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輕言大義者,臨陣易變節!
第568章 輕言大義者,臨陣易變節!
廷尉府,獄內。
韓非坐在淳于越對面。
浩然氣機瀰漫在整間牢房裡。
那股氣無形無質,卻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淳于越不覺得有什麼異樣,只覺得此刻心境格外開闊,那些壓在心底太久的話,忽然有了傾瀉的欲望。他忘記了這裡是牢獄,只覺得自己有許多話想說。
他講到了自己在齊國的舊事,講到了自己對扶蘇的「教導」,講到了自己在背後罵贏政暴君、獨夫————那些原本只敢在私下無人說的話,此刻如決堤之水,滔滔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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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非全程都很平靜。
只是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嗯」一聲,偶爾追問一句,然後,淳于越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直到某一刻。
「噼啪!」
油燈里突然爆出了一朵火花。
那火花不大,清脆響亮,像一記無聲的驚雷。
」————」
淳于越的表情忽然僵住,像是從夢中猛然驚醒的樣子。
「你」
他猛地抬起頭,盯著韓非,眼中滿是驚懼。
「你對我做了什麼?!」
韓非平靜地看著他,沒有回答。
此刻,他已經收回了自己的浩然氣機。
該問的,都已經問了。該說的,也都已經說了。
「沒有做什麼,」韓非淡淡地說,「只是讓先生你暢所欲言,把心裡想的那些事情,都說了出來而已。」
「你————」淳于越的嘴唇在發抖。
另一邊,扶蘇整個人面色難看。韓非那道「禁」字術法封住了他的聲音,卻封不住他的耳朵。方才淳于越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到了。
最後,韓非問了個問題。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一次,他沒有用浩然氣機問心,只是靜靜地等著。
等著淳于越自己回答,或者不回答。
淳于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抬起頭,嚷了起來,聲音中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憤恨。
「韓非!你可知道,老夫是齊國人!我痛恨暴秦滅了齊國!我一「你說你痛恨齊國被滅,」韓非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那你為什麼不殉國而死呢?」
「我」」
淳于越滿腔抒情的話,瞬間卡在喉嚨里。
他的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地翕動著,眼中閃過幾分慌亂,幾分心虛。
韓非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瞭然於心的平靜。
「你是不是想說,你在準備效仿屈子跳水殉國的時候,發現————水太涼了?」
淳于越愕然地看著韓非。
韓非兩手一攤,語氣隨意,像在跟朋友聊天。
「你看,你這種人,動不動就喜歡扯上國家大義,好像你一個人就能夠代表千萬人一樣。如果你能像屈子、龍陽君那般以身殉國,那我真是沒得說,敬你是條豪傑。可惜你不是!」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所謂,輕言大義者,臨陣易變節!」
「你你—」
淳于越的面色變了又變,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惡氣堵在喉嚨里,正要噴薄而出。
他的自光忽然越過了韓非的肩膀,落在了牢門的方向。後面的話,突然斷掉了。
韓非回頭一看。
不知何時,扶蘇站在了牢門口。
他沒有進來,手扶著門框,整個人面色難看。
「公子來了。」
韓非一揮衣袖,一股柔和的氣散開,解開了扶蘇身上的「禁」字術法。
扶蘇發現自己能說話了。
「老師————你先前所有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我是那麼的尊敬你,將你的話當做治國的準則,可你卻」
最後的話沒有說完。
扶蘇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轉身,果決離開。腳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離。
韓非站在原地,目送著扶蘇的背影消失,他低頭看了看淳于越,整理好口供,收入袖中,走出牢房。
獄卒重新鎖上門,鐵鏈嘩啦作響。
廷尉府。
————
扶蘇坐在石階上,雙手垂在膝間,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韓非走出來,看到他的樣子,走了過去。
「天色不早了,公子,你該回去了。」
扶蘇沒有立刻動。
過了很久,他才站起身,朝韓非深深一揖。
「多謝廷尉大人。」
韓非側身,沒有受全禮。
扶蘇直起身,轉身向門外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沒有回頭,只是聲音低低地問了句。
「廷尉大人,老師他————會死嗎?」
韓非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息。
「那要看陛下的意思。」
扶蘇點了點頭,沒有再問。邁步跨出廷尉府,消失在門外。
幾十輛大車從咸陽出發,浩浩蕩蕩地駛向長安鄉。車輪碾過官道,塵土飛揚,引得沿途百姓紛紛駐足。
車隊的規模不小,押送的士兵甲冑鮮明,旌旗招展。
扶蘇騎馬走在隊伍前方,身後是滿載的輜重。
來到黑白學宮。
扶蘇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走到太淵面前,躬身行禮。
「太淵先生,父皇命我送來學宮所需物資。」
「有勞公子了。
曉夢走到其中一輛大車旁,掀開麻布一角,是青銅大鼎,鼎身上刻著古樸的紋飾,山川、草木、神獸、雲雷。
「師父,」曉夢轉過頭,「這————該不會就是九鼎吧?」
太淵點了點頭。
曉夢怔住了:
」
」
九鼎,那是夏禹所鑄,三代傳之,是君王和正統的象徵。
從夏到商,從商到周,九鼎一直是天下共主才能擁有的至寶。如今,贏政竟然將它們送到了長安鄉,送到了黑白學宮?
