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掎角
第122章 掎角
朔方的風,變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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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秋日裡豐收的谷香,而是混雜著草木灰燼的焦糊。
休屠各部與赫連部的萬騎聯軍,如同一片巨大烏雲,從北方草原席捲而來。
他們本以為這將是一場輕鬆的盛宴,沿途的漢家村寨會像熟透的果實一樣,任由他們採摘。
然而,迎接他們的,是死寂。
村莊裡空無一人,連條狗的吠叫都聽不見。
灶台是冷的,水缸是空的,屋舍的門大著。
田地里,本該是金黃一片的莊稼,此刻只剩下漆黑的根茬和遍地灰燼。
更讓他們絕望的是,沿途的水井,無一例外,全被填埋得嚴嚴實實。
「大人!連著搜了三個村子,一粒糧食都沒找到!弟兄們的馬都快站不住了!」
一名鮮卑百夫長策馬奔回,嘴唇乾裂,臉上滿是焦躁。
赫連部的大人,赫連勃,一個臉頰上帶著刀疤的壯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狠狠一鞭子抽在身旁的枯樹上。「漢狗!好毒的計策!」
「去雲中!雲中郡富庶,城池雖堅,但周邊村鎮無數,他們不可能把所有地方都搬空!」赫連勃下達了新的命令。
大軍調轉方向,直撲雲中郡。
可當他們兵臨城下時,看到的景象讓赫連勃的心又沉了下去。
雲中郡各縣城,城牆上旌旗招展,漢軍士卒手持弓弩,嚴陣以待。
城牆垛口上,甚至還架起了滾木石,城外也早已被清掃一空。
這哪裡是邊郡的鬆懈守備,分明是早就得到消息,準備死磕的架勢!
胡人騎兵不善攻城,面對高大的城牆和森嚴的防備,他們就像狼圍著刺蝟,無從下口。
繞城數圈,除了射出幾波零散的箭矢,留下幾十具屍體外,他們一無所獲。
赫連勃氣得暴跳如雷,卻又無可奈何。
強行攻城,就算能打下來,他這萬騎也要折損大半,得不償失。
「繞開!去五原!」他咬著牙,再次下令。
然而,還沒等大軍開拔,派往五原方向的探子帶回了一個更壞的消息。
「大人!漢將張修,親率本部兵馬,已經進駐五原郡協防!」
赫連勃愣住了。
張修?
那個該死的使匈奴中郎將?
他不是應該在美稷看管南匈奴單于嗎?
怎麼會跑到五原去!
朔方是絕地,雲中是鐵壁,現在連最肥美的五原郡都變成了一塊難啃的骨頭。
聲勢浩大的「秋掠」,竟到現在都沒有讓人滿意的收穫。
他們像一群沒頭蒼蠅,在漢家的土地上空耗著糧草和銳氣。
軍心,已經開始浮動。
夜裡,赫連勃的中軍大帳內,各部首領圍坐一圈。
「赫連大人,不能再這麼下去了。我們的馬快要吃光草料了!」一個休屠各部的頭人忍不住開口。
「撤退?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那我赫連勃的臉往哪擱!」赫連勃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酒杯叮噹作響。
「可不撤,我們又能去哪?」
爭吵聲四起,就在這時,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角落裡響起。
「諸位大人,為何要撤退?真正的寶藏,我們還沒找到呢。」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貴由。
他自從上次在陳遠手下吃了大虧,便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卻站了出來。
赫連勃皺眉道:「貴由,你有什麼屁就快放!」
貴由不以為意,反而露出一絲諂媚的笑容,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朔方腹地的一個位置。
「赫連大人,諸位大人,你們想過沒有,是誰讓我們陷入如此境地的?」
「是那個叫陳遠的漢人小子!」
「是他,行了這堅壁清野的毒計!是他,讓整個朔方都變成了一片空殼!」貴由的聲音充滿了煽動性。
「但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把整個朔方郡所有漢人的財富、糧食、女人,全都集中在了一個地方!」
他手指的位置,正是葫蘆谷。
「據我所知,那葫蘆谷不過是個山谷塢堡,守軍都是些沒上過戰場的農夫和流民,烏合之眾罷了!」
「只要我們攻破那裡,整個朔方的財富就都是我們的!糧食堆積如山,足夠我們吃到明年開春!還有那些細皮嫩肉的漢家女人————」
貴由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滿是貪婪與淫邪。
帳內的呼吸聲瞬間粗重了起來。
金錢,糧食,女人,這些最原始的欲望被瞬間點燃。
一個頭人質疑道:「既然那裡那麼富庶,為何不一開始就去攻打?我懷疑有詐!」
另一名休屠各部的首領也沉聲道:「貴由,你上次就在那漢人小子手上吃了大虧,現在又慫恿我們去啃那塊硬骨頭,是何居心?」
貴由臉色一白,隨即獰笑道:「正因為我吃過虧,才知道他的底細!他所有的家當都在那!」
「而且,諸位大人,我們現在還有別的選擇嗎?是灰溜溜地空手回家,被其他部落嘲笑,還是去搶下那座金山!」
赫連勃盯著地圖上的葫蘆谷。
補給短缺的壓力,功虧一簣的憤怒,以及貴由描繪出的那幅誘人前景————
他需要一場勝利,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來挽回顏面,來安撫軍心。
而這個葫蘆谷,聽起來就是送到嘴邊的肥肉!
