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張蒼 韓信 田言 劉季……
第571章 張蒼 韓信 田言 劉季……
迷離谷的谷口,兩側山壁漸收,像兩隻巨大的手掌緩緩合攏,形成一道天然的隘口。
千餘人魚貫而入。
腳步聲、衣袂摩擦聲、低語聲————匯聚成一片嗡嗡的低鳴。
穿過隘口,眼前豁然開朗,但卻不是坦途。
六條幾乎相同的岔路出現在面前,蜿蜒沒入密林深處。
每條路的入口,都被層層疊疊的枝葉遮蔽,看不清裡面是什麼模樣。
入口處,還各自立著一塊石碑。
碑上無字,只刻著深淺不一的雲紋。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雲紋疏密有致,有的如薄紗輕籠,有的如層雲疊嶂,有的如晨霧蒙蒙————
有人駐足端詳,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毫不猶豫地選了最近的一條路大步邁入,也有人蹲在石碑前用手指描摹雲紋的紋路,試圖從中找出什麼規律。
張蒼沒有端詳。
他站在六塊石碑前,只是掃了一眼,圓滾滾的臉上露出一種漫不經心的笑容。
接著,隨意挑了條岔路,悠悠地走了進去。
步伐不緊不慢,像是在散步。
韓信跟在他身後,腳步也是不疾不徐,目光卻從石碑上掠過,又落在張蒼的背影上。
「你認得路?」韓信問。
「不認得。」張蒼頭也不回,聲音輕鬆,「在這裡,你眼睛看到的,可是會欺騙你的。」
韓信眉頭微皺:「————」
目光從張蒼的後腦勺移到腳下的路面,又移到頭頂的樹冠。
他看出了一些不對勁。
日光落下了的角度有些怪異,與他記憶中此刻太陽應該在的方向對不上。
張蒼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解釋道:「這裡的氣場有點兒顛倒,日光入射角偏移了大約十五度。你以為太陽在東邊,其實它在東南方向,而且隨著方位不同,這個偏移角度還在變化。」
頓了頓,張蒼偏過頭看了韓信一眼,胖乎乎的臉上帶著笑意。
「那四本書你沒看吧?裡面有介紹的。」
「————」韓信沉默。
那四本術數之道的入門書,他確實翻閱過。
但是,那些陰陽五行、干支曆法、河圖洛書的東西,讀來如墜雲霧,遠不如兵家的陣圖戰策來得親切。
他翻過幾頁便合上了。
韓信沒有解釋,只是低頭觀察腳下的路。
地表草木的傾斜方向,石頭上青苔的濕度差異,路面泥土的顏色深淺————這些他是看得懂的,也信得過。
見韓信不答,張蒼沒有追問,繼續悠悠地往前走。
以他的數術造詣,這座迷離谷沒有什麼難度。
那些讓人迷失的.場、那些顛倒五感的陣法、那些虛實交織的幻覺————在他面前都不存在。
韓信跟在他身後,步伐穩健。
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張蒼的後腦勺。
「你看不懂那四本書,」張蒼忽然開口,語氣閒聊,「那為什麼還來學宮?」
韓信沒有猶豫,道:「為了出人頭地!」
他說得很坦然。
如今,帝國已經一統天下,南面的百越還在打,北地的匈奴偶爾犯邊,帝國內部已經沒有什麼大規模的戰爭了。
他如果現在從軍,按照帝國的規矩,要從最普通的兵士做起,一步步往上爬。
這樣太慢了,他等不起。
他需要一條更快的路,而太淵大師的黑白學宮,就是他目前選中的那條路。
「哦。」
張蒼應了一聲,對這個答案,既不驚訝也不意外。
「你呢?」韓信反問,帶著幾分審視,「以你在數術之道上的造詣,完全可以直接參加這次的科舉,何必跑來學宮?」
張蒼苦著臉,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張圓滾滾的臉上擠出了愁苦的表情,嘴巴向下撇著。
「我被師父趕出來了,只能自謀生路。」
「荀夫子?」韓信道張蒼是荀子的弟子,這件事在諸子百家中小有傳聞。
以荀子的聲望,他的弟子走到哪裡都會被高看一眼一帝國現在的左丞相李斯,還有廷尉韓非,都是荀夫子的弟子。
所以,按照輩分,這張蒼還是兩人的小師弟。
張蒼絮絮叨叨地抱怨起來。
「科舉多累啊,如果考上了,朝廷一定會給安排苦活重活。我這小身板,擔不起什麼重任。」
「你沒有理想嗎?」
「理想?我的理想就是錢多事少,不勞而獲—最好什麼都不干,還能吃好喝好睡好。」
說著,張蒼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
汩汩!