其實,不止是曉夢驚奇,扶蘇更是心中翻湧。
在來的路上,他便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九鼎是國之重器,是先祖們拼了命奪來的東西,就這樣隨隨便便地交給了道家?父皇對太淵先生的信任,已經到了這種程度嗎?
他不敢細問。
父皇交代過,一切聽太淵先生安排。
對此,太淵只是一笑,沒有過多解釋。這自然是他對贏政施加了些許的影響。
他要這九鼎,就是為了進行祭煉改造九鼎。
九鼎本身已是社稷神器,承載了千百年來無數人的心念之力,但它們目前是死物。需要有人將它們激活。
「很好,接下來的營造,就由你來主持。」
太淵轉向曉夢,一道精神念頭從他眉心湧出,沒入曉夢腦海。
曉夢微微一顫,腦海中忽然多了無數信息—建築的布局、地基的深淺、材料的規格、工匠的分工————都清清楚楚。
「師父,」曉夢訝道,「這種事情都交給我?」
太淵看了她一眼:「怎麼了?做不到嗎?所有的規劃都已經在你腦子裡了。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叫扶蘇公子幫忙就行。」
言罷,帶著九鼎離開。
九尊大鼎被他以驅物之術托起,懸浮在半空中,緩緩跟著他飄去。那九尊鼎重逾萬斤,在他的力量下卻輕若無物。
「這————」
扶蘇看著那道身影和那九尊漂浮的青銅巨鼎,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之後的事情,太淵是真的不管了,這也是對曉夢的一種能力鍛鍊。
扶蘇走上前來,抱拳道:「曉夢先生,太淵大師有何吩咐?」
曉夢看了他一眼,但沒有怯場。
「扶蘇公子,就有勞你負責後勤調度。糧草、工匠、物料,一切都要跟上進度,不能斷檔。」
扶蘇點點頭應下。
曉夢抬頭看了看天色,摸了摸肚子,忽然問了一句。
「對了————我們什麼時候吃飯啊?」
扶蘇正要回答,忽然心中微動。
經歷了淳于越一事,他覺得自己必須加強獨立思考的能力,不能再人云亦云。
此刻,曉夢問出這句話,看似簡單,但她可是太淵大師的親傳弟子。
太淵大師是什麼人?
道家開闢第三脈的無上大宗師,造紙術、科舉制度的提出者,連父皇都對他禮敬有加。這位曉夢先生年紀雖輕,但既然能跟在太淵大師身邊這麼多年,一言一行,必有深意。
她問「什麼時候吃飯」,絕對不是在問時辰。
扶蘇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句話,忽然靈光一閃。
「曉夢先生,應該是—天下人都能吃飽的時候,才吃飯。」
曉夢愕然地看著他:
」
她眨了眨眼,心中升起一個巨大的問號。
這人————是不是腦子有點毛病?
吃飯就是吃飯,還分什麼天下人不天下人的?
她肚子餓了,想問什麼時候開飯,這跟天下人有什麼關係?
眨了眨眼,曉夢又問了一句。
「那,什麼時候喝水啊?」
扶蘇聞言,又是一番深思。他琢磨著,道家有上善若水之言,吃飯與天下人相關,喝水自然也不能是尋常的喝水。
治國如治水,當未雨綢繆。
然後,扶蘇鄭重答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就像人在做事的時候,不能夠等到口渴的時候才想著去挖井。曉夢先生所言,果然發人深省,不愧是太淵大師的高徒。」
曉夢:「————」
她看著扶蘇那張認真的臉,沉默了很久。
「你————」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
最後,她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她的腳步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
當晚,曉夢找到太淵,把這趣事說了一遍。
「師父,你說這人是不是腦子有病?」
太淵聽曉夢說完,笑了笑。
「你倒是挺關心他的。」
「我才不關心他!」曉夢撅了嘟嘴,「我就是覺得,這帝國的未來,真是堪憂啊,哈哈哈!」
太淵沒有接話。
關於扶蘇如何,他其實並不關心。在贏政修成【山河潛龍訣】第四層後,至少還有一甲子的壽命。再加上那套封王奪嫡的流程,到時候帝國的繼承人是誰,還不一定呢。
不過,他想了想,忽然又來了興致。
「這樣,你幫我給扶蘇帶道題。」
曉夢眼睛一亮:「什麼題?」
太淵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提筆,寫了幾行字,遞給她。
扶蘇拿到這道題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篝火還在燃燒,工匠們已經歇息了,只有值夜的守衛在營地邊上走動,甲冑的碰撞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扶蘇坐在帳篷里,手中握著那張紙,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上面寫著:「假設:當你在外監軍,手中有三十萬邊軍。朝廷忽然傳來一道聖旨,要賜死你。你會如何做?」
曉夢看著扶蘇那張越來越凝重的臉,心中暗暗覺得好笑。
「師父說了,扶蘇公子不必著急回答,有三天的時間慢慢想。」
扶蘇點了點頭,沒有抬頭。
這一道題,自然也傳到了贏政那裡。
——
「扶蘇,是如何回答的?」贏政問。
趙高低聲道:「陛下,長公子現在還在苦思冥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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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政表情不耐煩,這種題還要苦思冥想?
