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沖陣
沖陣
密室的石門緩緩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張修看著陳遠與呂布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他臉上那玉石俱焚的決絕,才緩緩化為無盡的疲憊。
他體內的那股氣仿佛被瞬間抽空,整個人的脊樑都塌了下去。
他踉蹌著坐回冰冷的石凳,渾濁的目光掃過地上奏章泥模的碎片,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摔得粉碎的忠誠與理想。
許久,他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帶著自嘲。
「但願————這把刀,能為北疆,斬出一個太平吧。」
此後的八日,美稷城表面一如往常,城門按時開合,商旅往來不絕。
然而,空氣中卻瀰漫著一絲無形的緊張。
中郎將府的衛士換防變得悄無聲息,陳遠帶來的一百狼騎如幽靈般融入軍營,每日只是沉默地磨礪兵器、擦拭甲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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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布的方天畫戟被他用浸油的軟布包裹,從不離身,唯有深夜,才能聽到營地角落傳來壓抑而短促的破風聲。
所有人都像一張拉滿的弓,等待著那個最終的指令。
八日後,帶林大會前夜。
使匈奴中郎將府,燈火通明,卻寂靜無聲。
冰冷的鐵甲被一件件穿在張修的身上,每一片甲葉的碰撞聲,都在靜默中被無限放大。
陳遠沉默地為他系上最後一根護頸的皮帶,冰冷的皮革划過指尖。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老人脖頸上那微微搏動的血管。
那裡,奔涌著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瘋狂,也繫著葫蘆谷數萬人的性命。
呂布則單膝跪地,為張修檢查著腿甲的每一處鉚釘和關節,他的手指粗大有力,動作卻出人意料的輕柔。
他能感受到甲冑之下,那具蒼老身軀里重新燃起的,屬於戰士的灼熱力量。
三人誰都沒有說話。
言語在此刻已是多餘,所有的決心,都已在那間密室中,隨著那封血書,烙印在了彼此的骨子裡。
當最後一瓣肩甲扣上,張修活動了一下身軀,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他不再是那個在密室中狀若瘋魔的老人,而是一尊即將踏上戰場的將軍,一往無前。
陳遠從懷中取出一封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信件,轉身遞給門外一名始終肅立的親衛。
「若我們日落前未歸,」陳遠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在交代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將此信,以最快速度,親手交予雲中張司馬。記住,是你自己去,不要經任何人的手。」
親衛的身體猛地一震,嘴唇翕動,喉結上下滾動。
他知道這封信的分量,那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託付。
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用盡全力地點頭,將那封信緊緊按在胸甲之內。
這封信,是他為葫蘆谷準備的最後一道保險。
陳遠從不做沒有後手的準備。
若此戰功成,張楊會是他在雲中的助力,為葫蘆谷爭取更多的喘息之機。
若此戰敗亡,張楊便是他選定的繼任者,是能接過守護葫蘆谷這面大旗的火種。
他可以死在這裡,但葫蘆谷不能沒有守護者。
他的腦海中沒有閃過金戈鐵馬,反而掠過了學宮裡那些稚嫩的讀書聲,掠過了鐵匠鋪里張鐵滿是老繭卻充滿希望的雙手,掠過了賈習為了一點糧草斤斤計較的愁容。
那些聲音,那些畫面,才是他必須用性命去守護的煙火人間。
無論生死,他為那數萬軍民布下的生路,都必須有人繼續走下去。
一切安排妥當,三人並肩而立。
呂布看著身披重甲,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張修,沉聲開口。
「將軍,奉先的方天畫戟在此。從陣前到王帳,百步之內,無人可擋將軍之路。」
陳遠則對著張修,鄭重一抱拳:「將軍,只管向前,身後交我。」
張修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戴著鐵甲護手的雙手,重重地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漢家好兒郎!」
天色微明,冷冽的晨風颳過軍營。
三百名張修的本部精銳,與陳遠帶來的一百狼騎,已在校場上列成一個沉默的方陣。
四百人,四百匹戰馬,皆披重甲。
人馬口鼻中呼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霧。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只有一面字跡早已斑駁的「漢」字大旗,在風中無聲地招展。
張修走到陣前,親衛們捧著一個個粗陶大碗,為將士都斟滿了烈酒。
張修舉起酒碗,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龐,那些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決然。
「將士們!」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們身後,是生我養我的漢家土地!那裡有我們的父母妻兒,有村落的裊裊炊煙!
」
「我們眼前,是勾結鮮卑、坐視北疆遍地白骨的國賊呼征!」
「我們腳下這片土地的哀嚎,你們都聽見了!」
「今日,我,張修,將親手格殺此賊!」
他頓了頓,環視著每一個與他對視的眼眸,聲音如同炸雷!
「諸位袍澤,隨我,共赴黃泉!」
話音落,他仰頭,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
「啪!」
陶碗被狠狠砸在地上,應聲而碎!
「共赴黃泉!」
「共赴黃泉!」
四百將士齊聲怒吼,那聲音匯成一股,竟壓過了風聲,聲震四野!
他們學著主帥的樣子,飲盡烈酒,將陶碗狠狠砸碎!
