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利涉大川
第696章 利涉大川
其實,論起正經八百的師門輩分,張贏川該算是胡八一的師叔輩。
只是,兩個人並不是自小在一塊兒摸爬滾打長大的。
而是三十出頭那會兒,在江湖上偶然碰了頭,因著年紀相仿,又同是晚清奇人張三鏈子那一脈的香火傳人,索性便平輩論交,一直以師兄弟相稱。
早些年,兩人的交情真應了那句「君子之交淡如水」,逢年過節通個信,平淡得像點頭之交。
可是,人一上了歲數,就容易念舊,幾十年斷斷續續的交情沉澱下來,反倒比年輕時愈發醇厚,這兩年走動得比往常頻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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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為聽了這通自報家門,一臉訝異地眨了眨眼。
「哎喲,原來老哥你是老胡總的師兄啊!」
太淵坐在原位,神色平靜地看著張贏川,淡淡吐出一句。
「張大師是在這兒專門等我的吧?」
話是問句,語氣卻平淡篤定。」
林大為聞言,心頭猛地一跳。
腳步下意識往前挪了半寸,身體微微斜側著,將太淵擋在身後。
即便明知自家小兒子有些常人難及的神異手段,可打心眼裡的護犢本能,還是讓他警惕了些許。
見狀,張贏川洒然一笑,重新椅子坐下。
「林老闆莫慌,老夫沒有惡意。」
張贏川捧起茶杯抿了一口,坦誠道:「前些日子,老胡給我掛了個長途,說他在山水莊園遇著了一位仙童子。年紀雖然還小,周身卻自帶無漏法界、清淨道場,直嘆是臨凡菩薩、當世真人。老夫一時心癢難耐,便起了個金錢卦。」
太淵挑眉:「卦象如何?」
張贏川吐出四個字。
「利涉大川!」
林妙妙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
「利涉大川?這又是什麼意思啊?」
「這是《周易》里《需》卦的卦辭。」
張贏川耐著性子給她拆解。
「需者,等待也。卦辭曰: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
「說白了,便是心懷至誠、光明亨通,守持正道便能遇吉,利於渡過險灘大河。」
「渡過大河?」
林妙妙小聲嘀咕了一句,探頭望向窗外白花花的大日頭。
「可是,這兒放眼望去,全是黃沙戈壁啊,連條水溝都難找,哪來的江河大川啊?」
張贏川只是微微一笑,沒往下細說。
易經象數之道,向來是醫不叩門、卦不妄言。
哪怕是同一個人搖出來的同一卦,擱在不同段位的易師手裡,解出來的天機,也是大相逕庭。
他只算出這漫漫黃沙的盡頭,正有一樁天大的機緣候著自己。
至於究竟是什麼造化,卦象未顯,他也不得而知。
太淵唇角微揚:「那張大師如今等到了,又待如何?」
「老夫來之前也沒個准主意,不過順著冥冥中的心念,過來瞧上一眼罷了。」
張贏川目光溫和地看著太淵,由衷讚嘆。
「如今一見,才知聞名不如見面。林真人確是和光同塵,湛兮似或存。比起雪域高原上傳得沸沸揚揚的轉世靈童,更為神異難測。」
「轉世靈童?!」
林妙妙的耳朵倏地支棱了起來,眼裡滿是求知慾。
「張大爺,這西藏哪裡真有轉世靈童這回事兒啊?」
「或許有真跡,或許不過是世俗輿論的包裝宣揚。」張贏川擺了擺手,「不過,藏地確實存著一樁至今難以索解的神奇人物—天授唱詩人,老夫當年遊歷時,曾親眼所見。」
林大為也來了興致,往前湊了湊:「天授唱詩人?老哥,這又是個什麼說法?」
「那些人啊,原本就是極普通的藏族牧民,有點可能大字都不識一個,放牛割草過活。」張贏川緩緩道來,「可是,突然有一日,或是遭了一場重病高燒,或是做了個離奇大夢,醒來之後,整個人如同被醍醐灌頂一般,張口便能背誦吟唱長達數千萬字的史詩,滔滔不絕,對古老西域密辛的洞察,遠超典籍的記載。」
「這門能耐,不是師徒口傳,也不是家族血脈代代相承,當地人敬為神祇灌頂,藏語
喚作「仲肯」。
「真有這麼玄乎?!」
林妙妙聽得目瞪口呆,麻利地翻開採訪本,抓著筆刷刷一頓狂記。
這絕對是重量級的素材!
