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啟程
第107章 啟程
當那句「這朔方,我去定了」擲地有聲地落下時,陳遠的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那根繃了數日的弦驟然鬆開,一股源自神魂深處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讓他眼前都出現了片刻的恍惚。
他強撐著沒有倒下,只是緩緩直起身。
他沒有耽擱,這場用性命和前途豪賭贏下的果實,必須立刻、馬上收入囊中,徹底吞下,才能真正安心。
「大哥!」陳遠轉身,聲音裡帶著一絲因精神高度緊繃後脫力而產生的沙啞。
月亮門下,一直默默注視著一切的張楊大步走出,眼中滿是壓抑不住的激賞與後怕。
「你小子,真敢玩!」
陳遠咧嘴一笑,露出滿是塵土的牙齒:「這不是贏了麼。」
他隨即收斂笑容,神情變得嚴肅:「接下來的事,要拜託大哥了。」
「說。」張楊神色一肅。
「還請大哥以郡兵名義,護送我等返回葫蘆谷。我現在手上只有幾十騎,恐有意外。
這一路,必須打著你的旗號。」
張楊聞言,瞬間明白了陳遠的意思。
這小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朝廷那些人留下任何可以追索的由頭!
從雲中郡合法接管,再由雲中郡的軍隊合法護送,一切都成了并州內部的公務。
蔡邕這個人,就徹底從朝廷的視線里蒸發了!
「好!」張楊重重點頭,「此事交給我,我親自帶一曲人馬,保證辦得天衣無縫,就算是御史來了,也查不出半點紕漏!」
陳遠又轉向呂布:「奉先,你去安排車馬。再備足清水乾糧,蔡大家與家眷一路勞頓,不能再受半點顛簸。」
呂布沒有多言,只是深深看了陳眼,轉身離去。
他心中那份因被蒙在鼓裡而產生的不快,早已被陳遠那番「為漢家存續火種」的宏圖壯志沖刷得一乾二淨。
此刻,他只覺得與有榮焉,重重抱拳,轉身離去。
最後,陳遠的目光落在了那群尚在震撼中的遊俠身上。
為首的虬髯大漢魏滿,此刻再無半分煞氣,臉上寫滿了複雜。
他大步上前,抱了抱拳,語氣有些乾澀:「陳從事,我等有眼不識泰山,之前多有得罪。」
「壯士言重了。」陳遠回了一禮,「諸位一路護衛蔡大家,高義薄雲,陳遠佩服。若非諸位,蔡大家恐怕早已遭了陽球那權臣的毒手。」
一句話,便將對方的功勞抬得高高的,也化解了彼此間的尷尬。
魏滿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兄弟們,從彼此眼中都看到了迷茫。
其中一個心腹湊近低聲道:「大哥,這————靠譜嗎?他畢竟耍了我們一道,萬」」
魏滿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轉回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陳遠,他看到的是一張疲憊卻堅毅的臉。
良久,他才咧嘴一笑。「耍了又如何?老子走南闖北,殺過胡狗,宰過貪官,圖個什麼?」
「不就是個快意恩仇,求個心安理得!跟這位陳從事畫出的大業相比,咱們那點江湖面子算個屁!」
說罷,他排開眾人,大步上前,抱拳朗聲道:「陳從事,你之前說的那番話可是真的?在屠申澤北面,真有那麼一個數千漢家同胞聚集的塢堡?」
「眼見為實。」陳遠微微一笑,「諸位若是不信,隨我同去一看便知。」
魏滿眼中精光一閃:「好!若從事不嫌我等粗鄙,我這幾個兄弟,願隨從事去那葫蘆谷開開眼界,也想看看,那為萬世開太平的千秋功業,究竟是何等模樣!」
「求之不得!」陳遠大笑,「我陳家塢,缺的就是諸位這等血性漢子!來人!」
「在!」一直守在不遠處的親衛立刻上前。
「帶魏滿壯士和他手下的兄弟們去安頓,好酒好肉,管夠!」
「喏!」親衛帶著激動不已的魏滿等人下去了。
這股桀驁不馴的江湖力量,初步納入麾下。
一切安排妥當,第二天清晨,一支龐大的隊伍便在無數雲中百姓驚異的目光中,浩浩蕩蕩地開出了東門。
隊伍的最前方,是呂布和他麾下那十幾名黑甲狼騎。
