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烽火
第121章 烽火
寂靜只持續了三息。
陳遠端坐馬上,那雙冰冷的眸子,緩緩掃過近萬張或驚恐、或麻木、或怨憤的臉。
一切嘈雜與暗流,盡收眼底。
他沒有高聲呵斥,聲音卻裹挾著戰場中磨礪出的殺氣,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從你們踏進葫蘆谷的那一刻起,你們就是我陳家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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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沒有趙家,也沒有馬家。」
「只有一個規矩——《陳家塢治約》!」
「願意守規矩的,我陳遠保你們一口飯吃,保你們的妻兒老小能活過這個冬天。」
他話鋒一轉,視線落在那群蠢蠢欲動的兩家私兵身上。
「不願意守規矩的————」
「谷門就在身後,路是你們自己選的。」
「現在,滾回去,還來得及。」
那名帶頭鬧事的趙家管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本以為裹挾民意能換來一些安撫和優待,卻沒想到陳遠竟如此強硬,連半點安撫的意思都沒有,直接讓他滾!
他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吼道:「你————你這是不給我們活路!」
話音未落。
一道森然如山嶽崩塌的殺氣,便將他死死釘在了原地。
呂布不知何時已策馬前行半步。
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用那雙看死人一樣的眼睛,漠然地注視著那名管事。
那管事只覺得尾椎骨傳來一股寒氣,他眼中的囂張被恐懼吞噬,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了下去。
周圍那些原本還氣勢洶洶的私兵,也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握著刀柄的手上全是冷汗,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陳遠環視一圈,聲音陡然拔高!
「我陳遠在此立誓!」
「只要葫蘆谷不破,谷內便無人會餓死!」
「若我做不到,你們隨時可以來取我的項上人頭!」
「但在此之前,誰敢破壞規矩,動搖軍心,休怪我陳遠翻臉無情!」
他不再看那群人,而是對身旁的張魁下達了命令。
「按規矩辦事!」
「所有物資,統一入庫,登記造冊!」
「所有人,按名冊分發口糧!」
「有敢喧譁、私藏、鬧事者————」
「斬!」
張魁的聲音鏗鏘如鐵,嚇得眾人渾身一顫。
他身後,數百名追隨陳遠一路殺出來的老兵齊刷刷地向前一步,「鏘」地一聲抽出半截環首刀。
那股肅殺之氣,讓剛剛還混亂不堪的谷口瞬間鴉雀無聲。
趙、馬兩位塢主知道,大勢已去。
陳遠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們,從今往後,這裡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
人群中,趙塢主渾身一激靈,快步走出,衝到那跪地的管事面前,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罵道:「混帳東西!沒聽見塢主的命令嗎?還不快去!」
那管事捂著火辣辣的臉,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家族主,最終還是在呂布和陳家塢老兵的威壓下,連滾帶爬地領著人退下了。
一場即將爆發的內亂,就這麼被陳遠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壓了下去。
沒有溫言安撫。
沒有畫餅許諾。
只有冰冷的規矩和更冰冷的刀鋒。
人群的角落裡,一個剛從趙家塢遷來的婦人,下意識地將懷裡啼哭的孩子抱得更緊了0
可當她看到那些原本凶神惡煞的私兵在陳遠的威壓下如鶴鶉般退去。
看到那些黑甲老兵一絲不苟地開始登記、分發稀粥時,她懷裡的孩子仿佛也感受到了什麼,漸漸止住了哭聲。
婦人怔怔地看著那道立馬於谷口的身影,心中的惶恐與不安,竟化作了一絲踏實。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一個講道理的善人,遠不如一個立規矩、並且敢於用刀來維護規矩的強者,更能讓人安心。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雲中郡。
張楊一身戎裝,步履帶風地走入郡守府,將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呈給上首正在看地圖的中年文士。
「府君,這是我義弟從朔方送來的八百里加急!」
雲中太守車胄接過信,迅速拆開。
他看得極快,原本還算從容的臉色,隨著信紙上的內容,變得越來越凝重。
「休屠各部勾結鮮卑赫連部————萬騎南下?」車胄的手指下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陳從事好大的膽魄,好狠的心腸!竟敢行堅壁清野之策,這是要用朔方千里之地做棋盤,畢其功於一役啊。」
「府君,我義弟信中說,胡虜鋒芒或將繞過朔方,直指雲中。我們必須早做準備!」
張楊的語氣透著焦急。
