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末班輕軌
第474章 末班輕軌
張振宇匍匐在通風管道內壁,衣料擦過管壁薄灰,發出極輕細碎的沙沙聲。
向前平緩爬行一小段,前路規整的管道豁然分開,一處十字分岔口橫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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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順著平直前路繼續前行,微微抬臂,掌心撐住兩側冰涼堅硬的金屬管壁,借力收緊腰背,調轉方向,順著垂直向上的岔道,穩穩向上攀爬。
這是一截直通上層站台的垂直新風管道。
空管道內徑侷促逼仄,冷硬管壁緊緊貼合肩頭與膝彎,不留多餘活動空間。
換做尋常普通人,被困在無光、無方位、無參照物的密閉狹長空間裡,不出半分鐘,便會被黑暗裹挾,滋生胸悶壓抑、心神慌亂的本能恐懼感。
可張振宇只是微微調整胸腔呼吸頻次,讓氣息勻淨綿長,便沉下心神,勻速向上攀升0
他此行目的地,是高架半空的站台底部夾層結構。
如果不從這裡上去,就只有另外兩條路。
要麼在站台上眾目睽睽之下,打開玻璃幕門,從幾十米高的站台外側爬下去;要麼穿過有人值守的辦公室,進入維修通道。
兩條路徑都太過張揚醒目。
本次任務核心是隱秘拔除灰燼預埋的信號干擾節點,低調隱匿,規避一切目擊痕跡、
影像留存,才是最優解法。這條管道行路艱難,卻是唯一不會暴露行蹤的路。
這條路雖然難走,好在是新風管道,空氣倒還算清新。
這是安德烈的原話。
張振宇當時沒有評價。
現在他雙臂撐著管壁向上爬,聽著管道里細微的風聲,覺得「清新」這個詞用在這裡,多少有些不合時宜。
不過比起排風管道里的油煙味、潮氣和各種城市建築積攢下來的怪味,這裡的確已經算得上友好。
「真是天賜良機啊!」安德烈又在耳麥里說道,「車站裡的灰燼人工智慧剛才被喚醒了,不過已經向著出現變異人的那裡而去了。」
張振宇沒有應聲,保持沉默。
周身管道走勢緩緩偏移,垂直管道慢慢轉為橫向,管頂緊貼車站行政辦公室吊頂夾層。
他鋪開感知向下沉降,樓下辦公室全貌清晰映在意識之中。
窗邊站著幾名車站中層管理人員,所有人的目光都越過落地玻璃,望向城外漫天盤旋的警用飛艇。
所有人的注意力,盡數落在窗外的警情與混亂里。
他們無從察覺,頭頂咫尺吊頂夾層,正有一人斂盡所有動靜,無聲匍匐穿行而過。
前行約莫七八米,橫向管道戛然而止,銜接一截筆直向下的密閉暗井。井壁光滑,無任何借力凸起,幽深漆黑。
張振宇探頭往下看。
下面一片漆黑。
普通視覺無法捕捉任何東西,只有冷風從下方緩緩吹上來。
他沒有猶豫,直接跳了下去。
整座車站的結構圖已經在他的腦海里展開。哪怕眼睛看不見,他也清楚這裡每一段管道的尺寸、每一個轉角的位置,以及下一處分岔口的角度。
黑暗並不會讓他失去方向。
反而讓他更加專注。
身體下墜。
一秒。
兩秒。
三秒。
在墜落三秒鐘後,張振宇忽然伸腿,在右側管壁上輕輕蹬了一腳。
這一腳沒有發出太大聲響,卻精準改變了他的下墜軌跡。他的身體順著突然左轉的管道繼續向下滑落。
又下落了大約兩秒。
狹小的空間裡,張振宇在半空中完成了一個極其困難的轉身。
下一瞬,他雙腳穩穩落在一段橫向管道底部,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耳麥里,安德烈說道:「好了,你已經進入我標紅的那片區域了。」
他可以通過張振宇終端的位置共享,掌握他的實時位置。
此時,張振宇所在的位置在站台底部。
隔著腳下管道的金屬板,下面就是幾十米高的半空。
換句話說,他現在正貼著半空站台的腹部移動。上面是人聲鼎沸的站台,下面是車站入口和大街。中間只隔著金屬管道、桁架和一些隱藏在建築結構里的維修層。
黑暗中,張振宇彎下腰,摸到地面上一塊蓋板。
