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樂家，妙音坊

  第583章 樂家，妙音坊

  咸陽宮，內廷。

  帝太后趙姬半臥在榻上，面色蒼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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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醫令剛剛告退。

  留下的方子與前幾次大同小異。

  川芎、白芷、細辛，煎服，配合針灸。可是，她的頭疾依舊反覆發作，每逢陰雨天，或是情緒波動，便痛得難以安枕。

  這幾日冷風乍起，她的頭痛又犯了，太陽穴突突地跳，仿佛有根針在腦子裡攪動。

  「太后，陛下，弄玉先生到了。」

  侍女在外輕聲稟報。

  趙姬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她擺了擺手，聲音沙啞。

  「請進來吧。」

  她並不抱什麼希望。這些年，她見過的名醫數不勝數，太醫院的方子吃了無數，可這頭痛之症，始終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弄玉走進來，一襲月白長裙，步履從容。

  她手中沒有藥箱銀針，只抱著一張琴。

  琴身通體青銅所鑄，色澤暗沉，名為「朱弦」。

  「臣見過太后。」

  她微微欠身，不卑不亢。

  趙姬打量著她，淡淡道：「你叫弄玉？姿色倒是不錯。」

  贏政道：「母后，弄玉先生乃是樂家的大宗師。」

  大宗師？？

  這女子是諸子百家的大宗師？！

  趙姬一愣，接著，態度微微變化。

  「先生這是————要以琴為藥？」

  「樂者，天地之和也。」

  弄玉將朱弦琴置於琴案上，指尖輕輕拂過琴弦。

  「錚」

  散音清越，在殿中迴蕩，餘音裊裊。

  「太后之疾，看似在頭，其根在心。氣血瘀滯，肝陽上亢，非金石草木所能根治。」

  「臣請為太后奏一曲，或許能稍解痛楚。」

  趙姬半信半疑，但還是點了點頭。她靠在軟枕上，閉上眼睛。

  弄玉端坐，雙手按弦。

  片刻之後，琴音緩緩流淌而出。

  「錚~錚~~」

  那琴聲不激昂，也不悲切，如清泉漱石，微風拂林。

  每一個音符都恰到好處地落在聽者的心坎上，不急不緩，不高不低。

  「冷~泠~~」

  宮音渾厚，入脾。商音清越，入肺。角音悠揚，入肝。徵音明快，入心。羽音沉靜，入腎。

  五音相續，如春雨潤物，無聲無息地滲透進趙姬的四肢百骸。

  「琮~琮~~」

  「瑟~瑟~~」

  趙姬原本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那從太陽穴蔓延到後腦的鈍痛，仿佛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揉捏著，一點一點地消散。

  她感覺到仿佛又一股溫熱的氣流從心口升起，緩緩流向頭頂，像春陽融雪。

  呼吸漸漸平穩，臉上的蒼白也褪去幾分。

  一曲終了，餘音仍在殿中迴蕩。

  趙姬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比方才清亮了許多。

  「哀家不疼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先生，這————這就好了？」

  弄玉微微搖頭，道：「太后之疾，非一日之寒。臣只能暫解其痛，若是要根治，需要每日以音律調理，同時配合飲食與作息。少思寡慮，早睡早起，假以時日，痛楚自會漸漸減輕。」

  趙姬點了點頭，看向弄玉的眼神多了幾分驚奇。

  一旁的贏政始終默然端坐。

  他與趙姬的母子關係，這些年慢慢從決裂走向了緩和。

  當初，因為謬毒的事情，贏政曾經將趙姬貶出咸陽，母子之間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最近幾年，他心緒逐漸平復，才將趙姬接回咸陽，讓她能夠安享晚年。當然，也跟趙姬如今年邁，時日無多有關。

  待弄玉說完，贏政開口。

  「弄玉先生，你這五音療疾之法，可否傳授於人？」

  他問得很直接，目光落在弄玉臉上，帶著幾分期許。

  弄玉心中微動。

  「臣正欲立下一門樂家學派，」她從容答道，聲音清朗，「以樂為藥，濟世利人。若是能得到陛下支持，臣願招收天下有志之士，傳此道術。尤其是皇室宗親、文武子弟，若是能習得此術，既可自養，亦可惠及家人。」