以後要是沒靈感了,說不定用得上。
太淵在旁隨口添了一句:「這天授唱詩人,胡大師跟我說過,當年,他在崑崙軍區當兵時,同班的一位戰友便是這般人物。」
「不可思議————現代科學根本解釋不通嘛,世界未解之謎又添了一樁。」
林妙妙兩手托腮,腦洞又剎不住車了。
「哎,張大爺,會不會是因為藏地雪山高聳、磁場特殊,風水格外好的緣故啊?」
張贏川失聲笑了起來。
「呵呵,山川地氣固然雄渾,但風水再好,終究是死物,關鍵全在人」身上。」
老者提了提衣襟,仿佛看透世俗。
「小姑娘,你讀書的時候,可曾背過《陋室銘》?」
「正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一處宅院山水的氣數好壞,全看居於其間的人,是何等品行心性。如果是換作文王這等聖賢,即便被拘禁在暗無天日的羑里大牢之中,一樣能推演出囊括寰宇的六十四卦神篇。」
咚!
張贏川指節在桌面上輕輕一叩。
「自古以來,從來都是地沾人光」,哪有什麼「人沾地光」?各地那些香火鼎盛的名人故居,無一不是借了先賢的德行光彩。」
林大為聽得滿面紅光,由衷地豎起大拇指。
「老哥,這話透徹!真正的高見!」
他是打心底里服氣。
這真正通曉易理的老先生,肚裡的經緯學問,絲毫不遜色於那些大學教授,遠非街頭巷尾那些裝神弄鬼的算命混子可比。
太淵目光在張贏川身上停駐片刻,輕聲贊道。
「張大師以易入道,堪稱當代的袁天罡、李淳風。」
在太淵的【臨字秘】下,張贏川頂門神魂凝練純粹,早已經達到可以陰神出竅之境。
而且,周身經絡間,隱有淡淡清氣盤桓流轉,這份底蘊,絲毫不遜於太淵當年見過的秋生。
能在天地元氣枯竭退潮的世界,叩開道門,天資氣運,堪稱絕倫。
只可惜,困於這片乾涸的大天地,這點微薄的法力,終究難以助他褪盡凡胎,證得長生。
「袁天罡?李淳風?!張大爺您這麼厲害?!」
林妙妙倒吸了一口涼氣,驚得一雙貓眼瞪得老大。
她或許並不知道袁天罡和李淳風的具體事跡,但在各種歷史野史和電視劇里,這倆名字那可是如雷貫耳,近乎活神仙的存在!
再瞅瞅眼前這位張大爺,貌不驚人,平平無奇,怎麼看怎麼像鄰居家老大爺,反倒不像山水莊園裡那位自帶氣場的胡八一。
張贏川連連擺手。
「真人折煞老夫了。《推背圖》那等奇書老夫寫不出來,充其量啊,也就是個喜歡易學的鄉野老朽罷了。」
太淵微微一笑:「尋常老人,手裡可不會拄著崑崙神木打磨的手杖。」
崑崙神木?!
這四個字一出,林妙妙的好奇心瞬間又被勾到了天靈蓋。
「夠夠,崑崙神木又是什麼寶貝?」
任何東西帶上「崑崙」倆字,聽著就好懸乎!
太淵隨口解說。
「這種神木,據說只生於崑崙萬丈絕壁的千年極寒冰層深處,乃是極為罕見的倒生之木——也就是根須倒扎於天,主幹倒垂於淵,汲取冰川精髓,生長極度遲緩,百年春秋,才長一寸。」
「其特性最為特異之處,在於一旦砍伐成材,即便絕了土石水分與天光照拂,內里生機依舊不竭,形貌永不乾枯萎縮。」
「古時候,帝王若能得之一塊製成棺槨,屍身歷經萬古,也可栩栩如生,不腐不爛。」
太淵轉頭看向張贏川手裡那根不起眼的黑沉木杖。
「張大師掌中這柄拐杖,便是以此木製成吧?」
張贏川撫掌大笑,也不藏拙,順手將手杖橫放在膝頭。
「真人果然法眼如炬。這截杖子,正是老夫早年間機緣巧合拾得的一小截神木殘枝,閒來無事,親手打磨出來的玩意兒。」
林妙妙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這麼神?!夠夠,那這木頭————值錢不?」
到底還是逃不過她這副財迷本質。
太淵瞥了她一眼,語氣輕飄飄的。
「一斤的黃金,換不到一斤的崑崙神木。」
「嘶!」
林大為和林妙妙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包廂里響起抽氣聲。
盯著那根灰撲撲的木頭拐杖,林妙妙眼睛都直了。
「張大爺,合著————您這真是真人不露相,手裡拄著金山啊!」
她暗暗抹了把冷汗,心裡暗下決心,往後出門在外,當真半點不能以貌取人。
四人在包廂里就著熱茶家常閒聊,談及接下來的去向,林大為坦言明天便收拾行裝回江州。
