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學宮
第108章 學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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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的跋涉後,隊伍終於繞過一道巨大的山樑。
傳說中的葫蘆谷,第一次展現在眾人眼前。
馬車內的蔡邕,與馬背上的魏滿等人,幾乎在同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景象,徹底擊碎了他們一路上的所有想像。
這哪裡是什麼流民聚集的塢堡村寨。
這分明是一座堡壘!
兩座絕壁之間,一道高達三丈的牆體拔地而起,橫貫視野。
牆體以巨木為骨,山石為肉,堅不可摧。
牆上箭塔林立,無數閃爍著寒光的弩矢探出射口,瞄準著每一個可能的來犯之敵。
牆後,屋舍鱗次櫛比,炊煙與鐵匠鋪的煤煙混雜在一起,在山間繚繞不散。
山谷深處,金鐵交鳴之聲連綿不絕。
更有數百人齊聲操練的呼喝,那聲音匯成一股沖天的殺氣,讓初來乍到者無不心頭髮緊。
「這————這他娘的是一塢堡?」
魏滿和他身後的遊俠們面面相覷,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他們行走江湖多年,見過的豪強塢堡不知凡幾,可與眼前這座相比,那些所謂的塢堡全都不如。
陳遠那小子,根本不是在吹牛。
他是在這北疆絕地,硬生生為漢人鑄了一座城!
馬車內,蔡邕撩開車簾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那高聳的壁壘,聽著那充滿力量的聲響。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相信,陳遠畫出的那張宏圖,或許————真的有實現的可能。
隊伍緩緩靠近。
谷口那巨大的木門發出沉重的「嘎吱」聲,向兩側打開。
留守的陳虎早已得到消息,帶著一眾頭目大步迎出。
「恭迎塢主回谷!恭迎張將軍!」
陳虎聲若洪鐘,對著陳遠和張楊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谷內,無數百姓和新兵從屋舍、工坊、田壟間探出頭來,好奇地張望著這支龐大的隊伍。
他們望向陳遠的自光里,是發自肺腑的敬畏與崇拜。
而對被眾人簇擁在中央,從馬車上緩緩走下的蔡邕一家,大部分人只是掃了一眼,便不再關注。
甚至有婦人低聲對懷裡的孩子說:「看,塢主又帶回來個老頭子。唉,也不知是鐵匠還是木匠,要是會打鐵就好了,咱們的型頭又不夠用了。」
那婦人樸素的話語如一根細針,輕輕刺入蔡邕的心房。
他想起了在洛陽時,士人百姓對他趨之若騖,談玄論經;
而在這裡,他畢生的學問與名望,竟不如一個鐵匠來得實在。
這並非百姓的過錯。
他環顧四周,看到的是一張張飽經風霜卻充滿活力的臉,他們敬畏的是能帶來糧食與安全的刀劍,而非虛無縹緲的詩書。
一股強烈的悲憫與責任感湧上心頭。
陳遠那三記重重的叩首仿佛又在眼前,那句為朔方數千漢家遺孤行教化之舉」的懇求,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沉重和具體。
這,就是他要為之奮鬥一生的事業。
「賈公來了!」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
只見一個身著青色儒衫的老者,正提著衣擺,髮髻散亂,神情激動,全然不見了平日的沉穩。
正是葫蘆谷的大管家,賈習。
「塢主!你可終於回來了!」
賈習跑到近前,先是對著陳遠深施一禮,隨即目光落在了蔡邕身上。
下一刻,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賈公,我為你請來了一位先生。」
陳遠微微一笑,側過身,鄭重介紹道。
「這位,是當世大儒,蔡邕,蔡伯喈大家。」
轟!
賈習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嘴唇哆嗦著,使勁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老眼昏花。
可那股淵渟岳峙的大儒氣度,絕不會錯!
「蔡大家?!」賈習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嘴唇哆嗦著,下一刻,竟老淚縱橫,對著蔡邕長揖及地,聲音哽咽:「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我以為黨錮之後,士人風骨已斷,不想今日竟能在此地,得見蔡大家!漢家文脈未絕,未絕啊!」
他做夢也想不到,那個在士林中被口口相傳的名字,那個才華名震天下的人物,竟然真的被自家塢主,從千里之外的洛陽,給請到了這偏遠的朔方!
這不是手段通天。
這是神仙行徑!
這一刻,賈習心中對陳遠最後的那一絲疑慮,徹底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五體投地的敬服!
