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農桑數術,開科取士,嬴政氣炸
第566章 農桑數術,開科取士,嬴政氣炸
昨夜那聲龍吟,咸陽城中大半的人都聽見了。
不是雷鳴,不是風嘯,而是一種蒼涼雄渾的、直擊心魄的長吟。
那聲音從宮城深處傳來。
穿透了宮牆,穿透了街巷,將無數人從夢中驚醒。
天明之後,坊間議論紛紛。
茶寮酒肆中,有人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眼神中帶著既驚且疑的神色。
有人說那是「蒼龍七宿」的力量現世,有人說那是始皇帝受命於天的徵兆,是天意昭昭,也有人壓低聲音猜測,是不是有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在咸陽宮中施展了禁術,弄出了這般驚天動地的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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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國後裔的暗樁們更是眼紅心熱。
消息像暗流一樣飛速傳遞。
如果那真是傳說中的「蒼龍七宿」的力量,若能探得其中奧秘,復國大業,豈不是指日可待?
他們派出了最精銳的細作,想方設法打探宮中的消息,但所有的探子都一去不回。
至於真相,則是被鎖在章台宮的高台之上。
知道那條龍影是贏政本人所化的,根本沒有幾個人。
扶蘇一夜未眠。
他住在咸陽宮東面的府邸中,離宮城不遠。
龍吟傳來時,他正在燈下讀《論語》,書頁被那聲長吟震得微微發顫。
他放下書,起身走到院中,恰好看見那條玄龍虛影在高天盤旋,龍首昂向蒼穹,龍尾垂落雲間。
「父皇————」
他喃喃道,聲音被夜風吹散。
扶蘇是長子,無論那條龍影意味著什麼一是神跡,是妖異,是吉兆,是凶兆,他首先擔心的是贏政的安危。
宮中是否有變故?
父皇是否安好?
——
是不是有人作亂?
他當即吩咐侍從備車,但趕到宮門前時,宮門已經下鑰。
守門的校尉抱拳行禮,語氣恭敬卻不容商量。
「公子,宮門已閉,非傳召不得入。」
扶蘇在宮門外站了片刻,望著門內那片深沉的黑暗,他只能等著。
天剛蒙蒙亮,宮門一開,扶蘇便入了宮。
值夜的甲士正在換崗,甲冑鏗鏘,見他走來,紛紛垂首行禮。
偏殿。
贏政在用膳。一碗粥,幾碟小菜,簡單而清淡。
當扶蘇見到贏政的時候,他愣住了。
那張臉,扶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皇今年三十九歲,雖不算老邁,但長年的操勞與征戰,早已在他眼角刻下了細紋,鬢角也有了些許白霜。
這一點,扶蘇記得很清楚。
可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父皇,面色紅潤,肌膚緊緻,雙目炯炯有神,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年輕了二十歲。
不是「精神煥發」,是真的變年輕了。
扶蘇怔在原地,一時竟忘了行禮,嘴巴微微張著。
贏政放下筷子,自光淡淡地掃過來。
「扶蘇,何事?」
「兒臣————拜見父皇。」
扶蘇猛地回過神來,躬身行禮,聲音中還帶著沒有消散的驚異。
「昨夜宮中傳來異象,兒臣心憂父皇安危,故一早入宮探望。」
「朕沒事。」贏政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扶蘇抬起頭,看著贏政那張過於年輕的臉,嘴唇翕動了一下,想問什麼,終究沒有問出口。
因為他覺得,那不是自己該問的。
父皇若是願意說,自然會說,若是不願說,問了也是徒增不快。
「父皇身體康健,兒臣便放心了。」
扶蘇斂起心神,鄭重地行了一禮。
贏政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這個長子,雖然有時候過於軟善,但孝心不假。
