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生命科學,繁複散碎
林大為順手拿起門口案几上擱著的一本書。
翻過封皮,念道:「《金花的秘密》?張老哥,這什麼書啊?」
張贏川微闔著眼,語氣平緩。
「這是東方道家內丹修煉,結合了西方分析心理學解讀的合璧之作。」
「也是道家修持的核心法門,教人把往外追逐的名利心思收回來,迴光返照,凝聚心神真靈。」
林大為聽得似懂非懂。
「聽著挺玄乎啊。老哥,你這書怎麼賣啊?」
張贏川搖了搖頭,淡然道。
「我們道家,只講緣,不講錢。」
一旁的太淵聽見這話,忍不住輕笑了一聲,眼底透著幾分促狹。
林大為有些發懵,撓了撓頭:「那……這得要多少『緣』啊?」
張贏川面不改色,吐出幾個字。
「八千八百八十八元。」
「多少?!」
林大為眼睛猛地瞪圓,倒吸一口涼氣。
「八千八百八十八?!好傢夥,我整月工資搭進去都不夠!老哥,那買了這書,真能練出名堂來?」
張贏川又搖了搖頭。
「這個,就得看緣分了。」
林大為當場傻了眼:「合著還得給錢?!」
張贏川一本正經地解釋:「這次,是真的緣分。」
「……」
林大為嘴角直抽抽。
合著前頭那八千多,你自己心裡葉門兒清是『假緣』呢!
太淵在旁淡淡接了一句。
「爸,玄學這東西,本就講究信則有,不信則無。」
「林真人所言極是。」張贏川盤了盤手杖,「緣分這回事,向來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林大為小聲嘀咕著:「嘖嘖,要是照著練什麼都沒練出來,這沉沒成本也忒高了點……」
如果不是早在大漠裡見識過這位老哥的真本事,這會兒,林大為高低得掏出手機打110報個詐騙警。
嘩。
他下意識把手裡的書翻了個面,掃了眼封底的條形碼,牙根頓時一陣發酸。
「這……華菱科學技術出版社?建議零售價……十八塊八?!張老哥,您這價格,漲的也忒黑了吧!」
張贏川神色淡定,眼皮都沒抬一下。
「世間典籍千千萬,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你怎麼知道哪一本講的是真經?」
語氣從容,氣度淡然。
「這本書,只說紙張油墨運輸費的話,確實只值十八塊八。但是,知道哪本書里寫的是真東西,就值八千八百八十八。」
「呃……」
林大為被生生噎了一下,咂了咂嘴,細琢磨起來,竟然覺得挑不出毛病。
太淵輕聲道:「爸,我之前看過一個故事,在上個世紀,福特公司有台大型電機壞了,車間全線癱瘓。廠里的工程師跟外聘的專家折騰半個月都找不出癥結,最後,請了電機大師斯坦門茨。」
「斯坦門茨圍著電機轉了轉,拿粉筆在外殼上隨手畫了條虛線,說『開啟外殼,把這處的線圈減少十六圈』。」
「照辦後,電機當場正常運轉。隨後,斯坦門茨開了一萬美元的帳單,可是,當時福特普通技術員月薪才五美元。」
「這個價格堪稱天價!」
太淵笑了笑:「面對質疑,斯坦門茨回了一句話——用粉筆畫一條線,一美元。知道在哪兒畫線,九千九百九十九美元。」
「這便是認知的價值。」
林大為一拍腦袋,恍然大笑。
「得,你這一說我想起來了,當年上學的時候,數學老師還講過這故事。」
…………
辭別了張贏川,父子倆溜達著回了家。
入了秋,林大為的工作漸漸忙碌起來。
如今的林大為,是在一家安寧療護機構工作,負責臨終關懷,陪護那些癌症晚期的重症病人,幫著他們體面、少些痛苦地走完最後一程。
剛入行的時候,林大為心裡直犯膈應。
現在,卻在裡頭尋著了實打實的沉澱感與充實。
王勝男同志同樣忙得腳不沾地,因著暑假省里青訓賽成績亮眼,開學後,學校的訓練任務更忙了。
對於林大為和王勝男兩人的工作,太淵並沒有進行干預。
如果只是想要錢的話,他隨便去古玩市場逛一圈,就能得到幾百上千萬。但是,林大為和王勝男兩人都不是那種過於追求物質的人,對王勝男來說,精神的同頻與家庭的溫度,遠比物質財富更重要。
