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救命恩人
第475章 救命恩人
在達爾貝達最好的醫院裡,蘇怡寧從無邊混沌的昏睡里,緩慢掀開眼皮。
視線對焦很慢,像蒙了一層輕薄水霧。最先落入視野的,是一片片懸浮在半空中的光幕。
那些光幕圍繞著病床,安靜地顯示著各種她看不懂的數據。綠色、藍色、白色的線條不斷起伏。
偶爾有幾個數字變亮,又很快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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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定定望著這些陌生跳動的符號,大腦空空落落,沒有思緒,沒有情緒,只剩一片遲鈍的空白。
她還沒有完全清醒。
身體很沉,像剛從很深的水裡被人撈出來。胸口有些悶,喉嚨幹得厲害,四肢也不像平時那樣聽使喚。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過了好幾秒,才感覺指尖傳來一點遲鈍的知覺。
這裡應該是醫院。
頭頂柔和無眩光的醫用白燈,空氣里揮散不去的消毒水的氣味,圍繞病床運轉的醫療光幕,還有插在她身上的各種監測設備,都在告訴她這個事實。
可是,自己為什麼會在醫院?
她一點都記不得了。
病床側邊待機值守的純白機器人護士,第一時間捕捉到她瞳孔對焦、肢體微動的甦醒信號,平穩滑行靠近床沿。
機身啞光潔白,做工極簡乾淨,胸腔刻印總院淡藍色專屬醫療標識,沒有多餘稜角,觀感溫和。
它頭頂環形掃描探頭亮起柔和淡藍光束,勻速下移,從眉心、脖頸、胸廓一路掃至腳踝,完成無創全身二次傷情核驗。
掃描結束瞬間,機身無線聯動周邊懸浮光幕,同步調取入院創傷檔案、內臟回血數據、入院休克體徵回溯報告。
後台比對完畢,確認傷者生命體徵穩步脫離危險區間,立刻向上層值守主管醫生提交傷員解除重度監護、拆除外置儀器的權限申請。
網絡傳輸迅捷,短短數秒,審核許可通過生效。
拿到醫師授權權限,機器人護士指尖彈出柔性磁吸拆卸端頭,按急診標準流程,有序剝離體外監測配件:胸口貼合的心電感應電極片、小臂皮下預埋微型輸液接口、頸側維穩神經反饋貼片,一一輕柔取下,全程沒有拉扯皮肉,沒有驚擾甦醒狀態的蘇怡寧。
不必依託儀器數據,僅憑肉眼觀感,也能清晰看出她的狀態好轉良多。
剛送達醫院時,她面色慘白如枯紙,脈搏微弱幾近消散,此刻臉頰浮起一層溫潤薄血色,褪去瀕死病態。
呼吸也平穩了許多,只是眼神仍舊茫然。
機器人護士完成全部拆機核驗工作,發送電控指令。病床外圍一圈隔音軟性材質圍簾,順著內嵌滑軌無聲向兩側滑移收攏。
嘈雜聲和喧鬧聲一下子湧入她耳中。
蘇怡寧這才看清全貌,自己身處的並非獨立私密病房,而是開放式大型急救樞紐空間。空間開闊通透,分區排布數十張急救病床。
周圍有很多穿著白色和藍色制服的醫生、護士,還有一台台醫護機器人,在各個病床之間匆忙穿行。
空氣里充滿了急促的腳步聲、醫療設備的提示音、低聲交談聲。
她看見周圍還有很多和她之前一樣,被圍簾隔開的病床。那些圍簾大多仍然拉著,極佳的隔音效果讓她聽不到裡面任何的聲音。
機器人護士解鎖病床底部磁吸固定卡扣,啟動懸浮底盤,承載病床平穩向外滑行。