「還有事?」贏政問。
扶蘇猶豫了一下,道:「父皇,兒臣有一個想法,想請父皇定奪。」
「說。」
「兒臣想辦舉賢堂。」
贏政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咚咚兩聲,不急不緩。
「舉賢堂?」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扶蘇點了點頭,目光亮了起來,像是在說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當年,孝公設招賢館,引來山東六國之才,秦因此強盛。」
「如今,六國雖滅,天下一統,但六國故地的人才仍然眾多。那些士人,有的隱居山林,有的沉淪市井,有的在舊貴族門下寄人籬下。兒臣想效仿孝公,辦理舉賢堂,招攬能人異士,以充實國力。」
贏政沒有立刻表態。
他看著扶蘇,目光中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欣慰。
這個兒子,平日裡只知讀聖賢書,滿口仁義道德,今天能主動提出招攬人才的方略,倒是難得的進步。
至少,他是在為國思慮,不是在為自己謀私利。
「你打算怎麼做?」贏政問。
扶蘇見贏政沒有駁回,心中一定,挺直了腰背,侃侃而談。
「父皇雖滅六國,然六國之中,確實有諸多人才。如今天下初定,最需要的是休養生息。那些六國的士人,心中雖或有怨仇,但只要以仁心誠信相待,時日一久,必然能夠消除他們的敵意,逐漸歸心。」
「兒臣以為,與其嚴刑峻法逼迫,不如廣開才路,以德服人————」
他說得越來越自信,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構想中。
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座舉賢堂門庭若市,賢才雲集,天下士人爭相來投,大漢因此而國運昌隆,萬世不易。
贏政聽著,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眼神複雜,難以形容。
扶蘇說的那些話,乍聽之下很有道理,細細一品,全是空話。
「以仁心誠信相待」——怎麼做?
「以德服人」用什麼德?
拿什麼來吸引那些人才?拿什麼來留住那些人才?拿什麼來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為大漢效力?
「停下吧。」贏政打斷了他。
「父皇————」扶蘇的話音戛然而止。
「朕已經決定,」贏政的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頒布科舉制度,開科取士。」
「科舉————制度?」
扶蘇重複了一遍,滿臉茫然,他從沒有聽說過這個詞。
贏政看著他眼中的茫然,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你不知道科舉制度?」他的聲音低了幾分,「淳于越他們沒跟你說起過嗎?」
扶蘇搖了搖頭,老實答道。
「老師並沒有提起過。父皇,這科舉————是什麼?」
「這是十幾年前,太淵先生在魏國信陵邑流傳出來的思想制度。」贏政的聲音不高,「當時,在各國還引起了一番風波爭論。諸子百家中,知道的人不少。」
他收回目光,看向扶蘇,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而淳于越,竟然從沒有對你提起過?」
扶蘇張了張嘴,可他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因為他確實不知道。
淳于越教他儒家經典,教他禮義廉恥,教他以仁義治國、以德服人,那些道理他都能倒背如流,但是,從沒有提過什麼科舉。
贏政看著他張口結舌的樣子,心中那股火氣反而沉了下去。
不是消失了,而是變成了一種失望。
失望的原因,不是因為扶蘇不知道科舉。
不知道可以學,不懂可以問。
失望的是,扶蘇偏聽則信,從來沒有主動去了解過。
即使淳于越沒有教過,作為公子,難道就不能向其他人詢問請教嗎?
