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天地無心，故能成物；流水無意，故能映月

  第694章 天地無心，故能成物；流水無意，故能映月

  林妙妙咬著筆頭，想起自己看過的一些民俗故事，試探著猜了一句。

  「大爺，是不是————這種人的八字格外硬啊？命硬克煞，能壓得住死人？」

  老大爺先是一怔，隨即樂了，笑得直擺手。

  「哈哈，差不多，差不多吧。」

  林妙妙一瞧他這神情，立馬明白自己猜偏了，拉了拉身子往前湊。

  「大爺，您就別賣關子了，到底是因為什麼啊？」

  老大爺收起笑意，語氣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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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我就說過，趕屍人在深山老林里為了防豺狼虎豹，屍身上得抹大量秘藥，既能夠防腐，又可以驅蟲獸。」

  「可是，那些草藥藥性極其暴烈，對活人刺激極大。」

  「常年幹這行、天天吸那股味兒，趕屍人容貌變得醜陋、絕戶斷後、老來一身病，全是那藥害的。」

  「再一個，長得凶神惡煞，本身就帶股威懾力，也能在外人面前立住神秘的幌子。」

  老大爺估計是說的口有點干，抿了口茶，才繼續道。

  「對外放出風聲，說挑弟子非丑相不可，既能夠遮掩草藥的慢性毒副作用，還能立威」

  「你想啊，要是招進來的徒弟本就生得粗鄙醜陋，日後哪怕被藥熏得更難看了，在外人眼裡也沒什麼兩樣，根本看不出端倪。天長日久，就成了外人眼裡的規矩。」

  林妙妙恍然大悟。

  「這就跟天橋底下算命的瞎子一樣啊！有些算命先生其實眼睛沒瞎，可為了顯出世外高人的神秘勁兒，非得大白天的戴副大黑墨鏡。」

  「嘿嘿，差不多，就是這個理兒。」

  老大爺呵呵笑了起來。

  「這正是當年趕屍匠們巴不得的效果。」

  「舊社會封閉落後，外行人哪懂科學，只當是神通借法。」

  「有了這層玄乎的外皮當護身符，哪怕大半夜的，在荒郊野嶺撞見殺人不眨眼的山賊土匪，對方也得乖乖繞道走。」

  「誰願意去招惹一個能讓死人走路、面如惡鬼的狠角色？」

  「一來怕沾上晦氣，二來覺得趕屍是行陰差法事，衝撞了要遭天譴。更別說外人心裡

  犯嘀咕，誰知道你身上還藏著什麼邪門詛咒？自然是敬而遠之。」

  林妙妙聽得兩眼放光，捧著本子感慨。

  「大爺，您懂得可真多！」

  「聽您聊這些比刷短視頻得勁多了，真想拉您去吃頓火鍋涮肉，邊涮邊聽您講！不過話說回來————我看大爺您腰板挺直，精氣神足得很，一點兒也不醜啊！」

  老大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我年輕那會兒也就跟著跑過一兩年，後來趕上新時代，這行當徹底沒了。我就轉行去念書，後來去當了法醫。」

  「啊？啊？！」

  林妙妙嘴巴張成了0型。

  「法醫？！您現在是法醫？！」

  從深山老林里的「趕屍匠」，搖身一變，成了解剖台前穿白大褂的體制內法醫，這身份改變，讓林妙妙整個人都聽傻了。

  「那是，我可是正兒八經有執業證書的。」

  老大爺有些小驕傲地仰了仰頭。

  林妙妙低頭看著筆記本，腦筋一轉，又冒出個疑問。

  「那大爺，照您剛才說的，運一趟屍，前期準備那麼費勁，路上為什麼不多叫幾個壯勞力一塊兒抬著走呢？」

  「人多力量大，輪流抬不是更省力嗎？」

  老大爺打量了林妙妙一眼，反問道。

  「小姑娘，從小沒在鄉下挑過扁擔、幹過農活吧？」

  林妙妙乾笑了一聲，摸摸鼻子。

  「呃————確實沒幹過。」

  老大爺看她那窘樣，搖頭笑道：「趕屍人也是肉體凡胎，不是鐵打的機器。如果是靠胳膊死力氣一直抬著，肌肉持久發力，非常容易力竭。走深山老林，最忌諱疲勞過度，一旦腳底打滑摔了骨折，在人跡罕至的地方引來野獸，那就是滅頂之災。」

