗頭冠的頭顱,沖天而起!

  臉上還凝固著瘋狂與憤怒的表情。

  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衝起數尺之高,將那頂象徵著無上權力的華麗金帳,染上了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咚!

  無頭的屍身,在原地僵立了片刻,才重重地倒下。

  手中的金鞘彎刀,也無力地摔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

  這聲脆響,炸在每個人的心底。

  方才還蠢蠢欲動,準備拼死一搏的呼征舊部,瞬間如遭雷擊,臉上的兇悍與狂熱,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聲,和屍體脖頸處,鮮血淚汩流淌的聲音。

  陳遠緩緩收刀,刀身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將刀刃上的最後一滴血甩落在地。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抬起手,用依舊沾著溫熱血跡的袖口,輕輕擦拭了一下濺在臉頰上的血珠。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抬起那雙冰冷的眸子,緩緩掃過那些被嚇得魂不附體,臉色慘白的呼征支持者。

  用不帶絲毫感情的語調,問出了足以讓所有人肝膽俱裂的一句話。

  「還有誰,反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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