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剛大之氣,不容欺心
第567章 剛大之氣,不容欺心
殿中的氣氛很冷。
扶蘇跪在地上,額角已經滲出了細汗。
他抬起頭,看著父皇那張盛怒的臉,咬了咬牙,依舊按照自己的道理,據理力爭著。
不是不怕,是有些話,他覺得該說。
「父皇,打天下需要依靠武人,需要嚴刑峻法,但是,治理天下不能這樣。」
扶蘇的聲音有點發顫,但話卻沒有停。
「治理天下當以寬厚為主。若是動輒死刑坑殺,讓律法沒有彈性可言,這如何能成?
「」
「天下何其遼闊?曾經的六國,現在都變成了一個國家。」
「每個地方的風俗、百姓的生活習慣都不一樣,完全依照同樣的一套律法「,贏政厲聲打斷。
「夠了!」
那兩個字像是從胸腔里炸出來的,震得殿中的燭火都跳了幾跳。
呼!
贏政猛地舉起手來,那一巴掌懸在扶蘇頭頂上方。
五指張開,指節咯咯作響。
最終,這一巴掌沒有落下去,贏政硬生生地放下手,轉過身去,背對著扶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想不明白。
這個長子,為什麼這麼不成器?
那些儒生們的想法,還停留在分封時期,認為各國各地域,應當用不同的律法來治理0
因為天下分裂,他們才能夠更好地為自己謀取利益,才能在各國之間遊走。
可是,如今天下已經一統,再用這樣的辦法治理天下,那就是對天下一統最大的背叛!
律法若不能一統,人心如何能一統?
人心若不能一統,這大漢的天下,靠什麼來維繫?!
「陛下。」
趙高的聲音從殿門外傳來,輕得像貓爪撓門,小心翼翼。
「廷尉大人到了。」
贏政強壓下胸中翻湧的怒意,走回御案之後坐下。
「讓韓卿進來。」
殿門推開,韓非邁步走入,黑色官袍,腰懸玉佩,步履從容,不疾不徐。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贏政面色陰沉,扶蘇跪在地上。
韓非的腳步微微一頓,眨了眨眼。
什麼情況?
不是,扶蘇公子你又惹陛下生氣了?
韓非沒有像其他臣子那樣假裝什麼都沒看見,而是走到殿中央,拱手行禮,坦然直接開口。
「陛下,公子這是————?」
贏政靠在御座上,手指叩了叩案幾。
「正好韓卿也在。扶蘇覺得,朕坑殺了那八百名反對科舉制度的儒生,是得罪了天下的士人。」
「韓卿,你怎麼看?」
跪在地上的扶蘇微微抬起頭,看向韓非,目光裡帶著幾分希冀。
他知道韓非,這位九卿之一的廷尉,原先是韓國的九公子。
先學儒,後學法。
與同門師兄弟的丞相李斯不同,韓非更偏向於禮法並重,之前還對父皇進言,將服役年齡從十七歲推遲到二十三歲,為天下無數百姓減輕了負擔。
扶蘇心中覺得,韓非應該是理解自己的。
韓非聽完了贏政的話,低頭看了扶蘇一眼,心中微微一嘆。
這位長公子————怎麼說呢,的確是一言難盡。
整了整衣冠,韓非轉向扶蘇,拱手道。
「長公子,臣有一問。」
扶蘇連忙點頭,道:「廷尉大人請說。」
「敢問長公子,」韓非的聲音不高,「那些被坑殺的八百奸賊,有什麼資格代表天下士人?」
「————」扶蘇一怔。
韓非沒有給扶蘇思考的時間,繼續追問:「長公子口口聲聲說,天下那麼大,眼睛看得見、看不見的地方,都變成了一個國家。」
「那這天下間的士人,又有多少?」
「八百人,在天下士人中占幾成幾分?」
「長公子憑什麼認定,這八百個因反對科舉而被正法的人,就能代表天下士人的意志?」
「我————」扶蘇張了張嘴,語塞了。
韓非的聲音不大,但言辭如刀,不留餘地。
「還是說————長公子口中所謂的天下士人」,其實只有儒家?長公子所謂的天下,是儒家一家的天下?」
扶蘇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韓非的眼睛。
此刻,扶蘇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位廷尉大人,以前不也是儒家的嗎?
難道現在成了法家之後,就要這樣抨擊昔日的同門嗎?
扶蘇想起老師淳于越平日裡的教導——「法家刻薄寡恩,儒家仁者愛人」—難道,兩家之間,真的就這麼水火不容嗎?