如果換成是自己,手握三十萬邊軍,朝廷來了道賜死自己的聖旨,甭管這聖旨是真是假的—它只能是假的!
三十萬邊軍!
這可是邊軍!
哪怕把天下打一遍都夠了!
起兵,奉天靖難。
然後矯詔傳告天下,賊人害死皇帝,朕奉衣帶詔,順天應人,光復漢室,匡扶大漢天下!
凡天下子民,世間豪傑,若為朕所用,聽朕號令,起兵勤王,功成之日,當封侯拜相,蔭庇後人。其餘一切不聽調遣、不尊詔令者,皆為謀逆之輩,天下可群起而攻之!
不知道怎麼的,贏政把自己代入後,越想越是熱血澎湃。
哼!
姑且看看,三天後,扶蘇這孩子,會拿出一份什麼樣的答案來吧。
三日後,咸陽宮。
「扶蘇是怎麼回答的?」贏政問。
趙高低聲道:「長公子在最後一天的夜裡寫下了答案。他說,直接自刎的做法,是不夠妥當的。」
「因為既然自己領兵在外,說明身邊的將領,大都肯定是自己的親信之人。如果自己死了,這些將領會不會因此心生不滿,到時候率軍作亂,甚至打著自己的名號聚眾謀反呢?」
「所以,他會在自刎之前,先安撫好將領們,以免他們心生不滿,率軍作亂。他願意以死成全大義,但也要確保邊軍不亂,朝廷安穩。」
贏政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在壓抑什麼。
「就這些?」他問。
趙高:「是的。」
片刻後,贏政對自己說,算了,自己在期待什麼?
扶蘇能有如此回答,又有什麼奇怪呢?
被淳于越那樣的老師教了這麼多年,能想到「安撫將領」已經是進步了。
好在,自己現在已經修成了【山河潛龍訣】,能夠感覺到精神身體前所未有的好,就算是從頭開始培養帝國的繼承人,也不是不行。
腦海中,贏政閃過幾個兒子的面孔。
高、將閭、榮祿、子都、舜華、子衿、胡亥————最小的胡亥今年才十歲。
不急,慢慢來。
黑白學宮並沒有立馬招生。
太淵畢竟是道家的大宗師,這麼多年一直沒有廣泛收徒,如今辦了學宮,自然有不少人慕名送來家中子弟。
各地豪族、名士、甚至六國舊貴族的信函像雪片一樣飛來,有的托關係,有的送厚贏政:「————」
——
禮,有的乾脆帶著家中聰慧的兒女趕到長安鄉,但是太淵一概不見。
那些求見的人被曉夢擋在門外。
曉夢清冷道:「師父在閉關,誰都不見。至於招生的事,半年後才開始。想來的,先把這四本書讀透。」
太淵這次的黑白學宮,是為了配合他之後的勘測神州大地的計劃,所以,準備優先招收的是精通數術之人。
因此,他準備了幾本書,都是術數之道的入門。
《陰陽五行論》,講述陰陽消長、五行生剋制化、旺相休囚死。
《干支曆法通解》,包含十天干、十二地支、六十甲子、節氣、時辰、年月日時。
《河洛理數》,內容是河圖數、洛書九宮、先後天八卦方位與卦象、卦氣圖。
《象數啟蒙》,取象比類、萬物類象入門,從自然、人事、身體到器物之象。
然後,太淵讓曉夢找人抄錄,但想了想,還是直接一道念頭打入扶蘇腦中,是關於印刷術的流程,然後讓扶蘇去印書。
這四卷是術數之根基,陰陽五行、天干地支、河洛八卦,為後續一切推演打下基礎。
重在「背」與「悟」並行,同時結合日常事物練習取象。
扶蘇也看了,踟躕道:「曉夢先生,這些書讓人自行研讀,會不會有難度?」
曉夢淡淡道:「師父說,如果連這四本書都讀不懂、背不下的,來了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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