  贏政沉默了片刻。

  咚！咚！

  他的手指輕輕叩了兩下，然後停住。

  「諸子百家，再添一家，這是好事。朕不僅支持，還要讓陰嫚拜你為師，做先生的第一個弟子！」

  弄玉微微一怔，隨即欠身：「臣，謝陛下。」

  贏政又問名字取了嗎？

  弄玉說叫「妙音坊」。贏政點了點頭，當即下旨賜予嵯峨山地皮興建妙音坊，弄玉再次謝過。

  趙姬靠在榻上，看著這一幕，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

  她拍了拍弄玉的手背，語氣溫和：「先生是個有本事的人。哀家這頭疾，就拜託先生了。」

  「太后放心。」弄玉道。

  這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出三日，咸陽城的權貴圈裡消息就傳遍了。

  始皇帝陛下親自下令，讓公主贏陰嫚拜入弄玉門下。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位樂家大宗師已經得到了皇室的認可。一時之間，各家各戶都在打聽弄玉的背景。

  贏政的效率很高。

  從動工到落成，只用了三個月。

  五十畝地，依山而建，亭台樓閣錯落有致，迴廊曲折，竹影婆娑。

  嵯峨山的景色本就清幽，加上匠人的精心雕琢，更顯得脫俗。

  山門前立著一塊青石碑，刻了三個字——【妙音坊】。

  字是李斯親手寫的，筆力道勁，入石三分。

  這些都是贏政安排的，既是給太淵面子，也是給自己女兒一個好的學習環境。

  而在妙音坊落成的這三個月里，弄玉也沒有閒著。

  她將自己多年對樂理的感悟、對五音療疾的心得、以及對天地人三才之道的理解，一梳理成文，寫成了一部書稿。

  這部書稿，弄玉定名為《樂書》。

  書分上中下三卷。

  上卷論樂理，闡述五音十二律的生成與變化，以及「大樂與天地同和」的根本理念。

  中卷論樂教，講述如何以樂移風易俗、教化人心。

  下卷論樂療，詳細記錄五音與五臟的對應關係、不同音律對氣血的影響，以及針對各種常見病症的琴譜與調理方法。

  開篇第一句，她寫道：「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

  「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

  「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

  「樂者，非絲非竹，乃人心之和也。和則生氣，氣行則血通，血通則疾愈————」

  書稿寫成，弄玉找來工匠，以雕版印刷之術，印製了上千冊。

  然後走帝國的渠道，將《樂書》散到各地書商那裡。

  既然弄玉寫書了，紫女自然要支持，率先購買了不少。

  她坐在府中書房，一卷一捲地翻閱，嘴角噙著笑意。

  ——

  韓非看到《樂書》，隨手翻開，看了幾頁，忍不住感嘆道。

  「當年那個在新鄭紫蘭軒中撫琴的少女，如今已經開宗立派，名動天下。」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幾分慨嘆。

  紫女驕傲道：「你、衛莊、子房，當初那麼意氣風發，最後，不還是輸給我這妹妹！」

  齊地，桑海城。

  李開得知自己女兒開宗立派後，喜笑顏開，皺紋都舒展開了。

  特地花錢買了上百本《樂書》，在小聖賢莊碰到一人就送一本。

  逢人便說：「這是我女兒寫的！你看看，寫得怎麼樣？」

  那些儒生礙於情面，哪怕對樂理興趣不大，也只好接過，翻上幾頁，然後點頭稱讚。

  儒家伏念拿到《樂書》，當日下午，伏念便通讀了一遍。

  合上書卷，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對身旁的顏路說：「以樂為藥，以音養心，此正合先王制樂之本意。昔孔子聞《韶》，三月不知肉味。今讀《樂書》，伏念亦有此感。樂道不孤，幸甚至哉！」

  太乙山。

  逍遙子收到書時，正在山中靜修。

  讀完《樂書》之後，他撫掌大笑。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弄玉師妹以樂言之、議之、行之，善哉！

