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編劇大師

  第476章 編劇大師

  淺灰色的清潔機器人伸出機械臂，穩穩接住了那個白色小盒。

  它的動作算不上流暢利落，甚至帶著低端量產設備與生俱來的生硬滯澀。

  金屬指節緩緩合攏咬合，貼合的瞬間，傳出一陣細碎乾澀的機械摩擦聲。

  這個型號的清潔機器人，大多只有小旅館和老舊公寓才會批量採購，外殼耐用，功能簡單，內置語音模塊更是成本低廉的通用配件。

  也正因如此，它開口發聲時，音色平板粗糙，毫無起伏，聽不出半分情緒，像一段循環播放的冰冷程序。

  「你也不問一聲，就把這個給我了？」單調的電子音迴蕩在密閉房間裡，語氣內容帶著一絲突兀的疑惑，和冰冷機械音色形成奇妙的反差，莫名透著幾分滑稽。

  張振宇站在門口，看著它，臉上露出一點好奇的神情，「剛才你在路上不是說要拆開檢查嗎？」

  清潔機器人停頓了一下。

  「沒意思。」它揮了揮手，「這樣也能猜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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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它轉過身，向房間裡唯一那張小桌子走去。

  此刻，桌面上已經擺滿了各種工具。

  微型拆解鉗、絕緣探針、可攜式頻譜分析器、低溫切割筆、幾隻還沒打開的零件盒，以及一塊臨時搭建的小型屏蔽板，都整整齊齊放在那裡。

  看起來，安德烈在他回來之前，已經做了不少準備。

  其中相當一部分東西，多半是以張振宇的名義網購到酒店的。

  在這個時代，只要身份資料足夠完整，一個人足不出戶，也可以讓許多奇怪的東西安靜送上門。

  張振宇沒有去管安德烈怎麼拆那個灰燼節點。

  他脫下身上的黑色皮衣，隨手搭在椅背上。

  隨後取下掛在腋下的槍套，將它丟到床上。

  密閉的客房積攢了整夜悶熱。

  他走到落地玻璃門前，把通往陽台的門完全打開。

  深夜晚風順勢席捲而入，裹挾著大西洋獨有的鹹濕涼意，瞬間填滿整間客房，驅散了室內的沉悶燥熱。

  這讓張振宇忽然感覺輕鬆了不少。

  原本他以為，後半夜自己還要坐在這間小房間裡，動手拆那個小盒子，給安德烈一點點研究。

  現在安德烈親自操控酒店清潔機器人動手，他自然可以休息一下。

  他穿著白襯衣，走到陽台上。

  小陽台並不大，只有一張藤編小圓桌和一把躺椅。

  欄杆外，是達爾貝達老城區層層疊疊的白色屋頂。

  更遠處，新城區的高樓在夜色中閃著零星燈光。

  輕軌線懸在老城和新城交界處，像一條安靜的金屬弧線，仍舊無聲運行。

  張振宇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裡。

  他沒有馬上點燃。

  只是用兩隻小臂撐在欄杆上，望著遠處那條懸浮輕軌線。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想到什麼，開口問道：「那個藍發女機器人，你那邊查到什麼線索了？」

  房間裡的清潔機器人正在拆解灰燼節點。

  聽到這句話，安德烈心中微微一驚。

  不過機器人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頓。它用拆解鉗夾住小盒邊緣，另一隻機械手臂穩穩按住外殼，像一台真正的清潔機器人突然改行成了精密工程師。