中間,是一輛寬大舒適的馬車,蔡邕與妻女安坐其中。
馬車周圍,簇擁著魏滿那幾個新附的遊俠,他們好奇地打量著狼騎精良的裝備,不時互相之間低聲交談。
隊伍的後方,則是張楊親率的一曲五百漢軍,軍容整齊,旌旗招展,一面「漢」字大旗和一面「張」字將旗迎風獵獵。
這支由狼騎、漢軍、遊俠組成的混合隊伍,氣勢驚人。
馬車內,蔡邕撩開車簾,看著窗外倒退的景物,心中百感交集。
數月前,他還是個戴著枷鎖,連生死都無法自主的階下囚。
而此刻,他卻成了這支軍隊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護的座上賓,要去開啟一番連他自己都未曾想過的功業。
人生際遇之奇,莫過於此。
他的妻子緊緊抱著懷中熟睡的女兒,臉上依舊帶著一絲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大家在想什麼?」
陳遠不知何時已催馬來到車窗旁,與馬車並駕齊驅。
蔡邕放下車簾,隔著車壁,嘆了口氣:「老夫在想,你這娃娃,究竟是妖孽,還是上天派來拯救這北疆漢民的麒麟。」
陳遠聞言失笑:「都不是,我只是個想活下去,也想讓同胞們活下去的普通人罷了。」
「普通人?」蔡邕哼了一聲,「能將人心算計到如此地步,能將朝廷命官玩弄於股掌之間,能畫出那等吞吐天地的宏圖,這也叫普通人?」
「若非生於亂世,我大概會和我爹一樣,做個獵戶,娶妻生子,平淡一生。」陳遠的聲音很輕。
「是這世道,逼著我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在北疆,講仁義道德,會死。只有刀子,才能讓人跟你講道理。」
車內沉默了片刻。
良久,蔡邕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蕭索。
「是啊————老夫窮盡一生,鑽研經史,到頭來,卻要靠你這個不講道理的娃娃,用最野蠻的法子來救命。何其諷刺。」
「道理是要講的,但要看對誰講,在什麼時候講。」陳遠看著遠方蒼茫的草原。
「等我們有了足夠鋒利的刀,能讓所有人都坐下來聽我們講道理的時候,大家的學問,才能真正地普照天下。」
這番話,樸素,卻又蘊含著最深刻的政治智慧。
蔡邕細細品味著,渾濁的眼中,光芒愈發明亮。
他發現,自己竟然能從這個年輕人身上學到東西。
一路向北,旅途並不枯燥。
陳遠與蔡邕時常並駕齊驅,一個談論經國大略,一個講述邊疆現實。
思想的火花在兩人之間不斷碰撞,讓彼此都受益匪淺。
而呂布則與魏滿那些遊俠打成了一片。
一次休息時,魏滿自詡武藝高強,非要與呂布切磋。
呂布也不推辭,隨手拿起一根木棍當作長槍。
魏滿使出渾身解數,刀法凌厲,虎虎生風,卻連呂布的衣角都碰不到。
呂布只是隨意格擋,待到第十合,他猛然手腕一抖,木棍如毒龍出洞,「嗡」的一聲破空,棍尖以毫釐之差停在魏滿的咽喉前!
那股凝練如山的恐怖勁力,壓得魏滿渾身僵硬,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這————這是什麼槍法?」魏滿聲音乾澀。
「殺人的槍法。」呂布收槍而立,淡淡道,「戰場之上,沒有花哨,一擊斃命而已。
你們的刀法,在江湖上尚可,但在戰陣衝鋒面前,破綻百出。」
這群桀驁的江湖草莽,被呂布非人的武藝和那股子純粹的沙場煞氣徹底折服。
他們也第一次見識到了什麼叫令行禁止,什麼叫戰陣配合,對陳家塢的實力,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旅途平安無事。
偶爾有零星的胡騎出現在遠方的地平線上,當他們看到這支旌旗招展的漢軍時,無一例外地都選擇了立刻調轉馬頭,消失在草原深處。
這一幕,讓車中的蔡邕和隊伍里的遊俠們,都深刻地理解了陳遠那句「道理只在刀鋒之上」的含義。
在北疆這片土地上,實力,就是唯一的通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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