張贏川沉吟片刻,忽地拱了拱手,有些不大好意思地開口。
「林老闆,林真人,老夫倚老賣老討個方便。」
「老夫這輩子居無定所、雲遊四方,若是方便,不知可否隨諸位一同前往江州尋處院子落腳,權當做個鄰里鄰居,不知————可還方便?」
雖然,他至今麼有參透透冥冥之中的造化機緣,究竟落在哪一處。
但是,卦象引著他來到此地見著了太淵,那跟著這位在世真人走,總歸不會錯。
林大為是個熱心腸,一聽這話,爽快地一拍大腿。
「嗨!這有什麼不方便的!」
「老哥你要是願意去江州,那是咱們的緣分!街坊四鄰住著還更熱鬧,平時還能一塊兒下下棋,喝口小酒!」
話雖如此,張贏川並未立刻應承,反倒是正襟危坐,望向太淵,靜候他的定奪。
境界越是精深,便越能體會到眼前這具幼童軀殼之下所蘊藏的道韻。
若是太淵吐出半個不字,他絕不敢逾矩糾纏。
太淵迎著他的視線,坦然一笑,微微頷首。
「方便。」
此前,在山水莊園,胡八一與他閒聊時,曾自謙風水之道在國內保五爭三,甚至,外頭有人捧他是當世頭三把交椅。但胡八一自個兒心裡跟明鏡似的,真論起陰陽易理的造詣,這位同門師兄甩了他不知幾條街。
太淵自踏入陽神境後,周身信息盡數收斂自如,修為境界比他弱的修士推演天機,連他的一角因果都摸不到邊。
然而,張贏川僅憑微薄法力,便能提前等在民豐縣城,足見其易道造詣通神。
此等人物,太淵自然欣賞。
「張大師若去江州,那便一道走吧。」
飛機落地江州。
一出機場大廳,張贏川便笑呵呵地跟林家三人告了辭,只說自己去附近轉轉,尋摸個合適的落腳院子。
林大為帶著一雙兒女打車回家。
撲面而來的,便是王勝男有些疲憊的身影。
林大為連忙換了拖鞋,湊上前,滿臉關切。
「勝男,你這是怎麼了?氣色怎麼差成這樣?」
王勝男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
「還能怎麼著,省里青訓選拔賽的事兒唄,這陣子天天連軸轉,壓力大得要命,晚上躺床上翻來覆去,整宿睡不踏實。」
林妙妙一聽,趕緊把背包往沙發上一扔,乖巧地湊過去給親媽捏肩膀。
「媽,別愁了,我們都回來了,今晚讓爸下廚做頓好的,保准你睡得噴香。」
「對對對!我親自掌勺,給你燉個老母雞湯好好補補!」
林大為連連點頭附和。
話雖這麼說,老林同志心裡卻跟明鏡似的——真正能讓王勝男睡上安穩覺的,還得仰仗自家小兒子那什麼清淨場域。
這趟出一趟遠門,從山水莊園的胡八一,到東南大學的趙懋允,再到大漠深處的張贏
川,哪一個不是高人大師?
可這些人見著自家夠夠,一個個敬若神明、以禮相待。
林大為暗暗慶幸自家祖墳冒了青煙。
當晚,王勝男吃過晚飯後,腦袋一沾枕頭,直接睡到了大天亮,通體舒泰。
接下來的日子,家裡重新歸於平靜。
林妙妙也沒往外瘋跑。
眼瞅著大四開學在即,暑假餘額已經不足了。
沒兩天。
張贏川了房,還開了個養生館。
林大為心裡直犯嘀咕,好奇得很。
便拽著太淵溜達著過去瞧新鮮。
剛走到門口,屋裡正堂傳來張贏川抑揚頓挫的講道聲。
「天地初開,萬物並氣而生,正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只見屋內的中堂正位上,張贏川換了身道袍。
「諸位同學,現在隨我的指引,調勻鼻息————。」
幾個中年人齊齊應諾。
「好的,老師。」
結果沒多久,一聲聲呼嚕聲從他們口中發出。
林大為拉著太淵放低腳步聲進來:「張大師,不是養生嗎?他們怎麼都睡著了?」
張贏川笑了笑道:「現在工作多忙,哪有那麼多時間專門去打坐養生。俗話說行走坐臥皆是修行,當年陳摶老祖也是在睡夢中悟道。」
說著,張贏川不知道從哪裡扯來幾件毛毯,小心的給那些打著呼嚕的中年人蓋上。
然後示意幾人出去說話。
林大為不敢置信道:「這也行?!」
張贏川擺擺手道:「這有什麼不行的?這位李老闆手裡有好幾家電競網咖,用他的話
說,整天對著電子屏幕,腦袋都脹脹的,在家天天失眠,在這裡能睡個好覺,也對得起他交的錢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