蒙恬、韓非、李斯————這些人都有大才,扶蘇卻沒有向他們請教過。
「好了。」
贏政擺了擺手,不想再多說了。
「你退下吧。再過幾天,你自然就知道了。」
扶蘇知道父皇的性子,話說到這裡,便沒有再追問的餘地。他躬身行禮,轉身退出。
扶蘇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父皇那張年輕的臉,想起他提到「淳于越」時的冷笑。
「老師————」
他喃喃了一聲,轉身往宮門走去。
出了咸陽宮,他沒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去了淳于越府邸。
馬車轔轔,駛過咸陽城的街道,扶蘇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腦海中反覆迴蕩著父皇說的「科舉」之事。
他想弄清楚,這到底是什麼。
殿內,扶蘇走後。
「趙高。」
「臣在。」
「你覺得——————扶蘇怎麼樣?」
趙高沉默,他伺候贏政二十餘年,深知這個問題不是可以隨意回答的。
「公子仁厚————」趙高斟酌著措辭,「有君子之風。」
贏政嘴角微微上揚,笑意卻不達眼底。
「仁厚?君子之風?」他搖了搖頭,「當年孝公若只有仁厚,秦國不會有商鞅變法。
惠文王若只有君子之風,秦國不會有張儀連橫。朕若只有仁厚,這天下—早就是別人的了。」
趙高低下頭,不敢接話。
三日後,贏政再次召開了朝議。
順便說一下,現在的朝議,並不是後世那種皇帝每天召集百官上朝的固定制度,而是「有事才議」的模式。
皇帝主持,商議國之大政。
遇到關乎國本的重大事件,如稱帝建號、定都立郡、決定戰爭與和談等,贏政會主動召集核心文武官員,親自聽取各方意見,最後自己拍板決斷。
還有一種是皇帝諮詢,就是平時遇到突發緊急狀況,或針對具體問題需要專業意見時,贏政會召見馮去疾、李斯、趙高、韓非、蒙恬、蒙毅等幾位心腹近臣,關起門來做決策。
也就是大事開小會。
今日,滿朝文武,盡數到齊。
殿中百官肅立,從馮去疾、李斯、韓非,到蒙恬、王賁、章邯,文東武西,各居其位。
百官的目光落在贏政臉上,幾乎是同時一怔。
——
陛下————竟然真的變年輕了?!
消息前兩日已在坊間流傳,說陛下得了「蒼龍七宿」的力量返老還童,此刻親眼得見,連最不信鬼神的一些人,都忍不住在心中半信半疑了。
但沒有人敢多問。
贏政也不打算解釋。他拍了拍案上那一卷奏摺,聲音平淡卻擲地有聲。
「今日有兩件事,詔告天下。」
百官斂息。
「其一,在長安鄉興建黑白學宮。」
殿中微微起了一陣騷動,但很快被壓下去。
只是一座學宮而已,雖然長安鄉這個地點有些敏感,但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其二—
」
贏政加重了語氣。
「頒布科舉制度,開科取士。」
這回騷動壓不住了。
百官面面相覷,有人皺眉,有人驚疑,有人偷偷將目光瞥向馮去疾和李斯—這兩位丞相臉色如常,顯然早已知道。
看來,陛下是召集心腹重臣議過的,今日不過是走個過場。
贏政的目光掃過全場,緩緩開口:「馮相。」
馮去疾出列,拱手道:「臣在。」
「你立刻下發詔令,宣告天下:三個月後,開啟我大漢首次考試取官制度。內容分兩科:農桑科,需精通農桑之人。數術科,需精通算學之人。」
「各州郡下至縣,凡我大漢子民,不論出身,皆可到所在官府報名。學子所到之處,官府提供食宿。」
殿中霎時安靜了。
不論出身—這四個字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浪。
這意味著農夫之子可與士人之子同場應試。
馮去疾拱手彎腰:「臣,領旨。」
消息如長了翅膀,很快傳遍咸陽,又向各郡縣飛馳而去。驛站的快馬日夜兼程,將詔令送往每一個角落。
天下士人奔走相告,有人熱淚盈眶,有人拍案叫絕。
畢竟,以前的秦國,是軍功爵位制度為主流的。想要出人頭地,只能上陣殺敵,積累軍功。
之所以說這個是主流,是因為其他的旁門左道也是有的。
比如,能夠讓二弟轉動車輪的毒,靠著這門震古爍今的超能力,得以封侯。
要知道,很多士人滿腹經綸,卻因為轉不動車輪,學的又不是上陣殺敵的本事,所以抑鬱不得志。
可是隨著贏政這條科舉制度出來之後,那簡直就是天下士人的福音了。
雖然,這次只考農桑和數術,但這畢竟只是開始。
而且有的士子想,距離開考還有三個月,以我之聰明天賦,就算從零開始學,難道還怕考不過?