懸浮結構運行靜音,沒有行進震動,安穩平緩。
蘇怡寧躺在床上,看著頭頂一盞盞燈從視野里滑過去。
她想問發生了什麼,可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急救中心無菌鋼化移門,感應雙向平穩滑開。
門外等候區混雜人聲,一道哽咽又清亮的驚呼,驟然突兀響起。
「啊!怡寧!」
蘇怡寧耗費力氣,緩慢轉動脖頸,望向聲源處。澤娜不顧腿腳發軟,快步撥開等候人群,朝著病床全力奔來。
澤娜的頭髮有些亂,臉色也很差。眼睛紅腫,像是哭過很多次。
可在看見蘇怡寧睜著眼被推出來的那一刻,她臉上的表情忽然亮了一下。
同時,蘇怡寧也注意到,急救中心門口圍著不少記者。
他們拿著拍攝設備和話筒,站在警戒線外。看到她被推出來,那些人臉上立刻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情。有幾台懸浮攝像機微微抬高,想捕捉她的畫面。
不過,他們沒有上前。
法律明確規定,媒體不得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打擾重大事件受害者。尤其是在醫院急救區域,任何越線行為都會被記錄,並直接觸發執法程序。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遠遠拍攝。
澤娜已然衝到病床側邊,俯身貼近床沿,眼眶熱淚頃刻滾落,砸在地面,聲音控制不住發顫發抖。
「怡寧,我以為,再也看不到你了。」
蘇怡寧想要抬手安撫好友,想要開口追問前因後果,嘴唇費力開合數次,喉嚨依舊只擠出一縷微弱乾澀的氣聲,無法形成語句。
醫用機器人沒有停頓作業,勻速推送病床穿過長廊。
廊窗外就是達爾貝達入夜夜色,樓宇燈火錯落綿延,城市遠端高空,依舊零星閃爍紅藍交替警燈,街頭變異騷亂的餘波,至今沒有徹底平息。
一路直行,病床轉入一間偏小的單人輕症觀察病房。
室內空間簡約安靜,燈光色溫偏暖,褪去急救中心冷硬白光,氛圍舒緩平和。
機器人護士將病床磁吸固定原位,復檢確認床頭簡易監測儀器聯動正常後,安靜退出病房,移門自動閉合落鎖。
房間裡終於安靜下來。
澤娜立刻湊了過來,像終於能把憋了很久的話說出口。
「太好了,怡寧,你活下來了。」
她說完,又下意識四下看了看,確認病房裡沒有其他人後,湊得更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說道:「很多人都死了。你周圍那些人,只有你一個被搶救活了。」
蘇怡寧抬眸看向好友,眼底盛滿疑惑。
碎片化的零碎記憶,慢慢從腦海縫隙上浮,拼湊出殘缺畫面。
卻仍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只隱約記得,當時好像有什麼巨大的力量抓住了自己。那感覺不像人的手,更像一隻失控的機械怪爪。隨後,她整個人被狠狠拋了出去。
世界旋轉,燈光碎成一片,她甚至來不及害怕,意識就徹底斷了。
到現在,她仍不知道自己究竟遇見了什麼。
澤娜自顧自輕聲絮叨,語速偏快,像是只要不停說話,就能確認眼前好友真實活著,不是自己臆想的幻境。
「怡寧,等你身體痊癒出院,我們一定要專程道謝那位江大叔。」
蘇怡寧眉心微蹙,腦子運轉遲緩,思緒跟不上好友話語節奏,心底滿是茫然。
為什麼要謝謝那個大叔?
