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撤退
第119章 撤退
血腥氣瀰漫在整個峽谷。
戰鬥已經結束,但戰場並未沉寂。
「趙家部曲趙四,斬首一級,助攻一次,記功!」
「馬家部曲孫二麻子,救助同袍一人,記功!」
「匈奴百夫長巴圖,陣斬敵軍什長,作戰英勇,身先士卒,戰死沙場,記首功!其功勳由其子嗣繼承!」
清晰洪亮的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迴蕩。
每一筆功勞,無論大小,都被一絲不苟地記錄下來,並當眾宣讀。
西路軍里那些剛剛還在為戰利品歸屬而暗自盤算的三家私兵,此刻全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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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個個豎著耳朵,聽著那宣讀,生怕漏了自己或同鄉的名字。
當聽到陣亡者的功勳可以由子嗣繼承時,人群中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公平!
前所未有的公平!
這種看得見、摸得著的希望,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戰前動員都更能點燃人心。
當陳遠與呂布、烏勒等人走下高坡時,迎接他的,是數千道灼熱的目光。
「塢主!」
沒有叫他陳兄弟,烏勒此刻心悅誠服地低下了頭。
他本以為陳遠只是個計謀過人的年輕人。
但這一戰,陳遠展現出的那種掌控全局的戰場調度能力,徹底折服了他。
「傷亡如何?」陳遠沒有看他,目光掃過正在被收斂的袍澤屍體,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一名軍正快步上前,雙手遞上統計好的羊皮卷:「稟塢主,此戰我軍陣亡一百一十二人,重傷七十三人。斬敵四百八十餘,俘虜二十一人。」
聽到這個數字,剛剛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將領們,臉色都凝重起來。
近兩百人的傷亡!
這對於總兵力不過一千多的聯軍而言,是一個極其慘痛的數字。
陳遠接過羊皮卷,只是掃了一眼,便將其遞給了烏勒。
「都看看吧。」
他冰冷的聲音響起,像一盆冰水澆在眾人頭上。
「陣亡一百一十二人,七十三個重傷。烏勒!」
陳遠的聲音陡然提高,「巴圖是你麾下悍將,身中七創,力戰而亡!」
「你告訴我,若非你的兵馬與趙家部曲陣型混亂、互相衝撞,他會不會被三個鮮卑散兵活活圍死?!」
烏勒的臉瞬間漲得紫紅,卻一個字也無法反駁,最終這位匈奴千夫長羞愧地低下了頭顱。
「陳虎!」陳遠又轉向自己的堂弟。
「你告訴我,如果你的側翼能早點聽懂旗號,那十幾個被敵人側翼騎兵衝垮的漢家兒郎,是不是就不用躺在這裡?」「你們差點就做到了一場完美的伏擊,但最終卻把它打成了一場難看的消耗戰。」
「若非奉先強行破開敵軍後陣,若非敵軍輕敵冒進,今天躺在這裡的屍體,至少要翻一倍。」
陳遠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漢匈配合生疏,各自為戰!三家部曲更是只知埋頭砍殺,不知左右協同!陣型散亂,號令不通!」
「這就是你們引以為傲的大勝?」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僥倖!」
峽谷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剛剛燃起的驕狂之氣,被這毫不留情的敲打瞬間擊得粉碎。
連一向自傲的呂布都難得地沒有反駁。
他知道,陳遠說的是事實。
若非他個人武力超群,強行鑿穿了後陣,戰局絕不會如此順利。
「打掃戰場,收斂袍澤屍骨。」陳遠不再多言,轉身下令,「半個時辰後,繼續向北清剿!」
「以戰代練!我不管你們是漢是胡,在我麾下,就必須給我擰成一股繩!誰做不到,就用命來學!」
冷酷的命令,沒有半分轉圜餘地。
但這一次,沒有任何人有怨言。
士兵們因為軍功制度的激勵,戰意高昂,恨不得立刻再找一股鮮卑人來換功勳。
將領們則被陳遠敲打得心服口服,憋著一股勁想要在下一戰中證明自己。
接下來的半個月,陳遠率領著這支成分複雜的聯軍,如同草原上的狼群,在朔方北境展開了一場瘋狂的掃蕩。
他們不求大戰,只找那些百人的小股鮮卑游騎下手。
每一次戰鬥,都是一次磨合。
漢家騎兵是在付出數次被友軍騎兵沖亂陣腳的血的教訓後,才學會了如何為匈奴騎兵的側翼提供精準的箭雨掩護。
三家私兵在軍正鐵面無私的監督和實打實的軍功刺激下,雖仍有摩擦,但也開始懂得將後背交給外人。
代價是慘痛的,但成長也是驚人的。
這支臨時拼湊的軍隊,在陳遠毫不留情的敲打與磨合下,終於從一盤散沙,被血與火強行捏出了幾分強軍的雛形。
陳遠的威望,也在這日復一日的勝利中,達到了頂峰。
這日黃昏,大軍正在一處背風的河灣處紮營。
一名斥候飛馬而來,神色激動。「塢主!李風回來了!」
陳遠聞言動作一頓,抬起頭。
遠處,一支三百人的騎兵隊伍正向營地疾馳而來,為首一人,正是他派去護送商隊的李風。
「小風!」陳遠翻身上馬,與呂布一同迎了上去。
「塢主!」李風勒住戰馬,翻身下馬,臉上帶著一絲風塵僕僕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商隊已經安全送回雲中,我發現草原上不太平,就讓後續的商隊暫時緩行。」
陳遠點點頭,這在他的意料之中。
「辛苦了。」他拍了拍李風的肩膀,卻發現對方的眼神有些不對勁。
李風嘴唇動了動,壓低了聲音,湊到陳遠耳邊。「回來的路上,我發現了一件大事。
「」
他的聲音凝重。「南匈奴的休屠各部,和西部鮮卑的赫連部,合流了!」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驚雷,在陳遠腦中炸響。
休屠各部是南匈奴中最桀驁好戰的一支,而赫連部更是西部鮮卑的頭部部落,實力強橫。
這兩股勢力,怎麼會攪合在一起?