張修翻身上馬,陳遠與呂布一左一右,如兩尊護法神將,護在其身側。
「出發!」
張修拔出腰間佩劍,劍鋒在微明的晨光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直指匈奴王庭的方向一
四百鐵騎,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駛出大營,捲起漫天煙塵,朝著風暴的中心奔涌而去。
南匈奴王庭外,蹄林大會。
廣袤的草原上,數千頂帳篷連綿不絕,數萬名匈奴人在此集會。
牛羊的膻味、馬奶酒的醇香、烤肉的焦香混雜在一起,瀰漫在空氣中,充滿了喧囂與狂歡。
最大的那頂金帳之內,南匈奴單于呼征正摟著一個新掠來的漢家美人,將一杯酒粗暴地灌進她的嘴裡,引得各部落的大小頭人推杯換盞,放聲高歌。
「哈哈哈,右賢王怎麼還不來?莫不是還在向著漢人搖尾巴,學不會我們匈奴人的豪邁?」
呼征醉醺醺地嘲諷著,引得帳內一陣鬨笑。
他根本不在意張修的反應。
漢人的中郎將?
不過是洛陽朝廷派來的一條狗。
如今洛陽自顧不暇,這條被拔了牙的老狗還能翻天不成?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等開春之後,便聯合鮮卑人,像當年對朔方那樣,一舉攻破雲中五原,讓那些漢人知道,誰才是這片草原真正的主人!
就在此時,一名斥候神色慌張地連滾帶爬地衝進王帳,撲倒在地。
「大、大單于!不好了!漢軍來襲!」
帳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呼征不悅地放下金杯,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漢軍?是張修的儀仗隊?」他懶洋洋地問,帶著一絲嘲弄。
「漢人來這套,想給本單于添堵嗎?」
斥候顫聲道:「回大單于,約有數百騎!但————但他們盡皆披甲,殺氣騰騰,不似儀仗!」
「披甲?」呼征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帳內眾人也跟著附和。
他一腳踹翻斥候,罵道:「廢物!幾百騎披甲兵就嚇破了你的膽!」
呼征環視帳內略顯不安的頭人們。
「諸位怕什麼?」他傲然道。
「我早就收到消息,洛陽的閹豎們正忙著內鬥,張修這條老狗已經被主人拴住了脖子!」
「他之前坐視我族勇士劫掠而不敢動,就是最好的證明!他已經沒牙了!」
「自孝武皇帝以來,哪一任漢家中郎將,敢在沒有天子詔令的情況下,對單于動刀兵?」
「這是規矩!他張修敢破了這個規矩,就是與整個大漢為敵,他擔得起這個萬世罵名嗎?」
他想起永和五年那個逼死單于的漢將陳龜,但隨即嗤笑一聲。
如今的大漢,還是那時候的大漢嗎?
洛陽的黨爭自顧不暇,他張修不過是條被拔了牙的老狗!
「去,派人告訴他,」呼征不耐煩地揮手。
「讓他滾遠點,別擾了大夥的興致!本單于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再上前一步!」
帳內再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的笑聲都凝固在了臉上。
一陣低沉的,如同悶雷在地下滾過的聲音,從地平線的方向傳來。
帳內的匈奴頭人們面面相覷,臉上的醉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恐懼。
呼征猛地推開懷中的美人,大步走出王帳。
當他看清地平線上那道奔涌而來的黑色浪潮時,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那根本不是什麼儀仗隊!
那是一支捲動著煙塵,如決堤洪流般的騎兵!
冰冷的甲冑在晨光下反射著森然的寒光,黑色的旌旗如同一道催命的符咒,旗上那個斑駁的「漢」字,此刻看來竟比惡鬼還要猙獰!
而在那道鋼鐵洪流的最前端,是並列前行的三騎!
呼征的目光死死釘在那身他再熟悉不過的中郎將重鎧!
居中一人,重甲如山,手中長劍所指,正是王帳金頂,赫然是使匈奴中郎將,張修!
左翼一人,黑衣如墨,環首刀未出鞘,但那雙眼眸比刀鋒更冷,是陳遠!
右翼一人,魔神降世,那杆烏黑的方天畫戟在空中劃出死亡的嘯音,是呂布!
三人的殺意匯於一處,竟讓數百步外的匈奴人感到徹骨的寒冷!
他們的身後,是四百名沉默的死士!
四百張臉上,是同樣漠然的表情,他們的眼中沒有生,亦沒有死,只有前方那一個目標!
殺氣,已越過數百步的距離,化作實質的寒風,撲面而來!
王帳前,幾名喝得爛醉的匈奴貴族腿一軟,竟直接癱倒在地,手中的酒杯摔得粉碎,酒水混著泥土,狼狽不堪。
呼征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瘋了!
張修他真的瘋了!
他做夢也想不到,張修竟然真的敢動手!
而且是以這種玉石俱焚、不死不休的決死衝鋒!
「迎敵!迎敵!護駕!」
悽厲的嘶吼聲,在整個王庭上空炸響!
外圍的匈奴騎兵亂作一團,他們怎麼也想不通,為何漢軍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張修看著數百步外,那頂巨大的金色王帳,看著王帳前那個驚慌失措的身影,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起熊熊的烈焰!
他舉起手中的長劍,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壓抑了半生的怒吼!
「陷陣!」
怒吼聲中,三騎如利箭離弦,四百鐵甲緊隨其後,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黑色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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