「稚叔莫慌。」車胄反而冷靜了下來,他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圖前,目光在朔方、雲中、五原三郡之間來回移動。
「陳從事在葫蘆谷聚攏了朔方所有漢家勢力,又裹挾了數千流民,將所有力量擰成一股繩。」
「若想拔掉這顆釘子,以葫蘆谷的地形,萬騎也未必能輕易啃下。」
車胄的手指重重點在雲中城的位置上,眼神銳利,「但我們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陳從事身上。」
「傳令,即刻起,全郡戒嚴!各縣收攏城外流民,清點武備糧草,加固城防!」
「喏!」
「另外,」車胄沉吟片刻,「五原郡的王府君————怕是頂不住。你親自派一隊精騎,將此情報火速送往五原,交到王智手上。」
張楊領命而去,心中卻對那位靠著宦官哥哥上位的五原太守不抱任何希望。
五原郡府衙內,一片雞飛狗跳。
太守王智正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肥胖的手指上戴滿了金玉扳指,此刻卻在堂上
團團亂轉,因為走得太急,甚至被自己的官袍絆了一下,險些摔倒,把上好的發冠都弄歪了。
「怎麼辦?怎麼辦?鮮卑人要來了!本官————本官該怎麼辦?」
堂下,郡丞、長史等人也是面面相覷,束手無策。
「萬————萬騎!完了!全完了!」
「快!快把庫房裡的金餅都裝車!不,先給本官備最好的馬!」
他一把抓住郡丞的衣領,口水都噴到了對方臉上。
「還有,立刻給美稷的張中郎將寫信,告訴他,快讓他來救我!」
美稷,使匈奴中郎將府。
張修手裡拿著兩封信,一封來自陳遠,一封剛從五原送到。
陳遠的信來得更早,筆鋒銳利,條理清晰,陳述利害,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血戰到底的決然;
王智的信則語無倫次,墨跡都因手抖而化開,通篇都是驚恐的求援。
「廢物!」
張修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
「平日裡魚肉鄉里,搜刮民脂,大難臨頭便只知搖尾乞憐!枉為漢臣!」
他怒罵幾聲,胸中的火氣卻絲毫未減。
他知道,王智是廢物,可他偏偏是中常侍王甫的弟弟,不能不管。
「來人!備馬!」
張修披上甲冑,率領親衛騎馬直奔南匈奴單于呼征的王帳。
呼征的主帳里,酒氣混合著羊肉的膻味與昂貴的薰香,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奢靡氣息0
見到怒氣沖沖的張修闖進來,他正摟著一個衣著暴露的舞女,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臉上堆起虛偽的笑意。
「哎呀,是張中郎將,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張修懶得與他廢話,直接將陳遠的信拍在他面前的酒案上,震得酒水四濺。
「呼征!休屠各部勾結鮮卑,意圖作亂,你身為南匈奴單于,可知罪?」
呼征慢悠悠地放下酒杯,甚至還幫旁邊的舞女理了理凌亂的衣衫,這才拿起信,裝模作樣地掃了幾眼,輕笑道:「中郎將息怒,息怒啊。休屠各部那些人,都是些草原上的狼,向來不服管教,他們做的事,我這個當單于的,有時候————也真的是有心無力嘛。」
「再說了,這裡面還有鮮卑人摻和,事情複雜得很,不好辦,不好辦吶。」
他這番話,滴水不漏,典型的和稀泥。
張修氣得鬚髮皆張:「不好辦?你的意思是,你就要眼睜睜看著他們劫掠大漢疆土,屠戮大漢子民?」
「哎,話不能這麼說。」
呼征攤了攤手,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中郎將放心,我這就派人去申斥他們。不過嘛,休屠各部與鮮卑走得太近,我的話,他們未必肯聽啊。」
看著呼征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張修瞬間明白了。
這次,呼征是不打算服軟了。
張修知道,再跟他爭辯下去,不會有任何結果。
「好!好一個有心無力!呼征,你記住,今日你坐視同盟受難,他日鮮卑兵臨你的王帳時,休要指望大漢會發一兵一卒!」
他不再多言,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王帳。
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他沒有回頭,只是將漢使節杖重重頓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呼征,你好自為之!」
他回到府中,立刻提筆,給朝廷寫了一封奏摺,痛陳呼征失德,請求朝廷廢黜其單于之位,另立賢能。
寫完奏摺,他吹乾墨跡,眼中閃過一絲疲憊。
他知道,這封奏摺抵達洛陽時,北疆的血恐怕早已流干。
但這,是他身為漢臣必須留下的丹心。
他將奏摺交給心腹,沉聲道:「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陽。告訴信使,不必惜馬,人到即可。」
做完這一切,張修沒有絲毫停留,大步走出府門,冰冷的風吹動他甲冑的系帶。
他抬頭望向陰沉的北方,仿佛能看到那即將席捲而來的腥風血雨。
王智是廢物,但五原郡的數十萬百姓不是!
他張修,身為大漢的使匈奴中郎將,食漢祿,守漢土,豈能坐視同胞淪於胡虜鐵蹄之下!
「傳我將令!集結本部所有兵馬,即刻開拔,馳援五原!」
他的聲音在寒風中,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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