陳遠親自引著蔡邕一家,來到谷內一處早已打掃乾淨的獨立院落。
院內陳設雖不奢華,卻一應俱全,乾淨整潔,遠比他們在流放路上的待遇好了千百倍0
蔡邕撫著長須,環視著這處清幽的居所,再看看院外那一張張質樸而充滿活力的面孔,心中長長嘆了口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旁那個臉上還帶著一絲少年稚氣,眼神卻深邃如海的年輕人,苦笑道:「老夫剛出洛陽樊籠,卻又心甘情願,走進了你這座更大的棋局啊。」
夜色降臨,喧囂了一天的葫蘆谷漸漸安靜下來。
賈習帶著一份薄禮,鄭重其事地前來拜訪。
燭火下,兩位都曾因黨錮之禍而命運多舛的文人相對而坐,竟有種相見恨晚之感。
賈習說起自己當年被搶劫,一路顛沛流離,最終流落北疆的往事,言語間滿是辛酸。
「老朽原打算明年開春之後,便返回河東故里,教導孫兒。
賈習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今日得見大家,方知天命在此,何處又是故里?」
他看著蔡邕,神情激動地說道:「我本以為,塢主能行此驚天之舉,已是邀天之倖。
卻不曾想,塢主竟真的————真的將北海之水,倒灌入了這小小的葫蘆谷中!」
用北海之水,比喻蔡邕的學識與名望。
這個比喻,讓蔡邕也不禁動容。
長談之後,賈習忽然起身,對著門外喚了一聲。
「逵兒,進來。」
一個約莫四五歲,眉清目秀,眼中透著一股靈氣的孩童走了進來,對著蔡邕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正是賈習的孫兒,賈逵。
「這是劣孫,賈逵。」
賈習拉過孫子,神情無比鄭重,隨即竟推著賈逵跪倒在蔡邕面前。
「賈公,你這是何意?」蔡邕大驚,連忙起身要扶。
賈習卻死死按住孫兒,自己也跟著長揖及地,聲音懇切無比。
「老朽所學駁雜,不過是些兵法和亂世求存之術,難登大雅之堂!懇請大家收下劣孫,傳他真正的聖人大道,為我這北地漢家,留下一絲文脈正統!」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拜師了。
這是將家族的未來,將這片土地上漢家文明的傳承,都託付給了蔡邕!
蔡邕看著地上聰慧靈動的賈逵,又看著眼前一臉赤誠的賈習,心中百感交集。
他此來,不就是為此嗎?
「好!」蔡邕不再推辭,慨然應允,「快快請起!何止他一人!老夫此來,便是要為這朔方,開一學府,將畢生所學,傳於谷中所有孩童!」
話音剛落,一個清朗而有力的聲音便從門外傳來。
「有大家這句話,晚輩就放心了!」
陳遠含笑走了進來。
他仿佛早已在門外等候多時,恰在此時,一腳踏入。
他走到眾人面前,目光掃過激動的賈習和動容的蔡邕,當場拍板。
「我明日便徵調谷中最好的工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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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最好的木料。」
「就在谷中那片最開闊的平地上,為老先生修建一座朔方學宮!」
「學宮所需一切用度,皆由我陳家塢公庫承擔!」
此言一出,院內霎時一片死寂,連風聲都仿佛停了。
賈習和蔡邕都是渾身一震,愕然地看著他。
陳遠卻沒停。
他對著蔡邕,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弟子禮,尊稱道:「從今日起,您便是我們這葫蘆谷,不,是我們整個朔方之地的夫子!」
「學宮建成之日,您便是學宮的祭酒!」
陳遠此舉,等於是將整個葫蘆谷,乃至他未來勢力範圍內所有的文化教育權柄,毫無保留地,全數託付給了蔡邕!
這份信任,這份魄力,重逾千鈞!
蔡邕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他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只覺得一股熱流從心底直衝眼眶。
他想起了在朝堂之上,自己抱著經書典籍苦苦勸諫,換來的卻是官員的嘲諷與帝王的猜忌。
他一生追求匡扶社稷,卻被傷透了心。
他沒想到,在這片蠻荒之地,他竟然遇到了一個真正懂他,並且願意將他畢生所學奉為圭臬的知己!
「好————好一個朔方學宮!」
兩行老淚,再也抑制不住,從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
蔡邕扶起陳遠,重重地點頭。
這一夜,朔方的文脈,正式立起。
陳遠扶著激動不已的蔡邕坐下,自己卻悄然退到門邊。
他看著院中相談甚歡的兩位老者,看著遠處谷內星星點點的燈火,眼神卻越過高聳的牆頭,投向了外面無盡的黑暗。
學宮要建,孩子要教。
但這一切,都需要錢糧,需要一個絕對安穩的環境。
現在,是時候去跟那些還在觀望的鄰居們,好好聊一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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