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地下酒吧
地下酒吧
張振宇關掉引擎,坐在車裡等了十幾秒。
他沒有立刻下車。
他的感知緩緩下沉,穿過地面的石板,一路延伸到地下。
這家酒吧藏在地下二層,空間算不上寬敞,整體格局緊湊又私密。
歐文已經順著樓梯走了下去,徑直走向靠里側的一張散台。那張桌子旁,早就坐著一個女人,安靜地等候著。
「裡面有人在等他。」張振宇對著耳麥輕聲說道。
「什麼特徵?」安德烈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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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人。」張振宇的感知能清晰分辨出性別特徵。
「呵呵,」安德烈輕笑起來,「這個時候,還不忘會情人嗎?」
張振宇沒接話,抬手推開車門,邁步走了下去。
路邊停著不少車,三三兩兩衣著體面的男男女女站在路邊低聲交談,沒人高聲說話,沒人放鬆神態。
這裡很安靜,每個人都像是在控制自己的聲音和情緒。
這是星京政治核心區獨有的氛圍。這裡的酒吧從來不靠喧鬧吸人,熱鬧都是藏在水面之下的。往來的大多是政客、說客、財團中間人,每一個角落、每一次私下碰面,都在悄無聲息進行著大大小小的利益交換。
張振宇雙手插進外套口袋,慢悠悠穿過馬路。他沒有刻意躲藏,也沒有做多餘的偽裝,連街邊的監控攝像頭都懶得避開。
在星京最核心的城區,過度的遮掩反而最可疑。一個中年男人獨自深夜逛酒吧,再正常不過,融入夜色和人流里,根本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他走到酒吧入口的金屬牌前停下。牌子極簡,通體深色,上面只刻著一個字:響。
樓梯向下延伸,牆面是深灰色,燈光很暗。入口處沒有傳統門衛,只有一道自動識別系統和一個坐在側面的年輕男侍者。
男侍者抬頭看了他一眼,這是家會員制的酒吧,新客需要熟人介紹的邀請碼才能進入。
張振宇抬手,對著終端識別區輕輕刷了一下。
耳麥里,安德烈的聲音輕輕響起:「臨時會員身份已經補好了,消費記錄、入場記錄全部做實,查不出任何問題。」
張振宇沒有應聲。
識別燈閃了兩下,穩穩亮起綠燈。
年輕侍者微微頷首,語氣客氣又疏離:「晚上好。」
張振宇輕輕點頭,順著樓梯往下走。
越往下走,地面街道的車流聲、人聲就越淡,一點點被隔絕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低沉舒緩的爵士樂,緩緩填滿整個地下空間。
不是市面上流行的熱鬧曲風,是偏復古的Bebop。
鼓點輕而密,層層疊疊落在空氣里,薩克斯的旋律慵懶盤旋,溫柔又克制。
鋼琴和貝斯交錯配合,節奏不急不緩,剛剛好。
這種音樂很妙,不會打擾獨處的人,也不會妨礙低聲交談的人。
這裡既能讓人靜靜放空聽歌,也能支撐起一場隱秘的私下談話,完美適配這裡的氛圍o
酒吧內的光線壓得極低,整體昏暗柔和。左側是一條狹長的吧檯,吧檯後方的酒櫃滿滿當當,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透明酒瓶。細碎的燈光落在瓶身上,折射出星星點點的微光。
右側錯落擺放著幾張散台,桌與桌之間間距很寬,私密性極好。店裡客人不多,零零
散散坐著幾桌,所有人都在低頭小聲交談,氛圍安靜得離譜。
這裡沒有喧囂的叫喊,沒有擁擠的舞池,沒有浮躁的熱鬧。全程只有流淌的爵士樂、
杯底觸碰桌面的輕響,還有偶爾響起的幾聲低低的笑聲。
所有躁動都被藏了起來,只剩成年人心照不宣的平靜。
張振宇在吧檯坐下。
調酒師走過來,是個瘦高的男人,穿著白襯衫和黑馬甲。
「喝點什麼?」調酒師輕聲問道。
張振宇抬眼,掃了一眼身後琳琅滿目的酒瓶,隨口問道:「有什麼推薦的?」
調酒師微微一笑,語氣專業又溫和:「可以試試我們的招牌威士忌,名字和店名一樣,也叫「響」。是店裡的專屬特調。」
「哦,」張振宇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點了點頭說道:「那就這個,加冰。」
調酒師應聲轉身,取杯、倒酒————動作熟練流暢,有條不紊。
張振宇隨意靠在吧檯座椅上,雙手搭在吧檯邊緣,坐姿鬆弛,看起來和所有獨自來喝酒的客人別無二致。
他沒有轉頭直視歐文的方向,但他的餘光,恰好能穩穩覆蓋右側靠里的那張散台,台