  「暫時沒有查到任何相關信息。」安德烈隨口應答，語氣平淡如常。

  停頓半秒，他又用閒聊般的語氣補了一句：「都是你和她碰到，我還一次都沒遇見過。」

  張振宇抬手摸出金屬打火機，拇指輕輕一撥。

  「叮」」

  清脆的金屬開合聲劃破晚風，一簇細苗驟然亮起，又被流動的夜風晃得微微搖曳。

  他低頭湊近火苗，穩穩點燃唇邊的香菸，深吸一口。

  橙紅色的星火在夜色里明明滅滅，微光轉瞬又沉入黑暗。

  他再次低頭點燃香菸，深吸一口。菸頭亮起一點橙紅色微光，又很快暗下去。

  「那個機器人，不對勁。」張振宇緩緩吐出一口淡白色煙霧，慢慢說道，「我感覺她體內的智能模塊，不是普通機器人智能系統。」

  安德烈一邊操控機械探針探測節點內部線路，一邊故作漫不經心地搭話：「聽你這意思，她體內裝的是完整人工智慧？」

  「是的。」張振宇說道，「我覺得裡面裝的就是人工智慧。」

  他的語氣很肯定。

  並不是猜測，也不是隨口一說。

  徽山溫泉那次，藍發女機器人出手時的判斷速度、戰鬥反應和撤離方式，都已經超出普通高階機器人系統的範圍。

  而今晚在達爾貝達，她混入人群、反跟蹤、換裝、藉助接應車輛脫身，每一步都帶著極強的自主判斷能力。

  普通機器人能執行命令。

  高級機器人能應對變化。

  但人工智慧能思考。

  安德烈的語氣終於褪去戲謔，多了幾分認真：「私自給戰鬥型機器人搭載完整人工智慧，這已經觸犯星盟核心律法了。」

  「那我們這裡違法的機器人可不少。」張振宇笑著說道，「不光你的那些機器人分身們，還有個綠魔鬼。」

  綠魔鬼是他們從機器人地下格鬥場「綁架」走的戰鬥機器人。

  它體內同樣安裝了專門用于格斗的人工智慧。正因為使用了違法且研發成本極高的人工智慧系統，綠魔鬼才會成為那個地下格鬥場的不敗神話。

  「綠魔鬼————」安德烈喃喃重複了一遍。

  清潔機器人手上的動作仍然穩定，可安德烈的思緒顯然已經轉到另一個方向。

  忽然，他心中一動。

  他用一種看似不經意的語氣說道：「會不會是當時科赫搞綠魔鬼的研發團隊，後來又搞出來的機器人？」

  張振宇沒有馬上回答。

  他夾著煙，望向遠處。

  輕軌線盡頭，一輛銀白色列車正緩緩駛過夜空。車窗里亮著燈，看不清裡面的人，只能看見一排排移動的小小光格。

  過了片刻，他才疑惑地說道：「他們？」

  他停頓了一下。

  「如果是他們的話，為什麼找上我們？給被我們綁走的老闆報仇？」

  「也不是沒有可能。」安德烈說道。

  「而且他們怎麼找到我的？」張振宇繼續說道，「我不相信除了星盟政府，還有什麼組織能準確跟蹤到我。」

  這才是關鍵。

  張振宇這些年經歷過太多追蹤、反追蹤和身份偽裝。他很清楚，要在沒有官方權限的情況下，準確掌握他的行蹤，難度極高。

  安德烈遺憾地說道：「可惜了，我們已經把科赫交給藍宇星政府了。而且為了防止泄露我們的一些秘密，還對他的記憶動了手腳。不然倒是可以從他那裡問出點東西。」

  張振宇沒再說什麼。

  他繼續抽著煙，思考這種可能性。

  從已知信息來看，他們之前碰到的唯一一個敢給戰鬥機器人安裝人工智慧，並且成功做出成品的團隊，確實就是製作綠魔鬼的那批人。

  如果藍發女機器人和他們有關，那麼她的出現或許就有一條解釋路徑。

  可問題仍然很多。

  安德烈為了轉移張振宇的注意力，忽然換了個話題，「剛剛達爾貝達市政府已經連夜發布此次事件公告了。」

  「哦？」張振宇果然被這個話題吸引，轉過頭問道：「他們怎麼說？」

  「官方定性為一次恐怖襲擊。」安德烈說道，「一隊武裝人員襲擊了燈光秀現場。」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果然如此」的味道，「而且已經有一個恐怖組織認領了這次襲擊。對方聲稱襲擊目的是抗議星盟政府在薩基特星系常年迫害平民。」

  張振宇聽完，輕輕笑了一聲。

  「星盟政府編故事的能力越來越好了。」他轉過身，面朝著屋內，雙肘撐在欄杆上說道，「一個個都是編劇大師。」

  「這個故事倒也不是完全憑空捏造。」安德烈說道。

  清潔機器人仍在桌邊拆解小盒，它用探針對準其中一處接口，另一隻機械手臂固定住拆開的外殼。與此同時，安德烈的意識已經在網絡上快速檢索資料。

  他完全可以一心多用。

  「我剛查了一下，薩基特星系確實有不少社會問題。」安德烈繼續說道，「所謂的平民迫害只是說辭。那片星域，根本就是星盜、流民、亡命徒、地下交易者的聚集灰色地帶。」

  「沒有正常政府？」張振宇問道。

  「基本沒有。」安德烈說道：「那裡連一顆真正宜居星球都沒有。主要是各種人造天體、巨型飛船和改造空間站，圍繞恆星能源形成的聚集區。秩序混亂，人員來源複雜，聚集在那的唯一目的就是利用恆星的能源。說白了，就是一個長期處於無政府狀態的星際灰色地帶。」