澤娜很快解釋道:「當時情況特別危險。那位大叔冒著危險第一時間跑到你身邊,確認你的傷情,還開啟了專屬白色救援光語,定向呼叫救護飛艇。你才會第一個被救上救護艇。肯定是因為這樣,你才活了下來。」
她說到這裡,像是終於為這件事找到了合理答案,用力點了點頭,「對,肯定是因為這樣。等你出院,我們一定要去好好謝謝那位大叔。那可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
澤娜基本目睹了整個過程。
她不知道張振宇真正做了什麼,也不知道那幾滴血在蘇怡寧體內點燃了怎樣的變化。
她只能根據自己看到的畫面,拼湊出一個符合常識的結論。
在她看來,江大叔救人的方式很簡單。
他衝進危險街道。
確認蘇怡寧的情況。
發出救援信號。
救護艇及時趕到。
於是蘇怡寧活了下來。
這個邏輯很順,也足夠讓人相信。
為了證明自己的話,澤娜忽然想起什麼,連忙點開個人終端,調出一塊全息彈窗。
「你看,我當時拍到了。」
畫面在病床旁浮現出來。
鏡頭有些晃動,顯然是澤娜藏在巷口,用終端拍攝的。畫面里,街道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站著。
遠處還能聽見槍聲和警笛,燈光秀的彩色投影仍在牆面上流動,顯得詭異又不真實。
很快,一個穿黑色皮夾克的男人衝進畫面。
他跑到倒在地上的蘇怡寧身邊,跪下,伸手查看她的情況。
隨後,他打開了一個白色全息求救信號。那道光幕圍繞著兩人,持續畫出「8」字形軌跡,在混亂街道上格外醒目。
畫面繼續播放,空中救護艇低空降落,白色醫用機器人落地奔赴傷者,緊接著澤娜快步衝出小巷,鏡頭劇烈顛簸晃動,畫面戛然而止,錄像結束。
蘇怡寧靜靜凝視全息畫面的黑衣男人,久久沉默不語。
她艱難地張開嘴,用沙啞的嗓音問道:「大叔人呢?」
澤娜收起全息彈窗,輕輕搖頭。
「不知道。」她說道,「你被抬上救護艇後,人就不見了。也不知道去哪裡了。」
她想了想,輕聲補充道:「也許一個人回酒店了吧。
95
蘇怡寧聽完,慢慢閉了閉眼。
此刻,被病房裡兩個女孩惦念議論的張振宇,正緩步走在達爾貝達老城區的青灰石板路上。
夜已經深了。
白天擁擠喧鬧的街巷,此刻安靜了許多。
兩側低矮的白色小樓沉在昏暗燈光里,舊式路燈亮著,把石板路照出一段段不規則的亮區。
燈光與陰影交替。
遠處仍能聽見警笛聲,只是已經比剛才淡了很多。它們像從城市另一頭飄來的回聲,被狹窄街巷反覆摺疊後,變得模糊而遙遠。
偶爾有巡邏飛艇從天空掠過,紅藍警燈從屋頂邊緣一掃而過,又很快消失。
張振宇一邊走,一邊把一個普通小盒模樣的東西在手裡輕輕拋起,又接住。
那就是從扎赫拉站拆下來的干擾節點。
它看起來並不起眼。
灰色外殼,方方正正,邊緣有幾處細小接口。若是丟在維修箱裡,恐怕大多數人都會把它當成某種普通信號模塊,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張振宇又把它拋了一下,開口問道:「你撤出來了嗎?」
耳麥里很快傳來安德烈的聲音。
「早撤出來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輕鬆,甚至還有點得意。
「我剛撤離不久,那個灰燼的人工智慧就沖了回來。」
「發現你的蹤跡了?」張振宇隨口問道。
他穿過一段燈光昏黃的巷口,腳步不緊不慢。
「不可能。」安德烈輕笑了一聲。
「就智慧而言,這些人工智慧都比我差遠了。要不是算力不夠,我一個人十分鐘內就能把灰燼在這裡的所有分身都清理乾淨,順便把他們的老巢找出來。」
張振宇把干擾節點接在掌心,淡淡說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現在你還是沒找到他們算力中心的位置?」
「你這才拆掉一個節點,哪有那麼容易定位出算力中心?」安德烈語氣平靜,完全沒有任務進展不順的自覺,「不過我已經在那裡埋下了釘子。就算他們把那個節點重新裝回去,也沒關係了。」
張振宇點了點頭。
「下一個節點在哪裡?」他問道,「乾脆一口氣把這活都幹完。省得灰燼反應過來,加強其他地方的防範。」