蓋板四角內嵌固定式拆卸扳手,卡扣規整,是空調系統專屬外置檢修口,專供運維人員登臨站台外立面檢修使用。平日裡極少啟用,屬於站內無人到訪的死角位置。
他指尖逐一扳開四角固定扳手,卡扣順勢脫扣。蓋板一端鉸鏈固定管壁,一端順勢下沉開合,露出方形高空洞口。
蓋板開啟剎那,室外狂風裹挾下方的喧囂,轟然灌進狹窄管道。
車流轟鳴、人群嘈雜、警笛長鳴、廣播人聲一併湧入,所有市井聲響像是被隔絕許久,終於尋得宣洩出口,粗暴填滿整條密閉通道。
張振宇低頭看向腳下破開的空洞。
洞口之下,數十米開外便是車站主入口地面。此刻入口人流擁擠扎堆,燈光秀街區的疏散遊客大批量湧入站內避險,絕大多數路人不明街頭事端始末,只能盲從人潮挪動腳步。
人群縫隙之間,紅藍警燈交替閃爍。
「你可能要快點了。」安德烈突然說道。
張振宇佇立洞口邊緣,低空穿堂風迎面而上,盡數將黑髮向後吹得貼服頭皮,皮衣下擺隨風輕輕翻卷晃動。他語氣平淡,聽不出緊迫感。
「怎麼了?」
「下一班輕軌,應該是今天扎赫拉站的最後一班了。」安德烈說道,「車站管理系統剛剛錄入了這條最新調度指令。」
張振宇疑惑地看了一眼下方人群。
「最後一班的時間還早吧?這邊還有這麼多人滯留。」
「是警察系統下發的封鎖指令。」安德烈直白解釋,「周邊街區全域封鎖收尾,滯留人員必須統一從卡口離場,方便警方逐一核驗篩查身份,排查騷亂關聯人員。」
張振宇說道:「這有什麼用?前面已經離開了一些人。」
說話間,他從洞口跳了下去。
整個人脫離管道的一瞬間,他伸手抓住洞口邊緣。
身體便懸空掛在幾十米高的半空中。
下方是擁擠的人群、警燈、車流和堅硬地面。風從城市縫隙里穿過,吹得他衣角微微翻動。
安德烈卻仍舊用閒聊般的語氣繼續說道:「畢竟離開的人是少數。而且出了這麼大的事,雖然警察遲到了,但總要表現出自己做了很多工作吧。不然上面怪罪下來怎麼辦?」
他完全不管張振宇現在掛在幾十米高空,看起來隨時可能手滑掉下去。
張振宇掛在半空中,伸出一隻手,抓住管道下方一處並不明顯的凸起。隨後鬆開抓著洞口邊緣的另一隻手,整個人像猴子一樣盪了過去。
風聲在耳邊放大。
下方的警燈和人聲在視野里晃了一下。
等兩隻手都抓住那個不大的凸起時,他已經完全懸掛在幾十米高的半空中。
從遠處看,這個姿態足以讓任何正常人腿軟。
可他只是抬頭尋找下一處落手點。
「下一班輕軌什麼時候來?」張振宇問道。
語氣也像是在聊天。
完全聽不出此刻處境有多危險。
「還有五分三十六秒。」安德烈說道,「現在是五分三十五秒。」
「應該能趕上。」
張振宇一邊說,一邊開始前後擺動身體。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盪起小幅度弧線。
一次。
兩次。
三次。
如果有人從下方抬頭看到這一幕,大概會以為自己眼花。一個穿黑色皮夾克的男人,正掛在高空站台底部,像在玩某種極限運動。
「就算趕不上,我也可以順著這條軌道走到下一個車站。」張振宇補充道。
話音剛落,他鬆開雙手。
整個人從管道下方盪入空中。
那一瞬間,他像一隻黑色大鳥,撲向二十多米外的站台底部桁架結構。
二十多米的距離,對普通人來說已經足以讓心臟停止。
但對現在的張振宇而言,並不算什麼。
他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弧線,雙手準確抓住桁架最外緣的橫杆。慣性帶著他的身體向前盪去。張振宇雙手微微發力,借著這股力翻身面上。
下一秒,他已經穩穩站在了桁架上。
腳下是縱橫交錯的鋼樑。
頭頂是站台地面。
上方人群嘈雜,腳步聲、廣播聲、說話聲和列車信息提示聲,隔著厚厚結構層傳下來,變得沉悶而模糊。
「好了,我快接近那個東西了。」張振宇說著,沿著桁架向感知中目標所在的位置走去。
這裡沒有護欄。
也沒有供普通維修人員行走的完整平台。
只有幾根鋼樑和一些固定線路的支架。腳下稍有不慎,就會直接墜向幾十米下方的車站入口。
不過張振宇走得很穩。
頭頂上,最後一班輕軌即將進站的提示已經響起。
站台上的人顯然越來越多,腳步聲比之前密集了許多。
張振宇沒有理會。