  「再者說，多雇幾個人，僱主得加多少腳錢？性價比低不說，還憑空添亂。」

  老大爺又喝了口水。

  「所以啊，絕不能靠蠻力硬托，得靠挑」。一顛、一借力、一落腳換氣，這套小技巧，多挑幾年擔子的老農全都會，純粹是勞動人民在土裡滾出來的生存智慧。」

  「一般上路，兩到三人最合適。」

  「兩個人就是老搭檔前後配合。要是三個人，頭裡那人負責拿鑼探路、看天氣辨方向，中間累了，還能替班輪換。一般只有碰上運四五具以上的大單子，或者碰上惡劣大暴雨天，才會派三個人。」

  林妙妙連連點頭，在採訪本上一字不落全記了下來。

  正聊著，機場廣播響起了登機提醒，老大爺的航班開始檢票了。

  林妙妙連忙收起收音麥，客客氣氣地跟大爺握了握手道別。

  一溜小跑回到原位，林妙妙拉著林大為，非常興奮。

  「老林同志！我跟你說，這大爺肚子裡太有貨了！年輕時真幹過趕屍，後來轉行考了法醫！」

  「這經歷絕了！」

  說完，她扭頭衝著太淵豎起大拇指。

  「夠夠，你這提議太神了！我決定了，以後就把這個路子做下去！」

  太淵抿嘴笑了笑，沒多言。

  不多時，林家三人的航班也開始登機。

  坐進機艙，舷窗外的地貌逐漸被連綿起伏的金黃與蒼茫戈壁取代。

  5個多小時後，飛機降落在庫爾勒機場。

  落地後，在機場神州租車櫃檯，林大為提了一輛兩驅SUV，辦了「全疆異地還車」的手續。

  一家三口在超市採購了整整五箱礦泉水和高熱量乾糧，順帶把離線地圖下載妥當，踩下油門，便扎進了茫茫沙海。

  林大為開得不緊不慢，權當是自駕散心。

  廣袤無垠的塔克拉瑪干，讓林妙妙徹底放飛了天性，車窗開了一條小縫，手機就沒放下過。

  拍藍天、拍沙丘、拍筆直的公路——————

  時不時的，還挑上幾張精修自拍，發給遠在江州的王勝男同志報平安。

  下午。

  停在休息區時，林妙妙迅速剪了一條短視頻發到平台上，還配上了文科生特有的煽情

  小資文案：

  【沙漠的風聲很特別，像大地的低沉呼吸，沙紋是風留下的筆跡，每一片都獨一無二；空氣里有一種乾燥的、帶點礦物味的清冽————】

  老林同志在準備晚飯。

  太淵坐在車后座，神色平靜，他感應著這片天地的地脈氣韻。

  按照胡八一的說法，幾十年前，他與王胖子陪著陳教授進沙漠時，舉目皆是漫天狂沙與流沙陷阱，普通人進去，轉眼便會迷失方向。

  而今，放眼望去，公路兩側，齊整地立著草方格防沙網。

  胡楊與紅柳鬱鬱蔥蔥，鎖住了肆虐的黃沙。

  沿沙漠公路開了一整天，入夜時分，車子駛入了民豐縣城。

  當年精絕古城的遺址區域，就在民豐縣城以北，大約一百多公里的荒漠深處。

  當地文保站的工作人員明確告知，普通柏油路只能通到邊緣，深入核心區全是沙梁和胡楊老林，必須換高底盤四驅越野車，並由最好由專職嚮導帶路。

  在縣城歇了一宿，林大為順利聯繫到了一位當地的嚮導。

  次日一早，嚮導熟練地給越野車輪胎放了點氣，以增加抓地力。

  「你們要去精絕古城遺址啊？」

  「從縣城過去沙梁子多，走走停停的，怎麼也得三四個鐘頭，全看沙丘走勢。」

  嚮導是個健談的中年漢子，笑聲爽朗。

  林大為遞了根煙：「那就全仰仗老弟帶路了。」

  嚮導笑著接過來：「客氣啥！這是我的本職工作嘛！你們大老遠來一趟，看看咱大西北的壯麗山河，也算給我們南疆創收嘛，哈哈哈！」

  突突突！！！

  車子在沙梁間顛簸穿行，嚮導沿途指指點點，熱情介紹著民風民俗與治沙典故。

  「不過話說在前頭啊，咱們今天只能在古城遺址的外圍走走看看，核心區進不去。」

  林妙妙趴在窗邊有些遺憾。

  「啊？裡頭不開放嗎？」

  嚮導解釋道：「裡面屬於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風化嚴重，進核心區的話，得提前走和田地區文保部門審批拿批條。你們沒提前報備，進不去的。」

