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血路
血路
張修那一聲壓抑了半生的怒吼,如同一道驚雷,在南匈奴王庭的上空炸響!
話音未落,四百鐵騎組成的黑色洪流,便與前方驚慌失措、倉促集結的匈奴大陣轟然相撞!
沒有試探,沒有迂迴,只有最原始、最野蠻的正面衝擊!
撞陣的瞬間,最前排的騎士耳中甚至聽不到金鐵交鳴,只有戰馬撞碎骨骼時的骨裂聲,以及利刃切入血肉時,如同撕裂厚重皮革的悶響!
滾燙的鮮血混著內臟的腥氣,劈頭蓋臉地潑灑在他們的甲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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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霧混雜著內臟的腥膻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最前排的大漢騎士,在撞陣的瞬間,就有幾位連人帶馬被匈奴人林立的長矛捅穿。
鋒利的矛尖輕易洞穿了他們的甲冑,鮮血從縫隙中噴涌而出,戰馬悲鳴著倒下,將背上的騎士重重壓在地上。
然而,沒有一名騎士後退。
他們的任務,就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身後的大將撞開一條通路!
一名騎士的胸膛被三根長矛同時貫穿,劇痛讓他面目扭曲。
陳遠的眼角餘光瞥見了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面孔,那是葫蘆谷里一個總在訓練後咧嘴傻笑的年輕人,他的夢想是攢夠軍功換一頭牛回家娶親。
那張傻笑的臉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帶來的是針刺般的痛楚與一瞬間的滔天殺意。
但他旋即用鋼鐵般的意志,將這絲情緒碾得粉碎。
他甚至來不及感到心痛,因為另一柄彎刀已經無聲無息地劈向張修的側頸。
他能做的,就是讓這名騎士的犧牲,變得有價值。
下一刻,那名騎士借著戰馬前沖的最後慣性,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凶光,張開雙臂,死死抱住面前一名滿臉驚愕的匈奴百夫長!
噗嗤!
鋒利的矛尖從他後背透出,帶出大片的血肉與破碎的內臟。
「為了————漢家!」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著,一口咬在匈奴百夫長的脖頸上,鋒利的牙齒撕裂了皮肉!
任憑對方的彎刀瘋狂砍在他的頭盔上,也絕不鬆口!
匈奴百夫長發出悽厲的慘叫,連人帶馬被這個悍不畏死的騎士拖拽著倒下,瞬間被卷
入鐵蹄的洪流。
一個威脅,被清理掉了。
這樣的場景,在陣前的每一寸土地上都在發生。
騎士們用最慘烈的方式,踐行著他們的使命。
他們用自己的屍骨,在密不透風的敵陣中,硬生生砸出了一道不斷向前延伸的血肉通道!
整個戰場,化為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盤!
張修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前方那頂金色的王帳。
身邊的每一次慘叫,都讓他眼中的火焰燃燒得更旺。
他並非對犧牲視而不見,而是將所有的悲憤都灌注到了手中的長劍里。
他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中郎將,而是一頭被逼入絕境,只知向前撕咬的蒼狼。
每一次劈砍,都帶著以命換命的瘋狂,用最慘烈的方式為身後的袍澤復仇。
他的右翼,是呂布。
「雜碎們!都給老子死開!」
呂布狂吼著,手中那杆烏黑的方天畫戟,在他手中化作了一道吞噬生命的死亡旋風!
他周身三丈之內,已成禁區!
他根本不屑於使用什麼精妙的招式,只是最簡單、最直接的橫掃與劈斬!
一記橫掃,畫戟帶起悽厲到撕裂耳膜的嘯音,面前三名並排衝來的匈奴騎兵,被攔腰斬斷!
溫熱的內臟混著血水,潑灑得到處都是,後面的匈奴騎兵戰馬受驚,人仰馬翻,竟被眼前的血腥地獄嚇得不敢上前!