要不然,王勝男當初也不會不選身價億萬的歐陽劍,而是嫁給林大為。
因為本質上,王勝男是一個將家庭看得比事業重的傳統女性,她內心渴望的,是一個能給她提供情緒價值和穩定陪伴的伴侶,歐陽劍顯然不是這樣的人。
兩口子早出晚歸,到底還是放心不下太淵。
在他們眼裡,小兒子即便再沉穩聰慧,也終究是個不到學齡的小朋友。
於是,課表相對鬆散、又在同城大學讀書的林妙妙,順理成章地被抓了壯丁,成了臨時的「監護人」。
林妙妙嘴上哼哼唧唧的,不太樂意,身子倒誠實得很。
好在太淵向來安靜,隨她去江州大學蹭課也不鬧騰,乖乖坐在課桌旁翻閒書,反倒引得新聞系幾個女生兩眼直放光。
「妙妙,這是你親弟弟啊?長得也太周正了吧!」
「天吶,這睫毛……皮膚嫩得跟豆腐腦似的,好想rua一把!」
「真是可愛呀……」
幾個女同學正躍躍欲試想伸手。
叮鈴鈴——
上課鈴恰好打響。
台上的專業課老師姓李,講的是中外新聞傳播流變,扯著扯著,便冷不丁把話題拐到了隋唐之交的政局上——「唐高祖李淵,當年為什麼不提前下旨賜死李世民?」
這話一出,台下原本昏昏欲睡的大學生們頓時來了精神,紛紛開始接梗起鬨。
「李淵說:『我對二郎好,封他天策上將!』李世民回:『父皇小氣,朕封你太上皇!』」
「要我說,就天策府那兵權,李建成當太子當得心裡直發毛,估摸著恨死自己是長子了,不然舒舒服服當個逍遙王爺,得多滋潤啊!」
「哈哈哈哈,李世民的底氣在那兒擺著呢。李淵要是聽話,李世民就混個太宗,不聽話,李世民就只能當高祖嘍!」
「李淵無大兒,世民無長兄……」
教室里鬨笑一片。
李老師樂呵呵聽著,新聞系向來鼓勵發散思維,也沒出言打斷。
林妙妙趴在桌上,碰了碰太淵的胳膊肘,壓低嗓音。
「夠夠,你怎麼看?李淵當年真就下不去手?」
太淵從閒書里抬起眼,語氣平靜。
「你是說,讓李淵下道旨意,命令李世民去稽核殺李世民的公文?然後,再把蓋完章的公文送去秦王府,讓李世民親自調兵去圍剿李世民?最後,在李世民的監斬下,砍掉李世民的腦袋?」
林妙妙腦子猛地一懵,兩隻眼睛直打轉。
「停停停……什麼跟什麼啊?你怎麼整得跟繞口令似的?」
太淵放下手裡的書,條理清晰道。
「你知道玄武門之變前,李世民身上兼了多少實權官職麼?」
林妙妙眨了眨眼:「秦王……天策上將,好像還有個太尉?」
太淵淡淡開口。
「李淵確實能賜死次子、秦王李世民,這算家事。」
「但是,他若想賜死——大唐天策上將、太尉、司徒、尚書令、中書令、陝東道大行台、益州行台尚書令、雍州牧、涼州總管、左右武侯大將軍、領左右十二衛大將軍李世民,那就有些難辦了。」
林妙妙聽得目瞪口呆。
「……」
這一長串頭銜砸下來,她聽得頭皮發麻。
她還是頭一次知道李世民兼職了這麼多職務。
太淵繼續拆解:「走大唐正規行政審批流程,第一步,李淵得命『中書令』李世民,安排手底下的中書舍人,起草一份賜死李世民的詔書草案。」
「等到李世民核准用印後,公文轉交門下省覆審。」
「偏偏門下省的長官——侍中陳叔達——是秦王一黨,大抵會直接駁回封駁。退一步講,即便那天陳叔達告假,趕上另一位侍中齊王李元吉輪值,僥倖透過了覆核……」
「公文下發執行端,到了尚書省『尚書令』李世民手裡,具體執行死刑依然歸他管。」
太淵嘴角微扯,也是感覺現實比話本更魔幻。
「不僅如此,為了防止天策府譁變,還得責令『雍州牧』李世民對整個長安城實施軍事戒嚴。而調撥禁軍京畿護衛,得找『左右武侯大將軍』李世民開拔調兵令,把秦王府團團圍住。」
「最後,由『尚書令』李世民當眾宣讀賜死詔書,再由『左右武侯大將軍』李世民到場,負責現場監督斬首李世民。」
「歸根結底,是李世民,殺了李世民。」
「噗——哈哈哈!」
林妙妙一個沒憋住,當場噴笑出聲。
尤其是腦補到「那天,若是李元吉輪值當班大概能過審」的畫面,笑點徹底被戳爛,捂著肚子,趴在課桌上抖個不停。
「噗嗤……咯咯咯……」
笑聲在階梯教室里顯得格外清脆刺耳。
唰!唰!唰!