  「沒事兒。」太淵在後排淡淡應了一聲，「在外面看看就好。」

  車子穿過最後一截起伏的沙梁，在一處被木樁和鐵絲網圍起來的開闊高地前停穩。

  咔。

  林大為推門下車，環顧四周，只見一片片茂密的胡楊和沙生灌木生機盎然，忍不住贊道。

  「嚯！這兒的綠化養護搞得真不賴啊！」

  嚮導熄了火，推開車門笑道。

  「我小時候聽我阿爹講，這裡早年間就是戈壁，寸草不生的，全是吃人的黑風暴。」

  「這幾十年來，國家派了不知多少農林水利專家進駐，才有這片綠洲。得嘞，你們慢慢溜達拍照，我去前頭巡護站點喝口水，有事喊一嗓子啊！」

  林大為應道：「好嘞，老弟，辛苦！」

  沙丘外圍，三三兩兩停著幾輛越野車，零星有些遊客正舉著相機四處取景。

  林妙妙踩著鬆軟的沙子，指著前方一片斷壁殘垣嘀咕。

  「怎麼感覺————這塊兒以前跟震塌了一樣，碎石塊到處都是。」

  她快步爬上一處高坡。

  那是一塊幾十米長、近十米高的大型黑色巨石，背風面微微凹陷，頂部如傘蓋般撐開，天然能遮擋風沙。

  太淵緩步走上大石，負手立在邊緣，悄然合上了雙眸。

  【臨字秘·天眼】！

  咻剎那間，元神如天光破雲，無形的神意轟然倒卷而出，洞徹上下四方八荒！

  在他的神識映照下，地底磅礴的地脈地炁宛如蒼龍盤踞，中正平和，透著幾分勃勃生機。

  沒有任何陰煞魔氣，沒有任何屍骸邪祟，更沒有感應到半點不屬於這方天地的異空間波動。

  這裡，仿佛真的只是一處普通的古城遺址。

  「沒有空間裂隙，也沒有虛數空間的痕跡————」

  太淵心中暗自思量。

  當年，胡八一等人體內的紅斑詛咒得以解開，說明他們不再接收來自虛數空間的能量，身體不再受到進一步的傷害，也就意味著切斷了現實世界與虛數空間之間的通道，但是，如果虛數空間沒有消失的話，應該會作為一個「真實存在的事物被留在現世」，只是其力量無法再影響到現實世界而已。

  為何眼下一片虛無，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試試【天目】的能力嗯。」

  太淵眼底掠過決斷。

  當年，他從慕蓮處習得【天眼術】，以無上道境一朝悟通，直入【法目】之境。這麼多年下來，又與【臨字秘】互相參悟融合，已經達到了【天眼術】的最高層次【天目】。

  按照慕蓮的話，所謂【天目】者，超脫肉眼與陰陽界限，能溯源前生後世，洞見百劫光陰里的因果長河！

  當然，太淵目前剛達到【天目】境界不久，洞見百劫太誇張，可是往前追溯幾十年應該不成問題。

  刷！

  太淵立在大黑石之巔，元神之力如九天瀑布般灌入雙瞳，哦投入不可見的玄光自他眼眸深處湛湛升騰！

  追溯！

  此刻，太淵自己的意志仿佛凌駕於這片土地的時間和空間之上。

  穿越時光，俯視過去。

  他看到了數十年前，無數面容粗糙、喊著號子的建設兵團職工在風沙中栽下第一批胡楊苗。

  再往前看，漫天黑黃色的沙暴遮天蔽日，天地昏暗如墨，一道道狼狽的身影在沙丘間掙扎求生，正是年輕時候的胡八一、王胖子與Shirley楊等人。

  再往前追溯幾十天，是神秘的眼球圖騰，以及那道深不可測的無底鬼洞————

  唰！

  太淵眼中的玄光徐徐散去，歸於平常。

  初次全力施展【天目】追溯時光長河，雖然成功了，但他的元神還是感到一點疲憊。

  微微抬起頭，望著眼前的蒼茫遼闊，嘴角浮現出一抹明悟的笑意。

  「天地無心，故能成物；流水無意，故能映月。」

  哪有什麼永恆的虛數魔障。

  造化運轉，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諸般詭譎執念，在大道長河的滌盪之下，終究不過是一縷塵埃，化入了這山川厚土之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