那肚子隨著他的動作顫了顫,像是在附和主人的話。」
「,韓信看著他那張圓滾滾的白淨臉龐,沉默了片刻。
「我想————我大概知道為什麼荀夫子要讓你出師了。」
他的語氣平平淡淡,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
張蒼的腳步猛地一頓。
轉過頭來,臉上那副笑嘻嘻的表情驟然收起,眼睛瞪得溜圓。
「你什麼意思?笑我呢?」
「你還想不想出這迷離谷了?」
話音未落,張蒼的腳下陡然加速。
他的步法玄妙,每一步都踩在某種看不見的韻律上。
肥胖的身軀在這一刻變得輕靈如燕,衣袍帶風,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貼著地面飄了出去。
韓信臉色微變,連忙提氣跟上。
他的輕功不算差,身形也算靈活,但是,張蒼的步法中暗含著某種玄妙的節律,韓信追了幾步,發現兩人之間的距離不但沒有縮短,反而在拉大。
「我的意思是————」韓信追上去,放緩了語氣,「你的才學猶如犀首,已經壓不住了「」
。
所謂的「犀首」,是當年的公孫衍的稱號。
公孫衍是縱橫家,與張儀齊名,三國揚名,列國需求,人稱「犀首」。
意思是公孫衍的才學,如犀兕之角彌足珍貴,真知實見,也如犀角敏銳鋒利,一出手便能刺破迷障。
聽到韓信這番話,張蒼哼了一聲,沒有說話。但是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同時,他的速度也減慢了,重新回到那種不緊不慢的散步節奏。
谷中,亂石叢生,矮樹林立。
清靈和清衣走到這裡時,身邊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明明一大群人同時進來,幾百號人擠在狹窄的山路上,摩肩接踵。
——
可是,走著走著,前後左右的人便像融化在霧裡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前一刻,還在前方幾十步處的人,下一刻,便不見了蹤影,連腳步聲都聽不到了。
清靈環顧四周,笑著搖了搖頭。
那笑容里有幾分無奈,幾分讚嘆。
「嘖嘖,太淵師爺布置的陣法真是玄妙!你說是吧,小衣?」
清衣淡淡吐出三個字:「回音壁。」
清靈一怔:「回音壁?什麼回音壁?」
清衣不再開口,只是抬手指了指附近的山壁。
清靈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山壁陡峭,表面凹凸不平,看不出什麼異常,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山壁啊。
但是,他了解自己的妹妹。
惜字如金,從不說廢話。
「所謂的回音壁,就是將人自己的腳步聲、呼吸聲延遲反射回來,造成身後有人跟隨的錯覺。」
一道清脆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如此,聽覺上面,便會失去距離感。近處的聲音聽起來很遠,遠處的聲音又聽起來很近,就像是現在這樣。」
清靈轉過身。
一個紅衣女子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身後數尺處,衣袂飄飄,面色冷淡。
清靈的瞳孔微微收縮。
方才,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對方的接近,甚至,連腳步聲都沒有聽到,對方便已經站在了身後數尺處。
是他大意了?
還是這座山谷的場擾亂了他的感知?