幾十道目光齊齊聚焦過來。
林妙妙臉色「唰」地紅透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死命咬著嘴唇,想要止住笑,可是這一旦笑上頭了,也不是那麼容易停的。
「噗噗——」
越是強憋,橫膈膜越是劇烈痙攣,林妙妙整張臉憋成了豬肝色。
太淵無奈地搖了搖頭。
抬手伸出一根細嫩手指,在她身體穴位上漫不經心地輕輕一點。
「嗝兒——!」
笑聲是止住了,可隨之而來的,是一聲響亮至極的大飽嗝,穿透整間教室。
「……」
教室里寂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哈哈哈!!」
林妙妙社死得腳趾抓地,惡狠狠地側頭瞪了自己這弟弟一眼,太淵卻早就收回了手,默默留給她一個後腦勺。
講台上的李老師推了推眼鏡,打趣道。
「看來咱們新聞系的課堂,向來不缺現場大新聞嘛!」
語氣風趣幽默,倒也沒有板著臉罵人。
林妙妙索性把心一橫,騰地站起身來。
「李老師!我不是故意笑場的,我剛剛是想通了您剛才留的問題!」
李老師挑眉:「哦?那林妙妙同學不妨給大伙兒說道說道。」
林妙妙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憑著過人的記憶力,把太淵方才那套行政流轉、身兼數職的拆解,一字不落地脆生生複述了一遍。
話音落地。
階梯教室里鴉雀無聲。
方才還在看笑話的同學們神情全變了,一個個目瞪口呆,看林妙妙的眼神,彷佛在看什麼學神大佬。
他們江州大學只是普通二本,他們還只是新聞系的本科生,連三省六部的職能都容易混淆,誰能把初唐官僚體系和李世民那一串逆天兼職扒得這般絲絲入扣?
台上的李老師也愣在原地,眼底閃過一絲錯愕與讚賞。
本來,他只是隨口拋個歷史段子暖場,沒想到竟被學生用最嚴謹的官制邏輯給當場閉環了。
「好!分析得極有見地!」
李老師率先鼓起掌來。
啪啪啪!!!
林妙妙迎著滿堂佩服的目光坐回座位,算是好好出了一次風頭,呃……也算是製造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新聞。
…………
雖說江州大學在全國高校里排不上號,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二本。
但是,架不住江州本地經濟底子厚實,財政撥款充裕,學校里那一棟新建沒幾年的主圖書館,修得格外氣派恢弘,藏書量頗為驚人,各大學科的大部頭典籍,碼的是整整齊齊。
林妙妙平日裡忙著上課,或者構思她那「三無紀錄片」的拍攝大綱。
太淵索性便拿了林妙妙的學生卡,刷開門禁,時不時一個人溜達進圖書館裡翻書。
他主要翻閱的,是生命科學領域的大類書籍。
無他,太淵心裡一直記著趙懋允。
這位趙老師是國內生命科學領域頂尖的大教授,結合了自身武道與現代醫學,確實搗鼓出了一些令人稱奇的調養成果。
但是,以太淵的眼界來看,趙懋允當下的成就,終究還停留在「強健氣血、固本培元」的保養層面,遠遠談不上打破凡胎桎梏、真正將人類的壽元往後大幅度延展。
在書架間,太淵一坐便是大半天。
「嘩啦~嘩啦~」
翻書的輕微聲響在閱覽室里規律地響著。
以他陽神大成的底蘊,記憶力、思維敏銳度、邏輯推演乃至觸類旁通的聯想能力,不是普通人所能揣度。
旁人啃得掉頭髮的專業大部頭,落在他眼底,不過片刻功夫,便能盡數倒背如流。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太淵在這門學科上的深度與廣度,便以常人無法想像的速度瘋狂拓寬。
然而,讀的書越多,太淵便越發察覺到這門學科的龐雜。
現代的「生命科學」,不是一門單一孤立的學問。
往細了拆分,裡頭涵蓋了生物科學、生物技術、生物醫學工程、基礎醫學、生物工程等諸多支流;往宏微觀去剖析,更是從最極微的分子、基因、細胞器,一路縱貫到宏觀的個體發育、種群繁衍與生態演替。
甚至在邊界上,還與現代臨床醫學、農學、仿生材料、生物化學,乃至最前沿的人工智慧大資料產生交叉融合……
太淵記性再好、推演再快,在短時間內,面對這麼繁複散碎的學科分支,腦海中的知識架構也終究顯得有些散亂,不夠系統成型。
閉目沉思了片刻。
「啪嗒!」
太淵合上手中厚重的《分子生物學原理》,將借書卡收好,邁步走出了圖書館大門。
從兜里摸出手機,翻出通訊錄,撥通了趙懋允的號碼。
術業有專攻。
既然手頭有這麼一位浸淫生命科學領域幾十年的大專家,找她諮詢請教一下,自然是最好的方法。
「嘟——嘟——」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那頭傳來了趙懋允溫和的聲音。
「餵?夠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