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名家大名,指月之指
第584章 名家大名,指月之指
九月之後,濮陽公孫府。
後院的書房裡,公孫龍坐著,手中捧著一疊厚厚的書稿。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年老,而是因為激動。
書稿的封面上,寫著《名說》二字,筆力清勁。
公孫玲瓏坐在對面:「爺爺,看完了嗎?」
公孫龍沒有急著回答,他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反覆看了三遍,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好!」
他說了一個字。
然後,揚聲對外喊道。
「來人!去請闖丘、劇辛、成公————凡在濮陽的名家同門,都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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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玲瓏愣了一下:「爺爺,你這是————」
「讓他們也看看。」公孫龍將書冊小心地放在案上,像放一件珍寶,「讓他們看看,我們名家,出了一個什麼樣的人物!」
公孫玲瓏愣了一下:「太誇張了吧?」
當目下午,公孫龍的書房裡坐了七八個人:皆是名家耆老。
年紀最長的閭丘鬚髮皆白,拄著拐杖,接過書冊,眯著眼,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完《內篇》,閭丘放下書冊,看了公孫玲瓏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驚異,又像是感慨。
「這是————玲瓏寫的?」
公孫龍點了點頭,嘴角忍不住上揚。
第二位老者看完了《外篇》,撫掌讚嘆:「以指指月,指非月也。以名指實,名非實也。妙啊!」
第三位成公讀完《雜篇》,猛地一拍大腿。
「一切皆名————好一個一切皆名!」
「玲瓏,你在離堅白」之後,又演化出一層新的學說,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成公抬起頭,看著公孫玲瓏,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精光。
「你今年還不到三十吧?」
公孫玲瓏欠身:「今年二十九。」
「二十九!」成公回頭看向公孫龍,語氣裡帶著幾分酸意,「老龍啊老龍,你公孫家————這是要出第二位大宗師了!」
公孫龍哈哈大笑,笑得鬍子都在抖。
他很少這樣笑,但今天他忍不住。
成公道:「如今,玲瓏以一切皆名」開新境,我名家又多一位大名!」
在場的人連連點頭。
公孫龍當天就找來了城裡最好的書匠,連夜印刷。
第一本印好的《名說》,他親手裝訂,用青布包裹,派快馬送往黑白學宮。其餘幾本,分別送往齊地小聖賢莊、楚地蘭陵、趙地邯鄲————凡是有名家故交、諸子老友的地方,公孫龍都派人送去。
「老夫要讓他們看看!」
公孫龍站在驛站門口,目送信使策馬遠去,心中不無得意。
「讓他們知道,我名家後繼有人!」
太淵坐在案前,手中捧著一本嶄新的書冊,封面上印著《名說》二字。
曉夢站在一旁,等了好一會兒,見師父始終沒有開口,忍不住問。
「師父,玲瓏師姐的書————怎麼樣?」
太淵翻了《內篇》,又翻到《外篇》,最後翻到《雜篇》,反覆看了兩遍。
然後,他合上書,點了點頭。
「三篇層層遞進:內篇立宗,外篇廣喻,雜篇點睛。以名家之舌,發中觀之義,行老莊之文。」
「玲瓏此書,足以傳世。」
曉夢也接過書,翻了幾頁,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她指著《外篇》中的一段話,念道。
「師父,以指指月,指非月也。以名指實,名非實也。然世人睹指而忘月,執名而喪實,悲夫!」這一段我不太明白。指」和月」,究竟是什麼意思?」
太淵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指向遠處天邊隱約可見的山影。
「曉夢,你看,我用手指著那座山。我的手指,是「山」嗎?」
曉夢搖頭:「不是。」
「那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山?」
曉夢道:「因為你用手指向了山啊。」
太淵點了點頭:「這就是「以指指月」。手指是工具,月亮是目標。」