「父皇,廷尉他————」
扶蘇轉過頭,看到的,卻是贏政眼中淡淡的欣賞。
「韓卿繼續說。」贏政的聲音平靜了許多。
韓非拱手一禮,轉過身來,正視扶蘇。
這一刻,他挺直腰背,胸中那口養蘊多年的浩然之氣驟然升騰。
無形無質,卻如同實質。
扶蘇心頭一慌,下意識地想要躲避那道目光,竟然不敢與韓非對視。
見狀,御座之上,贏政的自光微微一動。
【山河潛龍訣】修到第四層後,他也有了一些望氣的能力。
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韓非身上那股至大至正的氣機正在翻湧澎湃,像是有什麼東西快要破繭而出。
他心中暗暗琢磨著。
韓卿這是————快要突破了嗎?
贏政知道韓非中了陰陽家的【六魂恐咒】,那是陰陽家最詭異的禁術之一,潛伏在體內,日夜蠶食著中咒者的元氣。如附骨之疽,蝕魂灼魄。
當年,他知曉此事後震怒,下令讓陰陽家給個交代。
東皇太一親自去見了韓非,準備為他拔除這道咒印。
卻被韓非拒絕了。因為,他從太淵那裡知曉了一些東西,準備以這道咒印為磨劍石,砥礪己身,錘鍊心性。
贏政雖然心中擔憂,但尊重了他的選擇。
此刻,看著韓非身上那股至大至正的氣機,他覺得,或許,這柄劍,快要磨成了。
韓非的目光直視扶蘇,一字一句質問。
「敢問長公子,究竟是受了什麼人的蠱惑,跑到陛下跟前,說出這般昏聵之言?非但反對科舉取士制度,還要為那八百名妖言惑眾、煽動士人、蠱惑百姓對抗朝廷的叛賊翻案?」
韓非的氣機升騰。
自己領悟的這股浩然之氣,雖然不如先賢孟子那般至大至剛,但一經釋放,境界不如自己的,是沒辦法在自己面前撒謊的。
剛大之氣,不容欺心!
「我————」扶蘇的嘴唇在發抖。
他的手攥著衣袍的下擺,指節泛白,心中慌亂。
「長公子在掩飾什麼?」韓非的目光如炬,「難道,你心中在想,要為哪個賊臣開脫?」
「不是!」扶蘇急切地辯解,「老師他不是這樣的人!他教導我要仁慈,要仁愛天下之人,我————」
話音戛然而止。
扶蘇的臉上血色褪盡,他猛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老師?哼,又是淳于越!」
贏政的聲音傳來,帶著寒意。
「趙高。」
趙高從角落裡走出來,躬身道:「陛下,臣在。」
「立即捉拿淳于越,嚴加訊問。」贏政的聲音冰冷如鐵,「他常說,君以國士之禮待臣,臣必以國士之禮報之。」
「當初,朕念其頗有才學,便以其為扶蘇的老師。如今看來,這位老師是教了個專門與朕作對的兒子出來。」
跪在地上的扶蘇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
「父皇,不要啊!老師他」」
「住口!」×2
兩聲怒喝同時響起。
贏政和韓非,一上一下,異口同聲地衝著扶蘇吼道。
吼完之後,君臣二人對視一眼,各自愣了一下。
贏政看著韓非,韓非也看著贏政,殿中陷入了一種奇異的、短暫的沉默。
趙高站在一旁,整個人都懵了。
[」
」
他瞥瞥贏政,又看看韓非,心中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是,這廷尉大人這麼猛的嗎?
當著陛下的面呵斥長公子?