一名頭人模樣的勇士,自持勇力,揮舞著狼牙棒想從側面偷襲張修。
呂布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反手一記斜撩!
鐺!
狼牙棒被畫戟的小枝掛住,那名頭人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如同山崩海嘯般湧來,手臂瞬間脫臼,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
整個人被從馬背上硬生生挑飛到半空。
下一刻,畫戟的月牙刃已經划過他的脖頸。
碩大的頭顱沖天而起,臉上還凝固著不敢置信的驚愕。
呂布一人一戟,如同一尊移動的殺戮神祇,硬生生將整個匈奴大陣的右翼撕開一個巨大的豁口。
所有企圖靠近張修的敵人,都被他狂暴地捲入那片死亡領域,然後化為碎塊。
他的存在,就是對「萬夫不當之勇」最直觀的詮釋!
而在張修的左側,則是另一個極端。
陳遠的身影如鬼魅般緊貼著張修的戰馬,他手中的環首刀始終沒有離開身前三尺之地。
他的戰鬥風格與呂布截然不同。
沒有大開大合的威勢,沒有震耳欲聾的咆哮,只有冷靜到極致的精準與高效。
一支冷箭從混亂的敵陣中射出,角度刁鑽,直奔張修的後心要害。
陳遠頭也未回,左手反手一揮,環首刀在空中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
叮的一聲,箭矢被準確無誤地磕飛。
保護張修,就是保護這個計劃,就是保護葫蘆谷的數萬條性命。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名匈奴勇士借著同伴屍體的掩護,從地上彈起,手中的彎刀刺向張修戰馬的腹部。
陳遠的目光早已鎖定了他。
在對方起身的瞬間,他手中的刀已經閃電般遞出。
沒有多餘的動作,刀鋒從刺客揚起的手臂與身體之間的縫隙中穿過,精準地切開了他的咽喉。
刺客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捂著噴血的脖子,無力地倒下。
陳遠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然是致命的殺招。
每一次揮刀,都精準地切開敵人的咽喉、手腕,或是戰馬的肌腱,用最小的力氣,造成最大的殺傷。
他與呂布,一者如毀天地滅地的狂濤,以勢破陣;一者如暗流涌動的礁石,以技禦敵o
他與呂布,一左一右,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護衛著張修,向著那頂金色的王帳,堅定不移地推進!
然而,人力有時而窮。
四百對數千,這本就是一場不可能的戰爭。
當衝鋒的距離過半,漢軍鐵騎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他們鑿穿了敵陣,卻也深陷重圍。
四面八方都是無窮無盡的敵人,每一刻都有袍澤發出最後的慘叫,從馬上墜落。
張修帶來的三百本部精銳傷亡過半。
狼騎,也已折損小半。
衝鋒的勢頭,正在被敵人的血肉一點點消磨殆盡。
每個人的手臂都開始發酸,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呼吸如同拉破的風箱一般沉重,肺里火辣辣地疼。
一名漢軍騎士的刀,在劈砍中卷了刃,他絕望地看著另一把彎刀砍向自己。
張修的大口喘息著,他看到一名跟隨自己多年的親衛被數把彎刀砍中,無力地墜馬。
就在這股絕望的寒意即將徹底凍結他的心臟時。
一陣蒼涼而悠遠的曲調,如同一縷堅韌的烽煙,突兀地從這片血肉泥潭中升起。
那聲音來自一名狼騎老兵,陳遠認得他,是朔方郡的老卒,也是學宮外最喜歡盤腿坐著,聽孩子們念書的傢伙之一。
在葫蘆谷休整時,他總喜歡用這支骨笛吹一些家鄉的小調。
而此刻,他左臂齊肩而斷,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整個人搖搖欲墜。
可他僅剩的右手,卻從懷中摸出了那支熟悉的骨笛,湊到嘴邊,吹響了那首刻在每個漢家軍人骨子裡的戰歌。
《無衣》。
曲調簡單,甚至有些單調,卻帶著一股穿透金戈鐵馬的悲壯與決然。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一名正在揮刀的漢軍什長,聽到這熟悉的曲調,渾身一震,他嘶啞著嗓子,跟著唱了起來。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歌聲仿佛會傳染。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越來越多的聲音匯入進來。
那些身負重傷的,那些瀕臨力竭的,那些眼中已經開始渙散的漢軍將士,在聽到這歌聲的瞬間,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他們殘存的袍澤,用最悲壯的歌聲,在為他們送行!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最後一句,幾乎是所有殘存的漢軍將士用盡全身力氣,一同嘶吼出來的!