於是,這些士子紛紛放下手中的經史子集,轉而研習農桑之術、算學之法。
然而,有人磨刀霍霍,就有人憤憤不平。
咸陽城東,一群儒生聚在酒肆中高談闊論,聲量越來越大。
酒碗在桌上重重一頓,酒液濺出,打濕桌面。
一個儒生滿臉通紅,拍著桌子道:「有才能就該委以重任!弄什麼科舉考試,分明是在侮辱我等!」
「就是!」另一個儒生接口道,聲音尖厲,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天下但凡有才學之人,誰受得了這個委屈?」
這話一出口,在座不少士人先是愣住,隨即雙手一拍大腿。
可不是麼!
我這一身才學,曠古爍今,經天緯地,你不以上卿之禮相待也就罷了,還要我跟那些農夫商賈一起考試?
你這是懷疑我的學問造假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酒碗摔碎的聲音此起彼伏,酒液灑了一地。
一群人憤而起身,走上街頭,一路高喊,「反對科舉」「還士人公道」的口號此起彼伏,隊伍越聚越大,從起初的十幾人變成了幾十人,又從幾十人變成了上百人。
事情鬧到贏政案頭時,他只批了兩個字。
「徹查。」
羅網和影密衛同時出動,兩天之內,名單、口供、證據,一應俱全。
結果沒有查出來什麼「幕後主使」,那個最先摔碗的儒生確實只是一時氣憤,沒有受人指使。但順藤摸瓜,倒是查出了一大批這些年借著名士身份領干俸、占田產、把持地方清議的「高知」。
他們反對科舉的理由千條萬條,歸根到底一條,動了他們的奶酪。
這件鬧劇的最終結果就是,咸陽城外的曠野上,多了一排又深又寬的大坑。
正史上的坑儒事件,據說是四百六十餘人。
這一次,直接翻了一倍還多,八百餘名帶節奏的儒生被埋了。
沒有被牽連的其他人,目睹了那一排大坑之後,也紛紛閉了嘴,再也沒有人敢在公開場合說什麼「科舉侮辱士人」。
世界,頓時清淨了。
大漢的科舉制度,就這樣在血與土之中,安然的推行下去。
本以為外部搞定了,內部卻起了火。
咸陽宮,偏殿。
贏政正在批閱奏章,門外的內侍進來稟報:「陛下,扶蘇公子求見。」
「讓他進來。」
扶蘇走了進來,面色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他在案前跪下,行了大禮。
「兒臣叩見父皇。」
贏政放下筆,看了他一眼:「何事?」
扶蘇叩首不起:「兒臣————兒臣懇請父皇,補償那些被坑殺的儒生家人。」
贏政:「————
「殿中驟然安靜。
趙高手一抖,忙縮了縮身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氣息。
贏政看著跪伏在地的扶蘇,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你說什麼?」
扶蘇咬了咬牙,抬起頭:「兒臣以為,那些儒生雖有不當言行,然罪不至死。父皇將他們坑殺,天下士人難免心寒。懇請父皇開恩,撫恤其家屬,以安人心「,「混帳!」
贏政猛地一拍案,硯台跳起,墨汁濺在衣袍上。趙高嚇得一個哆嗦,低眉斂目,連呼吸都放輕了。
「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贏政站起身,「那些心懷叵測的儒生,反對科舉取士,只想著憑出身就占據官位—這才是對天下人最大的不公!」
贏政居高臨下,看著扶蘇。
「你身為帝國長公子,不去想這件事對國家長遠的好處,反倒來替那些被坑殺的儒生求情?補償他們?讓天下人以為朕做錯了?」
扶蘇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但跪姿紋絲不動。
「父皇,兒臣只是以為,以殺止怨,怨豈能息?不如以仁愛」」
「夠了!」
贏政厲聲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
他被六國之人抨擊刺殺的時候,都不曾如此憤怒,可此刻面對自己的親生兒子,簡直要氣炸了。
「扶蘇啊扶蘇,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