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銀色蟒蛇

  第471章 銀色蟒蛇

  安德烈聽見那句問話後，長久地陷入了沉默。

  虛擬頻道里沒有風聲，也沒有車流聲。

  隔了許久，他低沉的聲音才緩緩響起，打破這片死寂。

  「如果你們真的見面，你打算怎麼說？」

  

  紅色跑車在高速路上疾馳。

  車窗外，一排排燈光被拉成長線。達爾貝達的夜晚在車身兩側飛快掠過。

  姬韻雙手輕搭在方向盤上，目光平靜地落在前方川流不息的車流之上，神情淡然，卻久久沒有作答。

  這個問題並不刁鑽，卻格外沉重，沉重到讓人無從開口。

  她該說什麼？告訴張振宇，她還活著？可她如今這副機械改造的軀體，沒有鮮活的血肉，沒有恆定的體溫，算不上世俗意義里真正的活著。

  活著與死去的界限，早已在她身上變得模糊不清。

  安德烈知道自己得不到回答，索性主動換了一個輕鬆些的話題，打破尷尬的僵持：「大姐，你好好的，怎麼突然跑到達爾貝達來了？」

  姬韻終於從沉默里回過神來，語氣恢復了幾分隨意：「過來看看姓張的怎麼大戰殺手組織。」

  她微微賴了賴，視線依舊鎖定前方飛速流動的光影，輕聲補充了一句：「不過看他現在的狀態和能力，應付灰燼這群人，應該沒什麼問題。」

  安德烈聽出了姬韻的不放心，但是此時他並沒有說破，他感覺現在關係已經很亂了。

  姬韻忽然輕哼了一聲。

  「你們好像有什麼事瞞著我。」她說道，「我總感覺他現在有著我以前並不了解的能力。這十幾年，你們到底做了什麼？」

  這一次，輪到安德烈陷入漫長的沉默。

  姬韻淡淡輕笑一聲，沒有繼續追問。

  有些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與此同時，張振宇仍站在天橋上。

  他看著那輛紅色跑車的尾燈漸漸消失在車流里。

  他的感知一直跟在藍發女人身上。

  這一次，他原本打算看看這個女人到底從哪裡來，身邊還有沒有其他同夥。她的撤離方式太熟練，接應也太精準。那不是一個單獨行動者可以輕易做到的事。

  就在他雙臂趴在天橋欄杆上，眺望遠方時，橋下不遠處的街區忽然傳來一陣騷亂。

  那聲音一開始只是遠處人群中一個微小的波動。

  緊接著，尖叫聲、奔跑聲和混亂的呼喊聲擴散開來，人流從某個中心點向四周散開。

  張振宇立於高處，視野開闊，將下方的混亂景象盡收眼底。

  他剛才路過的一條街道上，人群正在騷動。從高處看去，那種騷動非常明顯。人流原本沿著燈光秀的街道緩慢移動，此刻卻從一個點向外翻湧。有人跌倒，有人拉著同伴逃跑，還有人舉著終端，卻不知道該拍攝還是該逃命。

  張振宇立刻展開自身的感知能力，向著騷亂核心橫掃而去。

  下一秒，他眉頭驟然緊鎖。

  騷亂的正中心，佇立著一道耀眼至極的藍色人影，在整片混亂的感知世界裡，刺眼又突兀，讓人無法忽視。

  第一時間映入腦海的判斷，是新人類。

  可這個念頭轉瞬便被他自我推翻。

  那道藍光確實源自人體內部的生物電反應，卻沒有新人類那般穩定、規整的秩序感。

  它過於熾烈，過於躁動，像一團被強行引燃的野火，不受控制地沿著人體神經、肌肉脈絡肆意奔涌、瘋狂竄動。

  這不是基因進化後的穩定力量，而是力量失控後，自我燃燒、自我摧毀的病態狀態。

  更重要的是，在那個發亮人影周圍，躺著好幾個散發微弱藍光的普通人。

  那些人的生物電正在迅速衰減。

  生命正在從他們身體裡慢慢流走。

  這是出事了。

  張振宇當即放棄了對藍發女人的追蹤，所有注意力盡數轉移到這片突發的騷亂核心。

  在感知視野里，那數個逐漸黯淡的人影中，有一道輪廓格外熟悉。正是方才與他同行的同伴蘇怡寧。

  他有一個習慣。

  只要是認識的人，他都會自然記下對方在感知世界裡的生理特點。心跳節奏、神經反應、生物電分布特點。這麼做多少有點侵犯隱私，但在需要的時候，他可以在視線之外認出某個人。