歌聲匯成一股撼天動地的洪流,竟將匈奴人的嚎叫都壓了下去!
歌聲穿透金鐵交鳴,也刺入了三人的耳中。
張修渾濁的老淚瞬間湧出,混著血水滑落。
這歌聲,是他親手為這些漢家好兒郎選的送葬曲!
他嘶吼著,揮劍的速度更快、更猛,仿佛要將自己的靈魂都燃燒殆盡!
呂布的動作有了一瞬間的停滯。
他一直為自己的武勇而戰,但這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種遠超個人武力的東西。
這歌聲,讓他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而是這股鋼鐵洪流的一部分。
他仰天發出一聲長嘯,嘯聲竟與歌聲相合,手中的畫戟捲起更狂暴的死亡風暴!
唯有陳遠,他沒有流淚,也沒有怒吼。
這悲壯的歌聲對他而言,是最沉重的鞭撻。
每一條消逝的生命,是他必須背負的血債。
他默默地調整呼吸,手中的環首刀更加精準。
他要用敵人的血,來回應袍澤的絕唱。
那些匈奴騎兵們驚恐地看著眼前這群瘋子。
他們不明白,這群明明已經力竭的漢軍,為何會爆發出比之前更恐怖的戰意!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熱,在每一個漢軍士卒的胸中燃燒!
死則死矣!
豈能墮了漢家軍魂!
「殺!」
殘存的兩百餘騎,爆發出比開戰之初更加驚人的氣勢,再次向著那頂近在咫尺的王帳,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從陣前到王帳,不過百步之遙。
可這百步,每一步,都由漢家兒郎的屍骨鋪就。
每前進一步,都有一名唱著戰歌的士卒倒下。
呂布的方天畫戟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砸在王帳前的盾牆上!
「轟!」
一聲巨響,木屑與碎骨齊飛,最後一道防線應聲而破。
也就在此時,他胯下那匹早已被數支渾身浴血的戰馬,終於流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一聲悲鳴,前腿一軟,重重跪倒。
呂布怒吼一聲,借著戰馬倒下的力道沖天而起,如魔神般從空中落下,雙腳重重砸在地上,踩碎了龜裂的土地。
失去坐騎的狂怒與袍澤戰死的悲壯,讓他周身的殺氣攀升至頂點,手中的方天畫戟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硬生生穩住了身形。
他身後的陳遠與張修,也終於衝破了最後的阻礙。
喧囂的戰場,在這一刻沒了聲音。
王帳前,呼征驚恐地看著眼前這三個從血海中殺出的魔神。
居中的張修,甲冑上布滿刀痕,滿身血污,身上蒸騰著白色的熱氣,手中長劍的劍尖,兀自滴著血。
左側的陳遠,黑衣早已被鮮血浸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那雙冷靜的眸子,像兩柄出鞘的利刃,死死鎖定著他。
右側的呂布,更是如同一尊浴血的修羅,手中的方天畫戟上掛著碎肉,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殺氣,連空氣都仿佛因他而凝固。
在他們身後,是屍橫遍野、袍澤的歌聲兀自迴蕩的百步血路。
而在他們面前,是華麗的金帳與寶座上那個瑟瑟發抖的南匈奴單于。
沖陣,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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