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抉擇

  第120章 抉擇

  寒風卷著草木的枯敗氣息與隱約的血腥味,在營地里穿行。

  撤退的命令驚起了所有人的錯愕,卻無人敢於質疑。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整個營地沒有喧譁,只有甲冑摩擦的金屬聲、各級軍官壓低了嗓門的命令聲,以及戰馬因這肅殺氣氛而發出的不安響鼻。

  所有人都知道,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即將來臨。

  中軍大帳內,一盞孤燈如豆,燈火搖曳,映照著陳遠年輕卻冷硬如鐵的側臉。

  他面前鋪著三張素白的絹帛,筆尖蘸飽了濃墨,懸而不落,墨汁仿佛都凝固在了空氣里。

  良久,筆鋒動了,迅捷而穩定。

  第一封信,是寫給遠在美稷的中郎將張修的。

  信中言辭懇切,痛陳南匈奴休屠各部背棄盟約,勾結鮮卑赫連部,意圖作亂,禍亂北疆。

  他陳遠,身為大漢綏遠從事,將率朔方義士,於葫蘆谷結寨自保,為朝廷屏護北疆,誓與胡虜血戰到底。

  這封信,是占住大義,是請求張修出面申斥休屠各部,要讓匈奴單于給一個說法。

  第二封信,送往雲中郡。

  信中沒有半分客套,並門覓山,只寥寥數語,告知義兄張楊敵軍方騎將至,其鋒芒或繞過朔方直指雲中,望其早做準備,堅壁清野,固守郡城。

  這是提醒,也是他身為義弟的責任。

  他看向第三張絹帛,墨跡在筆尖凝聚成一滴飽滿的墨珠,遲遲沒有落下。

  這是寫給王、趙、馬三家塢主的信。

  帳外,呂布沉默地倚靠在帳門邊,他能感受到帳內那股凝重的氣息,知道陳遠正在做一個足以決定數千人生死的抉擇。

  終於,筆落如刀,墨跡在絹帛上劃出凌厲的痕跡。

  信中內容更是簡單粗暴,沒有一句廢話。

  「萬騎已至,非一塢可擋。三日之內,棄塢南撤,合兵於葫蘆谷,尚有一線生機。若心存僥倖,固守待援,則族滅人亡,悔之晚矣。」

  寫完,陳遠吹乾墨跡,將三封信分別再各自抄錄五份,裝入信囊,用火漆封死。

  「來人!」

  親衛走進大帳,單膝跪地。

  「三封信,每封信派出六名信使,走不同路線,日夜兼程,務必送到!」陳遠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

  「喏!」

  十八騎如鬼魅般融入夜色,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中。


  天亮了。

  撤退的號角吹響,聯軍開始有序南撤,但緊隨其後的,是一道道沖天而起的黑色煙柱0

  那是被點燃的莊稼。

  秋收在即,沉甸甸的金黃麥浪本是百姓一年的希望,此刻卻在烈火中啪作響,爆出焦黑的火星,化為一地灰燼。

  「不能燒啊!軍爺!那是我們的命根子啊!求求你們了!」

  一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如同老樹皮的老農,瘋了似的衝出村寨,一把跪倒在陳遠的馬前,死死抱住馬腿,哭得撕心裂肺,渾濁的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他身後的村寨里,哭喊聲、咒罵聲、孩童的尖叫聲連成一片。

  士兵們面無表情地執行著命令,強行將百姓從屋裡拖出來,將他們捨不得帶走的罈罈罐罐當場砸碎,將一口口滋養了幾代人的水井用沙土和石塊填滿。

  陳遠端坐馬上,面無表情地垂眸看著腳下的老農,握著韁繩的手背上青筋一跳。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

  一名狼騎上前,面露不耐,沉聲喝道:「老丈,塢主軍令如山,休要阻攔,否則軍法無情!」

  「住手。」陳遠睜開眼,聲音有些沙啞。

  他翻身下馬,走到老農面前,親自去攙扶他。

  老農卻死死抱著他的腿甲,哭喊道:「軍爺,不能燒啊,燒了我們怎麼活啊!」

  陳遠的手停在半空,最終,他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語氣說道:「不燒,你們就得死。跟我走,還有活路。」

  他不再試圖扶起老農,而是對著身後的狼騎偏了偏頭。

  那名狼騎會意,上前一步,以巧勁按住老農脖頸側的一個穴位,老農的哭聲一滯,身子便軟了下去,昏了過去。

  「————帶上他。」

  陳遠的聲音很輕,說完便重新上馬,再也沒有回頭。

  他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自光越過燃燒的田野和滾滾的濃煙,望向更遠的北方。

  他知道,自己此刻在這些百姓眼中,與那些即將到來的胡虜沒什麼兩樣,都是毀滅他們家園的惡魔。

  可他別無選擇。

  不留一粒米,不留一滴水。

  他要讓這片土地,變成一片真正的死亡絕地,讓追來的胡虜連馬都餵不飽!

  隊伍裹挾著越來越多被強行驅離家園的百姓,繼續向南。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漸漸被麻木的沉默所取代。


  所有人都像行屍走肉,眼神空洞地跟隨著那面在煙塵中飄揚的「陳」字大旗,走向一個未知的命運。

  與此同時,王家塢堡的議事廳內,氣氛凝重。

  陳遠的信就擺在桌案上。

  「欺人太甚!他這是要我們放棄祖宗基業,去給他當看門狗!」

  王家塢主猛地一拍桌子,氣得渾身發抖。

  他實力最強,塢堡高大堅固,麾下能戰之士近千人,他有自己的驕傲。

  趙家塢主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王兄,話不能這麼說。萬騎————那是一萬個騎兵啊!」

  「就算一人吐口唾沫,也能把咱們的塢堡給淹了!陳遠說得對,固守就是等死!」

  「沒錯!」馬家塢主也急忙附和,「陳遠那小子心狠手辣,連自己的地盤都說燒就燒,眼都不眨一下,他不是在跟我們開玩笑!」

  「咱們現在去投靠他,還能保住族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放屁!」王塢主雙目赤紅,如同賭徒,「你們是怕了!我王家塢堡在此屹立百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他陳遠能打,我王家的兒郎也不是種!我就不信,憑我這高牆壁壘,還守不住了!