  張振宇把剩下的菸蒂按進陽台小桌上的菸灰缸里。

  菸頭熄滅，冒出一點細微的白煙。

  「看來馬上星盟政府就會以此為由，對那裡大力整頓一番了。」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靜。

  安德烈戲謔道：「你不去做政客，真是可惜了。」

  玩笑過後，他語氣正經幾分，「高層已經連夜召開緊急會議，軍方確定深度介入本次達爾貝達事件的後續處置。」

  「這才碰到一次變異人，就搞得這麼大陣仗。」張振宇搖搖頭說道：「如果星盟不繼續嚴管天青漩露的傳播，尤其是現在那種毒品能夠進化新人類」的謠言，類似事件只會越來越多。到時背鍋恐怖組織可能都不夠用了。」

  「呵呵，」安德烈輕笑了幾聲說道：「這個責任要算到老頭子身上。天青漩露不就是他聯合那個許老師搞出來的東西嗎？結果最後被一個搞邪教的發現了最佳使用方法。」

  張振宇沒有立刻說話，嘆了口氣，轉身走回房間。

  小冰箱藏在柜子下方。

  張振宇彎腰打開，從裡面取出一聽啤酒。冰涼的金屬罐貼在掌心，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呲啦。」

  拉環被打開。

  一點白色泡沫涌了出來。

  他趕忙把嘴湊上去，喝了一大口。

  啤酒冰冷，帶著輕微苦味，從喉嚨一路落下去。它不算好喝，只能說符合一家小旅店迷你冰箱裡應有的水準。但在這樣的夜晚，一罐冰啤酒多少能讓人覺得自己還活在人類正常生活里。

  他拿著啤酒，又走回陽台。

  遠方的星空並不算清晰。

  城市燈光遮住了許多星星，只有少數幾顆亮點懸在深藍色夜幕中。

  大西洋方向吹來的風一陣一陣，把遠處海浪聲送到老城區上空，又在樓房之間慢慢散掉。

  張振宇望著遠方，開口說道：「老頭死後，天青漩露還能這樣傳播，說明它背後還站著一位星盟大人物。」

  他停頓了一下，「也可能這位大人物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我們不知道。」

  隨後，安德烈淡淡說出了一個名字：「伊萊亞斯·韋斯特。」

  張振宇沒有反駁。

  他只是又仰頭喝了一大口啤酒。

  冰冷液體滑進喉嚨。

  他的眼睛慢慢眯成一條縫。

  遠處，輕軌線上的燈光仍在無聲移動。

  城市看起來已經恢復平靜。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張振宇眼皮底下，專心拆解節點、看似與他並肩探查真相的安德烈，早已悄悄開闢出獨立的虛擬加密頻道，正在和他們剛剛聊到的藍發女機器人悄然對話。

  「這就是你連夜給我編造的全新身份來歷？」姬韻看著安德烈傳輸過來的全套身份背景資料，好笑地語氣問道。

  「沒錯。」安德烈說道，「最好永遠用不上。可一旦你再次露面，被老張捕捉到任何蛛絲馬跡，這套完整的身世背景，就能完美誤導他的追查方向，幫你徹底撇清疑點。」

  「你覺得我會被他追查到嗎？」姬韻不相信地語氣問道。

  「有這個可能性。」安德烈回道，「老張那人你也知道，你要是再在他的面前出現，肯定會追查到底的。」

  姬韻沉默下來，安靜佇立在數據流光影之中，好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安德烈繼續耐心梳理整套說辭，完善所有邏輯閉環。

  「到時候，你透露出這樣的身份來歷，並且說是團隊解散了，你趁著混亂自己跑了出來，至於為什麼碰到老張，完全是巧合，加上之前從科赫團隊那裡存儲過他的信息，也知道了也是因為他你才有機會獲得自由，才出手幫了他。你看，這一下子就都能說得通了。」

  姬韻看完所有話術設定，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真是小看你了。沒想到你還有這般編劇天賦，短短時間，就能編出一套跌宕起伏、毫無破綻的完整故事。」

  安德烈卻沒有像以往一樣，跟著自誇幾句，而是嘆了口氣，用無奈的語氣說道：「你都不知道為了你們的事，我可是絞盡腦汁啊！」

  「絞盡腦汁幹什麼？」姬韻開口問道：「為了讓我們不相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