又或者,是小衣說的這個回音壁的效果?還是對方實力高深?————
清靈沒有表露出任何異樣,只是微微拱手,語氣不咸不淡。
「原來是陰陽家的人,怎麼,你們也來湊熱鬧?」
紅衣女子冷哼一聲。
「你道家天宗不是宣稱離世脫俗,喜歡蹲在山裡麼?怎麼,受不住寂寞,也來這繁華人世?這算不算是吮癰舐痔?」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格外用力,一字一頓。
清靈沒有動怒,只是淡淡地說:「吮癰舐痔,出自敝派先祖《莊子·雜篇》。貴派如何引用道家的典故?」
成語「吮癰舐痔」的原文記載於《莊子·列禦寇》中。
原文是:「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癒下,得車愈多。」
譯成白話的意思是:聽說秦王生了病,召集醫生來看。能幫他弄破膿瘡、擠掉療子的,可以得到一輛車:能幫他舔乾淨痔瘡的,可以得到五輛車。醫治的部位越卑下,能得到的車就越多。
莊子借這個故事,諷刺了那些為了私利不惜喪失人格的人。
清靈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太極玄一,陰陽兩氣。五百年前,劍走偏鋒,陰陽家脫離道家自成一派,創立了許多威力強大的招數,世代也有俊傑輩出。」
「但是,你不要忘了,天地陰陽,道法自然,萬變不離其宗。」
紅衣女子的臉色微微一沉。
「這麼多年過去了,道家還沉醉於自居正統宗派的陳年舊夢裡,昏睡不醒。」
她冷嘲熱諷。
「你們自己吵吵鬧鬧分裂出天宗人宗,還妄談什麼道法自然,天人合一?」
兩人對視,目光在空中碰撞,誰也不肯退讓。
清衣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既不勸架,也不幫腔,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睛在哥哥和紅衣女子之間來回移動。
「哼!」紅衣女子別過頭去。
「哼!」清靈也轉開了目光。
相看兩厭,但誰也沒有動手。
在這座山谷里,動手意味著淘汰。
另一條路上,劉季和田言剛剛走出了一段被幻覺籠罩的迷徑。
劉季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
那表情很誇張,讓人分不清是真的害怕,還是假的害怕。
「田大小姐,剛才真是多虧了你啊!」
劉季抹了一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聲音裡帶著幾分慶幸。
「要不然,我一腳就踩空掉下去了。」
田言眼中的淡淡金光正在緩緩消退。
她的【察言觀色】秘法方才全力運轉,洞悉了那段路上虛實交織的陷阱。
此刻,她的面色有些蒼白。
呼吸略顯急促,整個人看上去柔柔弱弱,像是隨時會暈倒。
「劉大哥說的哪裡話。」她的聲音溫婉如水,「從大澤山一路而來,多是劉大哥護佑,田言才能夠一路無憂。現在,也輪到田言幫助劉大哥了。」
劉季看向田言的眼睛。
秋水明眸,察言觀色,這是農家秘法,能洞悉人體經絡之中內氣的運行軌跡,甚至能看穿對手的虛實破綻。
田猛那老傢伙為了對付朱老哥,特地培養田言修煉此功,沒想到還可以用在這地方。
劉季笑呵呵地收回目光,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大咧咧的笑容,心中卻暗暗嘀咕。
這丫頭,不簡單!