上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視線與感知。
歐文坐在那裡。
他的外套扣子已經解開,身體微微前傾,臉色仍然不太好。
他對面坐著一個女人,一頭暗紅色的波浪長發,披在肩頭。
女人全程背對吧檯,看不清正面神情。可僅僅是看著她的背影,張振宇的嘴角就不自覺微微上揚了一點。
哪怕看不到正臉,憑藉對方獨特的神經脈絡、肌肉發力習慣,他還是精準認出了這個人。
剛才在街邊的時候,他就隱約覺得對方的身體特徵格外眼熟,直到看見這一頭標誌性的紅髮,所有記憶瞬間對上。
一個身手極為利落的女殺手。
兩人第一次碰面,是在安娜的葬禮結束之後。那時候,安娜是她的僱主。
他沒想過,會在地球星京的隱秘地下酒吧里,再次遇見這個女人。
阿美星系距離太陽系並不算遠,她來這裡活動,也不算稀奇。
「碰到熟人了。」張振宇對著耳麥低聲說道。
安德烈此刻正在後台悄悄破解酒吧的監控系統,聞言立刻反問:「誰?」
兩秒後,安德烈的聲音帶著幾分意外再次響起:「我看到了,原來是她。這也太巧了。
「還真是巧。」張振宇一邊說著一邊向給他遞來威士忌的調酒師點了點頭。
他端起酒杯,輕輕聞了一下,沒有急著喝。
「這麼快就派來了殺手了?」安德烈說道。
「不像,」張振宇輕抿了一口威士忌,不由挑了挑眉,這個酒口感確實不錯,「她和灰燼那伙人沒什麼牽扯。而且天底下沒有哪個殺手,會和自己的刺殺目標坐在酒吧裡面對面喝酒談事,太不合規矩了。」
這個紅髮女人穿著黑色長裙,外面搭了一件短外套,坐姿放鬆,手邊放著一杯沒有喝完的酒。
張振宇沒有一直盯著那張散台。
他只是坐在吧檯前,像一個真正來喝酒的人那樣,隨意看了看四周。
酒吧里的燈光很暗。
這裡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平靜。
但這種平靜並不等於放鬆。
張振宇很熟悉這種地方。
銀河政治中心的酒吧和普通城市的酒吧不同。
這裡不需要太吵,也不需要太熱鬧。音樂只是背景,酒也只是道具。真正重要的是,人們在合適的桌子旁坐下來,用不太明顯的方式交換信息、承諾和籌碼。
張振宇的目光從酒櫃、調酒師、客人、舞台邊的低音貝斯手身上慢慢掃過,最後落回自己手裡的威士忌。
杯中的冰塊輕輕碰了一下杯壁。
聲音很小,很快被Bebop的鼓點蓋過去。
他低頭看著酒液,像是在認真判斷這杯酒的年份和口感。
但他的感知一直停在歐文那一桌。
紅髮女人背對著他。
她坐姿很放鬆,肩背自然舒展,一隻手搭在杯腳旁,另一隻手放在膝上。
她的位置選得也很好。
背後靠近牆面,左側是通往後方走廊的路線,右側能看到酒吧入口方向的部分動靜。
她不用轉頭,也能通過吧檯後方酒櫃的反光,看到不少身後的情況。
這是職業習慣。
一個真正做過殺手的人,很難徹底丟掉這種習慣。
歐文坐在她對面,狀態明顯差很多。
他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
外套扣子解開,領帶略微鬆開,手邊放著一杯酒,姿態像是工作結束後來這裡見一個熟人。
但是張振宇知道,他很緊張,而他的緊張並不是因為眼前的女人。
張振宇又輕輕抿了一口威士忌。酒液入喉,先是柔和清甜的口感,順著喉嚨滑落,過後才慢慢泛起厚重的木香與淡淡的辛味,層次細膩,口感遠超預期。
酒吧里的音樂不算吵,但鼓點和薩克斯確實會干擾普通聽覺。好在他現在並不是靠耳朵聽他們談話。
最開始,兩人的對話很普通。
紅髮女人問歐文今晚是否方便。
歐文說時間不多。
女人微笑了一下,表示理解,然後提到最近星京安全監控設備採購項目的事情。
張振宇微微挑了一下眉。
他原本以為,這個紅髮女殺手來見歐文,會是一些很私密的事情。可聽了幾句後,他發現談話內容比他想像得更正式。
至少表面上很正式。
「她在聊採購項目。」張振宇低聲說道。
安德烈立刻來了興趣。
「什麼採購?」
「星京安全監控設備。」
「這項目可不小。」安德烈說道,「後續一定會有設備升級、系統擴容、監控補點、
數據處理中心改造。裡面油水很厚。」
「嗯。」
歐文喝了一口酒。
他的動作有點急。
紅髮女人仍舊不緊不慢。
她開口介紹自己背後的財團公司,談吐優雅、邏輯清晰,看起來就是一名經驗豐富的高級商務說客,誰也想不到她曾經是能在高空橫樑上組裝高斯步槍的頂尖殺手。
張振宇精準捕捉到她口中的一個個專業關鍵詞:城市安全監控設備、邊緣節點部署、
低空軌道識別、人員異常行為捕捉、數據預處理模塊。