「不急。」安德烈語氣篤定,思慮周全,「我先拆解核驗你帶回的這枚節點,調取內置鏈路日誌。大概率能破譯綁定的上層父節點地址。」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解釋:「如果能順著這條線往上摸,我們只需要再出手一次,就有機會直接鎖定那個算力中心。」
「直白說,就是先回酒店拆這個盒子。」張振宇精簡總結。
「差不多這個意思。」
張振宇沒有再說話。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昏暗街道的另一頭。
那裡有一個年輕人正匆匆朝這邊跑來。
腳步很急。
跑得也不太穩。
昏黃路燈把他的影子拉長,又在石板路的高低起伏里切斷。
其實他沒有出現在視野里之前,張振宇便知道是亨利。
奔跑中的亨利也迎面望見張振宇。
他像是忽然抓住了什麼線索,連忙加快腳步,一邊跑一邊高聲問道:「江大叔!你看到澤娜她們了嗎?」
張振宇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疑惑。
他笑著搖了搖頭:「沒有。你沒和她們在一起嗎?」
亨利終於跑到他面前,雙手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沒有。」他說,「我們在燈光秀那邊走散了。那裡突然出現了恐怖分子,現場一下子就亂了,我們就跑散了。」
他說得很快。
像是既想解釋,又想替自己找一個足夠合理的理由。
「通訊好像被什麼干擾了,一直打不通。我以為她們自己回酒店了,就先回去看了一下,可她們都沒有回來。我正準備再去找她們。
7
張振宇安靜地聽著。
他臉上沒有露出什麼特別的表情。
但他自然記得,當時亨利是怎麼隨著四散的人群一路跑遠的。
人在危險中逃跑並不丟人,恐懼是人的本能。可把兩個同伴拋在後面,又在事情過去後急匆匆跑出來尋找,多少顯得有些遲了。
張振宇沒有點破。
有些事不必說。
他聳了聳肩,說道:「應該沒事。我離開的時候,警察正在封鎖那片區域。她們可能不巧被封在裡面了,應該很快就會回來。」
他沒有告訴亨利兩個女孩的具體情況。
亨利遲早會知道,但沒有必要由他現在說出來。
亨利想了想,臉上露出幾分猶豫。
最終,他還是說道:「我再去那邊找找看吧。」
說完,他朝張振宇揮了揮手,便又向輕軌站方向跑去。
張振宇站在原地,看著亨利匆匆遠去的背影。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笑了笑,搖了搖頭。
心中想道:這個男孩,倒是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表現自己的機會。
他轉身,沿著熟悉的小巷往酒店方向走去。
沒走多久,他便回到了「里克大酒店」。
沿樓梯上樓,來到自己的房門前,他的目光落在門把手上的一瞬間,腳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門把手上自己做的記號發生了分毫偏移。
很細微。
普通人絕不會注意。
張振宇沒有立刻做出反應。
他神情如常,解鎖了房門,打開走了進去。
房間中央的空地上,站著一個清潔機器人。
半人高。
圓滾滾的機身。
外殼是酒店統一使用的淺灰色型號。
張振宇下午離開時,在走廊和天井裡都見過這種機器人。它們負責打掃房間、運送毛巾、回收垃圾,看起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不過,他離開房間前並沒有選擇清潔服務。
這台機器人自然不該在這裡。
張振宇抬手順勢合攏房門。
「咔噠。」
門鎖輕輕合上。
房間裡重新恢復安靜。
他站在門口,靜靜看著房間中央的清潔機器人。
片刻後,機器人頭部的指示燈亮了一下。
隨後,它發出一道電子合成的聲音。
聲音沒有情緒,也沒有起伏。
「那個節點呢?」
張振宇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那個普通小盒模樣的干擾節點,在指間轉了一下。
然後,隨手向清潔機器人拋了過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