「如果你只盯著手指看,永遠也看不見月亮。但如果沒有手指,你又不知道我要讓你看什麼。」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曉夢臉上。
「玲瓏這段論述,是在說一切語言文字、一切法門儀軌,都只是指向真理的那根手指。真正要看的,不是手指,而是那輪明月。」
曉夢若有所思,問道:「那————月亮是什麼?」
太淵負手而立,望著窗外的天際,道:「月亮,就是心。
「心?」曉夢一怔。
「這顆心,人人本具,個個圓成。」太淵解釋道,「正如月亮高懸天際,無論你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抬頭所見,都是同一個月亮。」
「可有趣的是,不同角落的人,看到的月相卻各不相同。」
「這邊是滿月,那邊是新月。有人看到它皎潔圓滿,有人覺得它清冷孤寂。」
「月亮本身從未改變,改變的,是觀察者的角度、心境與位置。」
曉夢低下頭,思索良久。
然後她抬起頭,眼中有一絲光亮。
「師父,我明白了。玲瓏師姐的意思是,指月的手指,終究要放下。」
「諸法、經典、師父、修行————統統是手指。我們要看的,是那輪明月。是那個我們從未離開、也永遠無法離開的————真我。」
「不錯。」太淵含笑頷首。「所以《名說》外篇最後說能知一切皆名者,則能入名而不溺,出名而不離。終日言,未嘗言,終日名,未嘗名。不執著於名,也不廢棄名。
這才是中道。」
曉夢感嘆道:「玲瓏師姐好厲害啊!」
太淵點了點頭,玲瓏是厲害,而曉夢的悟性,也的確是高。
畢竟,名師出高徒嘛。
他在心裡如此想道,嘴角微微上揚。
齊地,桑海城。
荀子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盤棋,對面空無一人。他左手執黑,右手執白,自己跟自己下,已經下了半個時辰。
棋盤上黑白交錯,雙方膠著,誰也奈何不了誰。
「叩叩叩。」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來。」
一名弟子躬身而入,雙手捧著一本青布包裹的書。
「夫子,有人從濮陽送來這個,說是名家公孫龍先生呈給夫子的。」
「公孫龍?」荀子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棋子,「他又要與我辯什麼?」
他接過包裹,拆開布面,露出裡面那本《名說》。書名下寫著「公孫玲瓏著」。
「《名說》?是他那個孫女?」
荀子翻開書,漫不經心地讀了幾行。
然後,他的眉毛又挑了一下,換了個坐姿,將書湊近了些,認真地讀了下去。
從《內篇》的「名實契一」,到《外篇》的「指物論」,再到《雜篇》的「寓言」,他一字一句地讀,讀到「渾沌鑿竅」時,忍不住停了下來。
那笑容里,有欣賞,有感嘆,還有一絲酸溜溜。
將書放在桌上,荀子陷入了回憶。
當初,他還見過少女時期的公孫玲瓏呢,如今,那個小姑娘長大了,寫了一本讓他都要認真思考的書。
「名家這一代,真是了不得啊!」
荀子嘆了口氣,拿起書,又翻了幾頁。
「一切皆名————這種思想,是諸子百家從沒有過的,但又能夠和諸子百家裡許多思想互相補充,像是填補了某塊空白————」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太淵的兩個弟子,弄玉已經是大宗師,為「樂家」立足,世人完全可以稱她一聲「弄玉子」。
而公孫玲瓏憑藉這本《名說》,哪怕未來成不了大宗師,也足以讓人尊稱一聲「玲瓏子」。
更何況,有公孫龍那個老傢伙護道,公孫玲瓏怎麼可能成不了大宗師?
名家雖然人丁不旺,但連出兩位大宗師,誰敢輕視?
一想到這兒,荀子頓時沒有了下棋的心情。
而儒家這一代—
伏念的「內聖外王」理念是不錯,可是什麼時候能夠達到「身同等國」的境界,誰知道內容?
那日在泰山之上,伏念對著太淵請教了大半日,回來後閉關數月,也不知有沒有悟出東西。
至於顏路和張良,兩個人都有心結。
顏路外表謙和,內心卻傲得很,對許多事都是看得透、懶得說。張良的確是良才美質,可是,始終放不下家國之仇。
至於自己那幾個弟子—
李斯入秦為相,走的是法家的路子。韓非法家集大成者,是自前最有希望成為法家大宗師的。張蒼就更不用說了,沉迷於數術之道。
「都是一時人傑,可是————沒有一個是承接儒家道統的。」
荀子越想越覺得胸口堵得慌。
他重新坐下,又拿起《名說》,翻到《外篇》的「指月」那段,看了又看。
「以指指月,指非月也————名家啊!」
黑白學宮。
太淵身前,九尊大鼎呈九宮之形排列,每一尊都通體玄黃,沉穆如岳。
這九尊鼎,是太淵花了將近三年時間,一點一點祭煉而成的。
如今,他終於將最後一道工序完成。
伸出手,輕輕叩了叩最近的那尊鼎。
「嗡」
一聲清越的長鳴在石室中迴蕩,餘音裊裊,久久不散。
其他八尊大鼎仿佛與之呼應,依次震顫,發出或渾厚、或清亮、或沉鬱的鳴響。
九種聲音交織在一起,竟隱隱有一種撼動天地的韻律!
