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軍正

  第115章 軍正

  王、趙、馬三位塢主起身時,腳步都是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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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簽下了那份《朔方靖邊戰時盟約》。

  從此,兵權歸於一人。

  三人帶著各自的心腹,一言不發地離開。

  堂內,只剩下陳遠、蔡邕、賈習,以及呂布。

  賈習看著門外,憂心忡忡地走上前:「塢主,盟約雖簽,但這三家皆是桀驁之輩,怕是口服心不服。」

  「戰時若在背後————」

  陳遠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我信不過他們。」

  他放下茶杯,聲音很輕。

  「但我信他們對錢糧的貪。」

  陳遠轉身,看向蔡邕與賈習。

  「今日請三家來,簽盟約是其一。

  「」

  「更重要的,是請二位先生,幫我做一件大事。」

  蔡邕撫須不語,他知道,真正的手段,現在才要登場。

  陳遠走到沙盤前,手指在葫蘆谷、三家塢堡、羌渠王庭的位置上划過,最後,重重地按在了屠申澤以北的廣袤草原。

  「賈公,我問你,我們即將出征的這支兵馬,成分如何?」

  賈習一愣,答道:「有我陳家塢子弟,有三家私兵,還有烏勒將軍的一千匈奴精騎————成分駁雜,各懷鬼心。

  「不錯。」陳遠的手指敲了敲沙盤,「戰場之上,瞬息萬變。誰殺了多少敵人,誰繳獲了多少牛羊,誰在奮勇向前,誰在出工不出力————這筆帳,你算得清嗎?」

  賈習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是個精明的管家,卻也只能算清倉庫里的糧草,算不清戰場上的人心。

  「這————這確實是一筆糊塗帳。」

  「一旦分贓不均,或猜忌橫生,都不用鮮卑人來打,我們自己就會先潰了。」陳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賈習的眉頭緊緊擰成一個疙痞:「那塢主的意思是?」

  「我要讓這筆糊塗帳,能夠算清楚!」

  陳遠猛地抬頭,目光掃過蔡邕和賈習。

  「我要在軍中,設軍正!」

  「軍正?」

  蔡邕與賈習同時一怔。

  「不錯。」陳遠的手指在沙盤上重重點下,「我需要一部流動的法典,一桿行走的標尺,跟著大軍,去到戰場的每一個角落!」


  「請蔡大家,從我陳家塢那些識字的年輕人里,挑十幾個頭腦清醒、為人正直的。」

  「讓他們隨軍出征!」

  「他們不著甲,不持刃,不參戰。」

  「他們唯一的職責,就是帶著《治約》和《盟約》,去監督軍紀,去記錄軍功!」

  「誰先沖,誰後退,誰斬敵將,誰繳戰馬,都由他們記下!記不下的,可以問周圍的士卒,找到最公允的說法!」

  「戰後,所有戰利品統一收繳,再由他們根據記錄,當著所有人的面,公開核算,公開分配!」

  「我要讓每個士卒都清楚,他流的每一滴血,都能換來賞賜!也讓每個心懷鬼胎的人都明白,他耍的任何花招,都逃不過監視!」

  蔡邕的身軀猛地一震,他喃喃自語:「監軍紀,核軍功————以法為尺,以筆為刀————

  這————這簡直是在軍中再造一個御史台!不,比朝廷的御史台更純粹,更有效!」

  他激動地抓住陳遠的胳膊:「陳塢主!老夫窮盡一生所求不過是秩序與公允!此事,不必你多言,老夫親自來辦!」

  「我不僅要教他們明辨是非,更要讓他們知曉,自己手中之筆,重於刀劍,所記之字,關乎存亡!」

  兩日後。

  葫蘆谷外,曠野之上,旌旗招展,殺氣沖天。

  數千兵馬集結,壁壘分明。

  陳家塢的本部軍容整齊,隊列森嚴。

  ——

  王、趙、馬三家的部曲則散亂不堪,兵卒們交頭接耳,不時用戒備的眼神打量著身邊的盟友。

  最扎眼的,是烏勒和他摩下的一千南匈奴精騎。

  他們跨坐馬上,即便靜立不動,也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野性。

  王、趙、馬三位塢主,還有匈奴大將烏勒,並排站在高台之下,神色各異,都在等待0

  就在此時,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一支十餘人的隊伍,從陳家塢的軍陣後方,緩緩走出。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了過去。

  這十幾個年輕人,統一穿著深黑色布袍,腰束同色寬帶。

  他們不戴盔,不穿甲,臉上帶著一股與這殺氣騰騰的戰場格格不入的嚴肅與沉靜。

  最詭異的是,他們手中既無刀槍,也無弓箭。

  每個人的左臂上,都綁著一條鮮紅的布帶,上面用白線繡著一個醒目的「正」字。


  他們一手捧著羊皮卷,另一隻手,則提著一個裝著筆墨紙硯的行囊。

  他們穿過肅殺的軍陣,徑直走到高台前,分列兩側,如同一排沉默的黑色石碑。

  那一瞬間,三位塢主和烏勒,全都明白了。

  這是眼睛!

  是陳遠插在他們軍隊裡的眼睛!

  是懸在他們頭頂上的標尺!

  他們可以不聽陳遠的將令,可以陽奉陰違,但他們敢動這些手無寸鐵的「軍正」嗎?

  不敢!

  動了他們,就是公然踐踏盟約,就是給了陳遠一個名正言順,將他們連皮帶骨吞下去的理由!

  從這一刻起,任何私藏戰利品的念頭,任何謊報軍功的心思,都成了一個笑話。

  趙塢主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憋成了豬肝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塢主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那口氣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氣,讓他頹然閉上了眼。

  他感覺自己不是站在曠野上,而是站在一個巨大的棋盤上,而陳遠就是那個執棋人。

  他之前還想著如何保存實力,如何暗藏繳獲,可當那些黑袍年輕人出現時,他才驚覺,自己每一步棋路,都被對方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軍正」就像一顆顆釘子,將他和他手下所有人的手腳都死死釘在了明處,任何小動作都將無所遁形。

  這陽謀毒就毒在,它不僅讓你不敢「出工不出力」,甚至逼著你必須「奮勇爭先」!

  因為軍功被算得一清二楚,你若畏縮不前,戰後分到的繳獲就少,族人會怨你無能!

  你若想多分戰利品,就只能讓你的人,比陳家塢的兵、比匈奴人的兵沖得更猛,殺得更狠!

  而你,還得感謝他給了你這個公平競爭的機會!

  王塢主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此子,恐怖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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