  」

  他不願意走。

  一旦走了,就意味著他將徹底失去根基,麾下的兵馬、族人,都會被陳遠順理成章地吞併、收編。

  到時候,他這個塢主,就真的成了仰人鼻息的附庸。

  爭吵愈發激烈,最終不歡而散。

  趙、馬兩位塢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兩人沉默地走出王家塢堡,寒風一吹,才發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馬塢主嘴唇發乾,澀聲道:「趙兄,你————真就這麼走了?」

  趙塢主慘然一笑:「不走?留下來學王兄,拿族人的命去賭他那點可憐的驕傲嗎?」

  「陳遠那小子,信里說得明明白白,族滅人亡,悔之晚矣」,他可不是在嚇唬我們啊。」

  他的聲音里滿是疲憊與無力:「回去還要跟族裡的老人們交代,免不了一場大鬧————」

  「但鬧歸鬧,命總比祖宅重要。我寧可去葫蘆谷看陳遠的臉色,也不願全族老小都死在鮮卑人的刀下。」

  馬塢主長嘆一聲,點了點頭。

  他們連夜返回各自塢堡,在族中長老的哭鬧和族人的驚惶中,以不容置疑的強硬姿態,下達了遷移的命令。


  而王家塢堡,則在王塢主的咆哮聲中,關閉了厚重的大門,塢堡的牆頭上,火把林立,布滿了手持弓弩的士卒,一副準備死戰到底的架勢。

  兩日後,陳遠率領的大軍在半途與拖家帶口的趙、馬兩家隊伍會師了。

  看著那一眼望不到頭的混亂人群,陳遠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陳虎!」

  「在!」

  「你帶一隊人馬,接管這兩支隊伍!所有青壯男子,按家按戶編入預備營!所有婦孺老弱,集中到隊伍中央!所有物資,統一登記造冊!」

  陳遠的聲音不容置疑,如同出鞘的刀,「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一支能走路的隊伍!」

  「喏!」

  就在此時,一名斥候飛馬而來,戰馬的鼻孔里噴著白氣。

  「稟塢主,王家塢堡閉門不出,已在牆頭豎起了戰旗!」

  陳遠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

  他只是勒住馬,沉默了片刻,然後對那名斥候淡淡地說道:「派個人,傳一句話給王塢主。」

  「就四個字。」

  「好自為之。」

  說完,他再也沒有回頭,馬鞭一揚,率領著大部隊,頭也不回地向著葫蘆谷的方向繼續前進。

  在他眼中,王家,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當葫蘆谷那熟悉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仿佛看到了彼岸。

  然而,當這支由軍隊和數千流民組成的龐大隊伍抵達谷口時,整個山谷都為之震動。

  賈習早已接到信報,在谷外組織人手搭建了成片的臨時窩棚,準備了大量的粥水。

  在看到這如潮水般湧來的人群時,那一張張麻木的臉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室息的壓力。

  「塢主————這————這人也太多了!」賈習聲音沙啞地湊到陳遠身邊。

  「谷內的存糧,就算加上趙、馬兩家的,也不足以讓這麼多人過冬!」

  賈習話音剛落,陳遠的目光掃過谷口。

  葫蘆谷的原住民們,雖然也面帶疲憊,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對家園的守護和對外來者的警惕。

  而那些剛從趙、馬兩家塢堡遷徙而來的流民,在短暫的安穩後,臉上交織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對未來的惶恐,以及對自己僅剩家當的極度不安。

  當他們看到葫蘆谷的人在分發稀粥,而自己的糧食車卻要被公庫接管時,那種不安迅速發酵成了猜忌和敵意。


  終於,在一處物資登記點,這種壓抑的敵意被點燃了。

  「憑什麼我們的糧食要全部上繳公庫?這是我們趙家幾代人攢下的家底!」一名趙家塢的管事漲紅了臉怒吼。

  老卒寸步不讓,橫刀在前:「這是塢主的命令!進了葫蘆谷,就得守這裡的規矩!誰敢亂動,就是動搖軍心,殺無赦!」

  「殺無赦?你好大的口氣!」

  周圍,新附的塢堡私兵「呼啦」一下圍了上來,與葫蘆谷的原住民們怒目相向,兵器碰撞聲此起彼伏。

  剛剛被強行捏合在一起的隊伍,在抵達安全地帶的第一時間,就因為最根本的生存問題,出現了血腥的裂痕。

  陳遠的目光掃過谷口。

  新來的百姓臉上寫滿了對未來的迷茫和恐懼。

  而他自己麾下的將士,在經歷了血戰和殘酷的清野後,雖然軍紀嚴明,但眉宇間也難掩疲憊。

  漢人,胡人,陳家塢的舊部,新附的塢堡私兵,剛剛失去家園的流民————

  陳遠勒住韁繩,只覺得這近萬張嗷嗷待哺的嘴,近萬雙或期盼、或恐懼、或猜疑的眼睛,都化作了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緩緩抬起手。

  身後,呂布心領神會,長槍重重往地上一插!

  「停——!」

  一聲長嘯,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哭喊與爭吵。

  整個谷口,剎那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道身影上。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