他終於來到桁架交匯支點處。
那裡有一個線路分配箱。
箱子固定在結構梁內側,從外觀上看,只是車站無數設備箱中的一個。金屬外殼沒有任何特別之處,邊緣甚至有些灰塵。若不是有安德烈提供的結構圖,再加上他的感知能力,很難有人想到這裡會藏著東西。
張振宇打開箱蓋。
裡面整齊插著各種保險盒、分線盒和小型信號模塊。
他很快看到了這次行動的目標。
那東西看上去平平無奇。
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方盒子狀小零件,大小和旁邊幾個模塊差不多,顏色也沒有特殊標識。它安靜地插在線路接口上,就像本來就屬於這裡。
就算維修人員過來檢查,大概率也不會注意多了這麼一個小東西。
可在張振宇感知中,它是整座車站維修設計圖之外,唯一多出來的異常結構。
張振宇盯著它看了片刻,開口問道:「我拔下來的時候,它是不是會向灰燼那裡發出警報?」
「會的。」安德烈笑著說道,「不過放心。它的信號模塊應該不大,信號大概率先發送到車站裡的中繼器,再接入車站網絡傳出去。」
他頓了頓,語氣輕鬆,「不過現在車站網絡在我控制之下。它能不能發出去,還不是我說了算。」
張振宇聞言,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伸出手,把那個普普通通的方盒子一樣的小零件,從電箱接口上拔了下來。
動作很乾脆。
沒有爆炸。
沒有警報。
沒有突然亮起的紅燈。
它只是輕輕脫離接口,安靜地躺在張振宇手裡。
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維修配件。
卻是灰燼干擾網絡中的一枚節點。
張振宇隨手把它裝進口袋,重新合上線路分配箱。
「東西到手。」他說道。
帶回去,我正好研究研究這個小玩意。
張振宇沿著桁架返回。
這一次他沒有原路爬回新風管道,而是繞向一處偏僻維修小門。
這道門通往站台邊緣的內部維護區域,平常只供維修人員使用。門鎖權限和車站系統相連,如今在安德烈手裡,打開它並不難。
幾分鐘後,張振宇從站台一處偏僻維修小門裡走了出來。
門外是擁擠的人群。
最後一班輕軌剛剛駛入站台。
列車銀白色車身停在玻璃幕牆外,車門與站台門同步開啟。站台上站滿了人,所有人都急著離開。燈光秀區域發生事故後,警察即將封鎖周邊街區,誰都不想被留在這裡接受漫長篩查。
張振宇從小門裡走出來,並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人太多了。
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從邊緣小門裡走出的男人。即使有人看見,也只會以為他是車站工作人員,或者從某個臨時通道被引導出來的乘客。
這班輕軌沒人下車。
車廂內已經提前發出通知,就算在扎赫拉站下車,也無法出站。所有乘客只能留在車內,等待下一站分流。
站台上的人則硬往車廂里擠。
車廂內部本來就不空,此時更顯得擁擠。人群像被壓縮進一個透明金屬盒子裡,肩膀貼著肩膀,背包撞著背包,空氣里混著焦躁和汗味。
張振宇跟著人流靠近車門。
就在他擠進車門的那一瞬間,他不動聲色地把黑色皮衣口袋口拉大了一些。
一道銀光從天而降。
速度極快。
銀光一閃,落進他的口袋裡。
下一秒,他的口袋中便多了一顆微小的銀色彈珠。
那是之前他下車時候彈出去的那隻微型蜘蛛。
沒有人看見。
也沒有任何監控捕捉到完整過程。
車門緩緩關閉。
站台外,紅藍警燈仍在閃爍。
列車輕輕一震,開始駛離扎赫拉站。
張振宇站在擁擠車廂里,一隻手扶著車廂立柱,神情平靜。
他的口袋裡,一個灰燼的干擾節點和一顆銀色微型蜘蛛安靜地躺著。
而窗外,那座被警燈、燈光秀和混亂人潮籠罩的車站,正在緩緩向後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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