「趙高。」贏政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臣在。」趙高連忙垂首,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到心底。
「還等什麼,去辦吧。」
「臣遵旨。」趙高轉身退出殿外,腳步輕快,無聲無息。
贏政看著還跪在地上的扶蘇,目光複雜。
「扶蘇。」
扶蘇抬起頭,眼眶微紅,嘴唇抿得緊緊的。
「當今天下,書同文,車同軌,度同制」
贏政的聲音不高,但字字入耳入心。
——科同舉,萬年不變!」
他揮了揮手,像吩咐左右。
「帶長公子下去。」
兩名內侍從殿外走進來,小心翼翼地扶起扶蘇。
扶蘇的腿已經跪麻了,起身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內侍連忙攙住他的手臂。
他沒有再說什麼,沒有掙扎,只是低著頭,任由內侍攙扶著,一步步退出殿外。
殿中,只剩下贏政和韓非二人。
贏政靠在御座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方才那股盛怒,在這一呼一吸之間,慢慢沉澱下來。
「韓卿,」他睜開眼,看向韓非,「你方才那股氣機————」
韓非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一下。
「陛下看出來了?」
「朕修行【山河潛龍訣】後,略有望氣之能。」贏政直言不諱,「你身上的氣機至大至正,已如滿月之弓,只差那一箭之力。什麼時候能突破?」
韓非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那一小塊皮膚微微發硬,這是【六魂恐咒】盤踞之處。
「臣也不知道,」韓非說,語氣平靜,「但有一種感覺,應該快了。」
贏政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扶蘇的事,」贏政話鋒一轉,「你怎麼看?」
韓非沉吟了一下,斟酌著措辭:「扶蘇公子心地純善,只是被淳于越等人的言論蒙蔽了雙眼。若是能遇到真正有德行的良師,必能成器。」
贏政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長。
「韓卿,你這是在替扶蘇求情?」
「臣只是在陳述事實。」
韓非不卑不亢。
淳于越被關在廷尉府的獄中,這裡是韓非的地盤。
按說人是趙高抓的,韓非不該插手此案。
羅網與廷尉府,一條是皇帝的暗線,一條是明面上的司法,向來井水不犯河水。
但是,贏政指定韓非主審,於是,趙高將人帶到廷尉府門口,便拱手交割,轉身離去,乾淨利落。
韓非沒有急著提審,他先派人去請扶蘇。
扶蘇坐在廷尉府偏廳,面色蒼白,眼神空洞。
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扶蘇抬起頭,韓非邁步走入,他沒有行禮客套,徑直在扶蘇對面坐下,像是尋常聊天。
「公子,你覺得淳于越是個什麼樣的人?」
「老師他————」扶蘇聲音有些沙啞,「博學多才,品行高潔。他教導我,治國當以仁義為本,以德服人,不以力服人。他還說,上古聖王皆是以仁德得天下,暴虐者終將失去民心。」
扶蘇說了很多,韓非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那雙眼睛平和如水,不起波瀾。
等扶蘇不再說話,他才微微點頭,站起身。
「公子若是願意,不妨隨我來,我要訊問淳于越了。
,5
扶蘇一怔:「我————可以旁聽?」
韓非伸出右手,食指在虛空中緩緩划動。
一筆一划,一個「禁」字漸漸浮現,玄色的氣痕凝而不散。
嗖!
字符從指尖脫離,飄向扶蘇,沒入他的胸口。
扶蘇下意識地抬手去擋,手掌按在胸口,卻什麼也沒有摸到。
「公子別擔心,只是一道小術法。」
韓非收回手,語氣平淡。
「暫時封住公子的聲音,免得公子開口打擾,不會傷人,稍後自解。」
扶蘇試了試,果然說不出話來,面色微微一變。
但終究沒有抗拒。
點了點頭,起身跟在韓非身後。
廷尉府,獄內。
獄內光線昏暗,淳于越坐在草蓆上。他被關進來不過一日,衣衫還算整潔,鬚髮雖有些蓬亂,但腰背挺得筆直。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韓非臉上。
「是廷尉大人來了?」
韓非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刑具,沒有獄卒,只有兩個人。
「淳于先生,我有一事不明。」
「當初在咸陽宮置酒,僕射周青臣等人都讚譽郡縣制,說海內一統,從此再無分裂之患。為什麼獨獨先生站出來反對?」
淳于越哼了一聲,那聲鼻音裡帶著不屑。
「郡縣制違背古制,不師古如何能長治久安,而分封制「」
——
「你是真的認為,分封制比郡縣制更好?」
韓非打斷了他。
語氣平和,但那雙眼睛忽然變得極深極亮,胸中至大至剛的氣機在翻湧升騰,無形無質。
浩然氣機!
淳于越張了張嘴,想說「當然是」。可是話到嘴邊,不知為何變了樣。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撬開了,那些藏在心底的、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老夫當然知道郡縣制更好。」
他的聲音平靜而篤定。
「郡縣制可以從根本上解決地方割據的問題。一個大一統的王朝,非郡縣制不可。」
「中央朝廷集權於身,地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做大————」
淳于越侃侃而談,條理分明。
他沒有意識到,在韓非面前,自己把心裡話全說了出來。
偏廳中,扶蘇聽見了每一個字。
扶蘇的眼睛越瞪越大。
不是,老師,你當初不是這麼教我的啊!
他想起曾經淳于越對他的教誨。
「分封之制,是自古以來的良法,諸侯拱衛王室,天下才能長治久安————」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