————
太淵收回手,目光從九鼎上一一掃過。
他心中暗忖,材質已經足夠堅固,便是名劍刺砍,也難傷分毫。
不,應該說,即便是名劍折了,這些鼎也不會有絲毫損毀。
九鼎表面原本古樸粗獷的花紋,在祭煉之後已經發生了變化,像是某種符號文字,但不是當今任何一國的文字。
這是太淵從玄女那裡學的,倉頡時期的古文。
那些文字彎彎曲曲,如龍蛇盤繞。
而且,九鼎已經誕生了靈性。
太淵微微閉上眼,以神識探入鼎中。
他能感受到九股微弱卻純淨的意識在鼎中沉浮,它們還不及歸真劍那般靈智清明,尚處於懵懂初生的狀態。
不過,它們會成長。
隨著九鼎與國運同呼吸、共命運,它們的靈性會越來越強。
「差不多了。」
太淵睜開眼,傳話給甘羅。
「告訴皇帝,九鼎已經祭煉完畢,可以派人來運了。」
咸陽宮。
甘羅的消息傳到時,贏政正在批閱奏章。
近些日子政務繁重,各地的呈報堆滿了案頭,但他精神卻比從前好了許多,【山河潛龍訣】的修煉,讓他的體力和精力都遠勝往昔。
「備車。」
半日之後,車馬便到了黑白學宮。
來的不止是馬車,還有一隊精銳甲士,是龍虎騎兵。
甲冑鮮明,刀槍如林,馬蹄聲如雷。
九鼎被一尊一尊抬上特製的車架,每一尊都重逾萬鈞,甲士們合力推動,花了整整半個時辰,才將九鼎全部裝車。
車隊緩緩駛離黑白學宮,沿著官道向咸陽進發。
——
咸陽宮,太廟。
九鼎被安放在太廟之中,按九宮方位排列。
贏政站在鼎前,負手而立,目光從一尊鼎掃到另一尊鼎。
從表面看,這和他當初送到黑白學宮的九鼎不是同一批。
外形變了,紋路變了。
可是,贏政沒有半點懷疑,因為他的【山河潛龍訣】清楚地感知到,九鼎上涌動著源源不斷的氣運之力。
這確實是九鼎!
是脫胎換骨之後的九鼎!
贏政的目光落在鼎身上的那些符號上。他不認識這些文字,可是,他看著看著,腦中竟自然而然地浮出了它們的含義。
「囚牛、睚眥、嘲風、蒲牢、狻猊、霸下、狴狂、負屓、螭吻。」
他一字一頓地念出。
九個詞,九個陌生的名字。
贏政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意思,他沒有深究,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來的儀軌。
「來人,召扶蘇、將閭等所有成年的公子入太廟。」
不多時,扶蘇、將閭,以及其他幾位成年的公子魚貫而入。
他們站在九鼎前,神色各異。
扶蘇面色沉靜,目光沉穩,將闖眉宇間帶著幾分疑惑,目光在九鼎上掃來掃去,其他人則是好奇與茫然兼而有之。
贏政看了他們一眼,沉聲道。
「跪下,向九鼎行三拜九叩之禮。」
公子們面面相覷,但沒有人敢違抗贏政,這是他們的父皇。他們齊刷刷地跪在蒲團上,對著九鼎行起了大禮。
第一拜,九鼎紋絲不動。
第二拜,鼎身上的紋路微微亮起,像沉睡的眼睛緩緩睜開。
第三拜,九鼎同時一震,玄黃色的光芒從鼎身中湧出,如潮水般向公子們涌去,滲入了他們的身體。
贏政站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
當那道玄黃光芒射入身體的那一刻,扶蘇只覺得小腹處猛地一熱,像有一團溫熱的火焰在那裡燃燒。
神橋頓時搭建成功。
扶蘇閉上眼睛,感覺耳目變的清明敏銳,空氣中還有某種他不理解的東西在流轉。
他睜開眼,看向身邊的兄弟。
將閭也睜開了眼,眼中滿是驚異,顯然和他有了同樣的感受。
另外幾個公子面面相覷,有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有人仰頭,似乎在看什麼東西。
贏政感知著氣運之力的流動,閉上眼,以【山河潛龍訣】感應了片刻,確認每一個兒子的體內都種下了力量種子,神橋已然搭建。
他點了點頭。
「都起來吧。」
公子們站起身,神色各異。
他們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但他們知道,自己和過去不一樣了。
贏政沒有多解釋,從袖中取出幾卷書冊,遞給扶蘇。
「這是【山河潛龍訣】的前三層功法,你們帶回去,每日修煉,不得懈怠。」
扶蘇雙手接過,鄭重地點頭。
「兒臣謹遵父皇之命。」
贏政又道:「三個月後,你們各自下放到郡縣,擔任縣丞之職。」
「從基層做起,歷練政事。扶蘇去南海郡,將閭去桂林郡————」
他一一道來,每一個公子的去處都不同。
有人去北地邊境,有人去南方百越,有人去東方沿海,有人去西部邊陲,沒有一個留在咸陽。
公子們聽著,有人眼中閃過興奮,有人面露憂色,有人面無表情。
贏政沒有賣關子,直接說,這是對他們的考驗。他們能不能成器,能不能擔當大任,就看在這郡縣之中能不能做出實績。
言罷。
「好了,你們都退下吧。」
公子們行禮退出太廟,腳步聲漸漸遠去。
贏政獨自站在九鼎前,負手而立,久久未動。
陽光透過門縫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二十年。」
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九鼎承諾。
「朕給你們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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