  大音希聲，師妹得之！」

  驪山九宮、墨家機關城——等等。

  諸子百家，而今再添一家—樂家。

  嵯峨山，妙音坊。

  講室設在半山腰，三面開窗，一面靠山。

  推窗望去，山巒疊翠，雲靄繚繞。

  弄玉站在講台前，台下，十數名少女跪坐於蒲團之上，衣衫整潔。

  最前排的正中，是陽滋公主贏陰嫚。

  弄玉打量其面容，眉目間有幾分贏政的英氣，卻多了些少女的柔美。她坐得端正，目——

  光專注，脊背挺得筆直。弄玉心中微微點頭，這位公主雖貴為帝女，卻沒有驕矜之氣。

  李斯之女李薇坐在贏陰嫚左側，身子微微前傾，眼神靈動，眼珠轉來轉去，打量著四周的一切。

  弄玉看了她一眼，心中嘆了口氣。

  雖然只是初見，但她已經看出這少女心思太活，沉不下來，怕是最難靜心習琴的一個。

  蒙恬之女蒙雪坐在右側，身量比同齡人高半頭，坐姿也帶著幾分將門之後的英氣。

  弄玉注意到她的手，十指粗壯有力，虎口有薄繭，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跡。

  角落裡坐著趙玉，趙高之女，姿態恭順，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實則在默默觀察記錄。

  她的目光在每一個同窗臉上掃過，又迅速收回。

  其餘幾個少女也都是來自權貴之家，或端莊，或羞澀，或茫然，各有各的姿態。

  弄玉一一掃過，心中已經對這群初來乍到的少女們有了個粗略的印象。

  「當一「6

  清越的聲音在講室中迴蕩，眾少女下意識地正襟危坐。

  「今日是第一課。」

  「我先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覺得，什麼是「樂」？」

  幾個少女各自答了幾句，無非是「音樂」「歌舞」「曲調」之類。

  弄玉聽著，並不打斷，也不急著糾正。

  等眾少女答完，她才轉過身，拿起炭筆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大字—天地之和。

  「樂者，天地之和也。」

  她的目光從眾女臉上掃過，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樂，不只是宴飲助興的工具，不只是廟堂祭祀的禮器。」

  「樂，是溝通天地的橋樑，是調和陰陽的法門。」

  「宮音入脾，商音入肺，角音入肝，徵音入心，羽音入腎。五音對應五臟，八音和於八風。正確的音樂，可以調理氣血、疏通經絡、安神定志。靡靡之音，則會亂人心智，耗人精神。」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我創立妙音坊，不為爭霸諸子百家，不為博取功名利祿。」

  「只是研學，傳道，授業。」

  「研學，是研究樂理、音律與天地人之間的關係。」

  「傳道，是把正確的樂道傳播出去，讓更多人知道，雅樂可以移風易俗，可以使人溫柔敦厚。」

  「授業，就是教你們，也教後來者，如何以樂修身、以音養性。」

  弄玉的目光從眾少女身上掃過，心中一嘆。

  她理想中的招生原則，自然是不論出身、只論資質。

  只要對樂理有興趣、聽力敏銳、品行端正，無論貴賤，皆可投貼拜師。

  可是，如今妙音坊初創，根基未穩，又承蒙陛下賜地建坊，第一步只能先從這些權貴之女開始。

  來日方長，等妙音坊立住了腳，再慢慢向天下開大門不遲。

  她收斂思緒，將妙音坊的課程設置一一道來。

  「妙音坊的課程，分為基礎課、專業課、進階課三個層次。今日先與你們說說基礎課。所有學生必修，一共四門。」

  「其一，識音辨律。掌握十二律、五音七聲，能識譜記譜。」

  「這是根基，根基不牢，往後什麼都學不了。」

  「其二，樂器入門。古琴、箏、琵琶、笛、簫，任選一門，學會基本功。」

  「不要求你們樣樣精通，但至少有一件拿得出手的樂器。」

  「其三，五音養生理論。了解五行五臟對應關係，知道什麼音養什麼氣。」

  「其四，雅樂禮儀。學習演奏時的姿態、禮儀、儀態。」

  「樂以載道，形以彰德。」

  其中，五音養生理論，是基礎課中的重點，也是妙音坊初期的招牌。

  要讓這些權貴之女沉下心來學習樂道，先得讓他們看見「有用」。

  養生，便是最直接的「好處」。

  眾女齊聲應諾。

  弄玉微微點頭，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在正式開始上課之前，我要先看看你們的底子。」

  就是現場聽一段混合雜音的音樂，要求說出其中至少五種音階，測試一下眾女的音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