「好!」赫連勃眼中凶光畢露。
「傳我命令!全軍調頭,目標,朔方葫蘆谷!」
「我要把那個叫陳遠的小子,連同他的塢堡,一起碾成粉末!」
在鮮卑匈奴聯軍折騰的這些時日,陳遠也沒有閒著。
他將烏勒、陳虎以及現在的斥候頭子李風叫到了身前。
沒有多餘的廢話,他指著地圖上葫蘆谷外圍的一片山區。
「烏勒,你久在草原,熟悉胡人戰法。
,,他點了點地圖:「我給你們八百騎。從現在起,你們在葫蘆谷外的叢林或者山洞中隱蔽,與我們成掎角之勢。」
烏勒眉頭一皺:「塢主的意思是————讓我們在外游弋?」
「對。」陳遠的聲音很冷,「我不要你們去沖陣,也不要你們去決戰。我要你們,騷擾聯軍讓他們寢食難安。」
「他們吃飯,你們就去燒他的草料;他們睡覺,你們就去割他巡邏兵的喉嚨;他派兵追你們,你們就往山里鑽,把他的人拖得人困馬乏。」
陳虎有些不解:「塢主,就八百人,能頂什麼用?」
「用處大了。」陳遠胸有成竹,「你們在外面鬧得越歡,他就越不敢把所有力氣都用在攻打穀口上。他得分兵,得分神。」
「我只要葫蘆谷不被圍死,只要內外消息不斷,這一戰,我們就輸不了。」
他看著三人,一字一頓:「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殺多少敵人,是活著。」
「用最小的代價,造成最大的恐慌。活著,就是對葫蘆谷最大的支援。」
烏勒這位匈奴老將,瞬間明白了陳遠的意圖。
這是一種典型的草原狼群戰術,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騷擾,不斷給龐大的獵物放血。
只是這一次,獵物和獵手的位置,顛倒了過來。
他對著陳遠,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抱拳躬身:「陳塢主放心,只要我們八百人還有一個能喘氣的,就不會讓他們安生。」
兩日後,隨著急促的馬蹄聲,轟然降臨。
一名狼騎斥候傳來了消息:「來了!來了!北面全是胡人!」
那些從趙家、馬家塢堡遷來的流民,臉上瞬間沒了血色。
「當!當!當!」刺耳的警鐘聲響徹山谷。
「慌什麼!」陳遠的聲音不大,卻蓋過了所有嘈雜。
他不知何時已站上谷口新建的箭樓,身邊站著呂布。
「各部曲,按操練陣型,上牆!」
「弓箭手就位!滾木礌石準備!」
——
「老弱婦孺,進避難洞!」
一道道命令清晰地發出,張魁帶著一隊老兵,手持環首刀,在人群中來回奔走,維護秩序。
混亂的人群,在嚴酷的軍令下,竟奇蹟般地恢復了秩序,開始各司其職。
蔡邕沒有去避難,他帶著於夫羅和呼廚泉等幾個年輕小子,主動承擔起安撫人心的職責。
這位大儒此刻身上沒有半點文弱,反而有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
很快,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
馬蹄聲,初時如悶雷滾滾,漸漸地,變成了萬馬奔騰的咆哮,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發顫。
來了。
休屠各部與赫連部的聯軍,如約而至。
他們沒有立刻攻城,而是在距離谷口一里開外的地方停了下來,黑壓壓的騎兵陣列鋪展開來,一眼望不到頭。
旌旗如林,刀槍如麥浪。
箭樓上,趙、馬兩位塢主手腳冰涼,臉色煞白如紙。
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如此陣仗。
「陳————陳從事,這————這怎麼打?」
趙塢主的聲音都在發抖。
陳遠沒有理他,只是看著那片黑色的海洋。
呂布舔了舔嘴唇,低聲道:「人不少,夠我殺一陣了。」
他的話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興奮。
這份純粹的戰意,讓周圍緊張的士兵們,心裡都莫名地安穩了幾分。
胡人陣中,一騎越眾而出,馬上之人正是赫連勃。
他看著眼前這座堵在山口的巨大堡壘,臉上露出一絲獰笑。
「那就是漢人的烏龜殼?」
一旁的貴由連忙諂媚道:「大人,正是此處。」
赫連勃舉起馬鞭,遙指葫蘆谷,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陳遠!你這個只會躲在殼裡的漢狗!害得老子吃了一路的土!」
「裡面的人聽著!交出陳遠,獻出所有錢糧女人!我赫連勃,可以饒你們不死!」
聲音在山谷間迴蕩,帶著無盡的囂張。
谷牆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了陳遠。
陳遠笑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身旁親衛手中接過一張角弓。
在萬雙眼睛的注視下,他緩緩搭上一支狼牙箭,弓拉滿月,對著陰沉的天空,驟然鬆手!
「嗖」」
箭矢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劃出一道高高的拋物線,在萬眾矚目之下,最終插在赫連勃馬前不足三尺的泥土裡。
箭尾的羽毛,還在嗡嗡作響。
赫連勃的咆哮戛然而止,臉上的獰笑也僵住了。
整個胡人軍陣,出現了一瞬間的騷動。
這一箭,沒有殺傷力,但侮辱性極強。
它在用一種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所有人一要戰,便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