並不是劉季察覺到田言隱藏的武功,而是他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說話溫聲細語的少女,表面乖巧,實則帶刺,身上帶著淡淡的危險感。
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但是,劉季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覺。
流蕩江湖後,他的直覺救過他無數次。
兩人說著話,又繞開一處樹林。
田言輕聲道,聲音里有幾分真切的讚嘆。
「也不知道那位太淵大師是怎麼做到的?」
「我們眼睛看到的路,時真時假,有的明明是死路,看起來卻通透明亮,明明是正路,卻顯得陰森狹窄。」
劉季大咧咧地擺了擺手。
「誰知道呢?要不人家是大宗師呢?」
「大宗師做的事,咱們凡夫俗子看懂了才奇怪。」
他走了兩步,忽然放緩了腳步,側過頭來,目光隨意地落在田言臉上,語氣貌似不經意。
「田大小姐,你為什麼要來這學宮啊?」
田言沒有立刻回答。
「劉大哥呢?」
「我嘛」
劉季仰頭看了看從樹縫裡漏下來的天光,雙手枕在腦後,一副浪蕩模樣。
「在大澤山待得無聊了,換個地方,找點新鮮樂子。
「成天跟那幫人喝酒吹牛,嘴皮子都磨出繭子了。」
田言低著頭,唇角微微彎起。
「真不愧是劉大哥呢!我沒有劉大哥自在灑脫的勁兒,是父親要我來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是假話。
自從知曉了母親的真實身份—上一任羅網天級殺手驚鯢一她便明白,農家護不住她。
她需要一個靠山,一個連羅網也不敢輕易伸手的靠山。
黑白學宮,便是她選中的地方。
劉季眯了眯眼,嘴角那絲笑意沒有散去,只是目光在田言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田猛堂主麼?」
很快便擺了擺手,像是要把這個話題趕走。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大小姐,你知道嗎?我發現那位長公子扶蘇竟然也在這兒。」
田言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解:「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啊。」
她不明白,為什麼劉季要做出這副偷偷摸摸的樣子,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秘密。
劉季嘿笑一聲,慢悠悠地說。
「皇帝出巡,監國的不是長公子扶蘇,而是右丞相馮去疾。
「不是監國也就算了,皇帝連咸陽城都沒讓他留守,還特意把他派到這長安鄉來—
你說,這傳遞出的信號,是不是耐人尋味?」
田言微微一愣,心中念頭急轉,片刻後,她輕聲道,聲音壓得更低。
「劉大哥的意思是,皇帝這是————不打算立扶蘇為繼承人?」
劉季連忙擺手,臉上那副嬉笑之色收了幾分,怖上一本正經的假模樣,雙手在身前交叉,做出一副「我什麼都沒說」的姿態。
「這我可沒說啊,誰知道皇帝在想什麼呢?」
「這種事情,距離我老劉太遙遠了,我還是先混上皇糧再說吧!」
他說得輕巧,語氣里還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漫不經心。
可是,田言卻將這番對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兩人繼續前行,繞開一處樹林,眼前出現一片開闊地。
地上鋪著彩色的碎石,紅的、黃的、青的、白的、紫的————
「哇,這條路寬敞!」
劉季贊了一聲,眼睛一亮,邁步就要走上去。
田言的目光從那些彩色碎石上掃過。
她的【察言觀色】沒有反饋出任何異常,可是,她的心中隱隱有一絲不安。
「劉大哥,我覺得有古怪,還是小心為上。」
她輕聲說。
劉季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行,知道了。」
兩人慢慢走上那條彩石路。
走了不到五十步,田言便覺得胸亮發悶,像有一塊大石頭比在胸亮,喘不過氣來。
太陽穴突突地跳,她深吸一亮氣,試圖比下那股不蘭,但那種氣悶的感覺越來越重,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她的胸亮,越按越緊,越按越深————
劉季的反應し她輕得多。
因為,他的內功修為遠高于田言,這點干擾,還不足以影響他的行動。
但是,田言不行。
她不想在這裡暴露自己的真實修為。
如飛她全醬運轉內氣,她這些年的偽裝,便是前功盡棄。
「劉大哥,我們還是退回去吧。」
田言低聲道,聲音有些發顫。
兩人沿著原路退回,一直退到彩石路的起點。
那股不適漸漸消散,像潮水退去,不留痕跡。
「這地方,真是邪門兒。」
劉季喃喃道,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慨,又帶著幾分心有餘悸的後怕。
迷離谷外,高台之上。
曉夢盤膝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前字秘】的洞察之醬正在無聲無息地擴散。
上千人進入山谷,增懷心思。
有的是為學業,有的是為前途,有的為那亢百石的俸祿,有的為了找個靠山,有的單——
仕是好奇,有的則帶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不過,曉夢並不在意。
師父告訴過她,這道迷離谷的考核,就是為了篩選適合學習術數之道的人。
能走出來的,至少說工他們有足夠的定醬和洞察醬。
至於他們的目的是什麼,那是以後的事。
不過,那個叫劉季說的話,讓曉夢心中微微一動。
曉夢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扶蘇。
這位長公丐側臉線條柔和,不像贏政那般稜角分上,缺乏那種殺伐飛斷的鋒利感。
扶蘇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面帶疑惑。
「曉夢先生,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曉夢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