每一個詞彙都專業正規,完全是標準的項目對接話術,挑不出半點毛病。如果不是提前知曉她的過往,張振宇恐怕真的會把她當成深耕政企合作的專業公關人員。
歐文的回應全程心不在焉,注意力根本不在項目本身上面。此刻的他,滿心都是萊蒙的案子、安全局的調查、派系的清算危機,根本沒有心思對接商務合作。
如果不是早就定好了這次約會,他根本沒有心思來酒吧喝酒。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敷衍:「大規模部署項目,不是只看報價就行。你們背後的財團,整體規模偏小,技術指標也算不上行業頂尖。市面上還有好幾家企業,綜合優勢比你們更強。」
紅髮女人聽完,沒有半點生氣,臉上依舊掛著恰到好處的淺笑。那種從容不是刻意偽裝的,是全然掌控局面的淡定,仿佛早就預判到了歐文的所有說辭。
她輕輕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說道:「規模小,反而更靈活。歐文主任應該比誰都清楚,體量越大的集團,規矩越多、束縛越多,能給到你的私人操作空間反而有限。」
歐文抬眼看向她,神色微動。
「我們不一樣。」女人語氣平淡,字字清晰,「項目可以拆分細化,核心技術模塊可以單獨分包。我們可以全新註冊本地服務公司,適配星京的所有合作規則。只要主任願意給一次機會,後續所有安排,都可以靈活調整,方便你操作。」
張振宇聽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端著酒杯,視線仍舊落在杯中。
「這個女人好像改行做公關了。」他說道。
安德烈笑了一聲。
「殺手轉公關,也算專業對口。都是根據目標需求,精準打擊。」
歐文皺著眉,說項目不是他說了算,必須通過正式流程。技術評估、預算審查、採購委員會、城市安全協調中心、財政部門,都要參與。
這些話都是真的。
也都是廢話。
紅髮女人顯然不急。
她聽完後,只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說,正式流程當然要走,她尊重星京政府的規則,也願意接受所有技術審查。只是任何一個大型項目,在進入正式流程之前,總需要有人先看到它的價值。
歐文沉默了幾秒。
他用手指摩挲杯沿。
這個動作說明他開始認真考慮。
或者說,他開始衡量價碼。
紅髮女人適時停下,沒有繼續逼他。
Bebop的節奏變快了一些。
薩克斯手吹出一段短促而跳躍的旋律,鼓手用刷子輕輕掃過軍鼓。聲音不大,卻讓酒吧里的空氣多了幾分流動感。
張振宇低頭看著冰塊慢慢融化。
歐文終於開口。
這一次,他說得更慢。
「莫羅小姐。」
這個稱呼被張振宇捕捉得很清楚。
莫羅小姐。
雖然張振宇不知道這個女殺手的名字,但她們這一行應該不會在外面用自己的真名字。
張振宇低聲說道:「歐文叫她莫羅小姐。」
「假名?」安德烈問。
「應該是。」
「我查一下這個名字。」
「別太急。」張振宇說道,「她這種人,身份一定準備得很乾淨。」
「知道。」
歐文接著說,採購項目確實還有調整空間,但現在不是談這件事的最好時候。
女人好像真的就是來談業務的,隨後兩人說話雖然比較隱晦,但是都能聽出一直圍繞著這次的採購項目,只是說到了一些不能在明面上說的利益分配問題。
歐文說,如果要進入候選名單,需要一份更有說服力的測試數據,還要找到一家本地合作公司。最好這家公司和城市安全系統有過合作記錄,否則第一輪審查就會被刷下來。
紅髮女人說,本地合作公司可以由歐文主任推薦。
兩人就像在談一筆普通生意。
可張振宇聽得很清楚,他們談的並不只是回扣。
還包括項目分包、後續維護費、系統升級授權、本地服務公司股權代持,以及某些不能寫進合同里的長期收益。
利益被拆得很細。
每一部分都能找到合法外殼。
歐文雖然心不在焉,但一到這些地方,反應明顯快了很多。
這說明他很熟悉這些規則。
紅髮女人也很熟悉。
她不像第一次做這種事。
「她可不像臨時改行。」安德烈說道。
「嗯。」
「也許殺手只是她的副業。」
張振宇輕輕笑了一下。
「也可能公關才是她的偽裝。」
「這年頭,職業邊界越來越模糊了。」
「是。」張振宇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威士忌喝了一小口。
冰已經化了些,酒味變淡,但仍舊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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