「你看清楚了?」陳遠的聲音瞬間變得沙啞。
「千真萬確!」李風的語氣堅定。
「是烏洛蘭部那裡拿到的情報,我自己親眼去確認了!看到他們的旗幟並列,營帳連成一片,粗略估計,至少有萬騎!」
萬騎!
陳遠的心猛地一沉。
「他們想幹什麼?」呂布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濃眉緊鎖。
李風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我抓了個舌頭,逼問之下才得知,他們的目標,是朔方、雲中、五原三郡!」
「他們要入塞劫掠!」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烏勒、陳虎等人也圍了過來,聽到這個消息,無不色變。
「萬騎————」烏勒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在發顫,「這股力量,在現在,足以縱橫北疆了!」
「怕什麼!」趙家部將趙大頭臉色漲紅,但他並未直接叫囂,而是向前一步,抱拳沉聲道:「塢主!萬騎聽著嚇人,可越是如此,我等越不能不戰而退!」
「一旦我們撤了,豈不是將整個朔方北境拱手讓人?我們趙家塢的基業可都在後面!
」
他環視一圈,聲音拔高几分,刻意煽動道:「咱們剛剛連戰連捷,士氣正旺!敵軍雖眾,卻是兩部合流,號令未必統一!」
「咱們正可以效仿塢主之前的打法,尋其側翼一部,以雷霆之勢狠狠咬下一口!只要打怕了其中一部,這所謂的聯盟不攻自破!」
「屆時,咱們就是保全朔方的大功臣!咱們趙家的兒郎,不怕死!只要塢主肯把頭功許給咱們,我趙大頭願為先鋒!」
趙大頭話音一落,立刻有幾名同樣出身塢堡的部將跟著起鬨:「沒錯!拼了!富貴險中求!」
他們被半個月來的勝利沖昏了頭腦,忘記了自己面對的將是何等恐怖的敵人。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烏勒和一些陳家塢的老人,則面色凝重,沉默不語。
「都給我閉嘴!」陳遠一聲怒喝,聲若寒冰。
他沒有看叫囂的趙大頭,而是掃視全場,冷冷開口:「拼?拿什麼拼?拿你們沒磨合好的陣型,去撞他們的聯軍?」
「誰再言戰,便是拿兄弟的命去填自己的功勞簿,立斬不赦!」
陳遠的大腦在飛速運轉,無數個念頭閃過。
迎戰?必敗無疑。
固守?草原上一馬平川,無險可守。
唯一的生路,只有一條!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只剩下鋼鐵般的決絕。
「傳我將令!」
「全軍立即停止進攻!收攏所有兵力!」
「放棄所有輜重,所有傷員上馬,輕裝簡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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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葫蘆谷,全速撤退!」
此令一出,整個營地瞬間死寂。
剛剛還熱血上頭的將士們全都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錯愕與不解。撤退?
在士氣最高昂的時候?
在連戰連捷的時候,主動撤退?
陳遠沒有解釋,他翻身上馬,目光望向南方葫蘆谷的方向,聲音傳遍全場。
「再傳我令!斥候盡出,沿途所有漢家村寨,通知他們即刻南撤!願隨我等走的,收攏之!不願走的,告知其利害,任其自決!」
他的聲音頓了頓,變得愈發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但無論他們走或不走,所有帶不走的糧食,全部就地燒毀!所有水井,全部用沙土或牲畜屍體填埋!」
「告訴執行任務的斥候,若有半分不忍,軍法處置!我要讓過來的胡虜,在這片土地上連一粒米、一滴乾淨的水都找不到!」
堅壁清野!
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這不僅是要撤退,更是要將整個朔方北境,變成一片絕地!
這是何等的魄力!
何等的狠辣!
看著那個在夕陽下挺拔如槍的背影,所有質疑的聲音都消失了。
眾人都知道,這位年輕的塢主,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仗。
而他一旦做出決定,那便是雷霆萬鈞,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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