  現在，這個習慣派上了用場。

  蘇怡寧正躺在那裡。

  她的藍光很弱，像風中快要熄滅的一點燭火。

  張振宇不再停留，轉身快步走下天橋，朝著騷亂核心而去。

  離騷亂中心不遠的地上，蘇怡寧一動不動地躺著。稍遠處，澤娜躲在牆角，整個人蜷縮著，臉色蒼白，不停探頭看向蘇怡寧所在的位置。至於亨利，則已經隨著四散的人群向外狂奔，距離越來越遠。

  張振宇腳下加快了步伐，向著那裡小跑而去。

  漸漸地，他身邊全是向外逃竄的人流。

  有人差點撞到他的肩膀，有人從他身邊跌跌撞撞跑過，還有不少好心遊客沖他大喊：「別過去！那邊殺人了！」

  「快跑！」

  「那個人瘋了！」

  張振宇沒有理會這些提醒。

  他逆著人流前進，速度沒有減慢。

  他每一次側身、每一次抬腳，都剛好避開迎面撞來的人。

  恐慌的人潮沒有阻礙他，反而被他無聲切開。

  穿過滿臉驚慌的人群後，張振宇終於看見了現場。

  街道中央，一個高大男人赤裸著上半身站在那裡。

  他身材壯碩，皮膚表面青筋暴起，像一條條扭曲的青色蚯蚓爬滿胸膛、肩膀和手臂。

  雙眼圓睜，眼白布滿血絲，嘴角流著不知是唾液還是血的液體。整個人看上去已經不像正常人，更像某種怪物。

  除了躺在地上的幾個人，路面上已經空無一人。

  不遠處，四個人正站在百米外向他射擊。

  他們顯然想阻止這個變異男人繼續前進。

  槍聲在燈光秀的音樂聲中顯得格外突兀。

  那四個人穿著便裝，看不出來歷。兩人手裡拿著短管霰彈槍，另外兩人則使用高斯手槍。

  高斯手槍的彈丸射速極快，穿透力不俗，可落在變異男人身上，收效甚微。即便精準命中四肢，也只能讓他的身形短暫停滯片刻，根本無法徹底阻攔他的動作，更無法造成實質性重創。

  唯一能對他形成有效牽制的，是兩把霰彈槍射出的獨頭彈。巨大的動能衝擊，會讓本能趨利避害的變異人下意識規避、躲閃。

  變異男人以一種奇怪的速度躲開了大部分射來的子彈。

  他的動作並不優雅，也不協調，卻快得可怕。每一次蹬地，都像某種野獸突然撲出。

  燈光秀投下的彩色光影照在他身上，讓他的肌肉線條和暴起血管顯得更加詭異。

  張振宇「看著」那團耀眼而混亂的藍光，輕輕搖了搖頭。

  這是個變異的新人類。

  多半和天青漩露有關。

  不是正常完成改造後的新人類。

  蘇怡寧正躺在這個變異怪人經過的路邊。

  從肉眼看去，她似乎已經沒有生命跡象。

  但張振宇知道，她還活著。

  只是時間不多了。

  他快速掃視周遭，憑藉感知摸清了所有監控鏡頭的排布位置，眉頭再度緊鎖。

  蘇怡寧所處的位置，完全暴露在公共監控的覆蓋範圍內，沒有任何死角可以規避。

  只要他貿然衝出去救人，必然會被所有監控鏡頭精準捕捉。

  屆時，他的行蹤會同時暴露在城市官方智能系統、灰燼的人工智慧後台等眼中。

  他順手把自己的定位發給安德烈，開口說道：「你看一下扎赫拉站站台高處，朝這個方向的監控攝像頭。」

  安德烈此時已經破解了車站系統。

  雖然不能明目張胆做事，但偷偷調用一個監控畫面看一眼，問題不大。

  「怎麼了？」安德烈一邊問，一邊接入朝向該區域的監控攝像頭。

  片刻後，他發出一聲驚訝：「咦？發生什麼事了？」

  雖然距離較遠，車站攝像頭也不是遠望鏡頭，但他還是從人流動向中一眼看出問題。

  那裡亂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亂。

  「出現了一個類似奧古斯特那樣的變異人。」張振宇簡短說道。

  安德烈立刻反應過來。

  「那你趕緊離開那裡。」他說道，「不管是官方智能系統，還是灰燼的後台，都會第一時間鎖定這片異動區域，所有注意力都會集中過來。千萬別被監控拍到，暴露行蹤。」

  他緊接著說道：「正好趁這個機會，他們的注意力都在那裡，周圍人又混亂，你回車站。我已經找到那個干擾節點的位置了————」

  「暫時走不開。」張振宇淡淡打斷了他。

  「該死。」安德烈低罵一聲，「你卷進去了？」

  他有種把姬韻叫回來的衝動，畢竟姬韻出手，沒人能察覺是誰，而且她很容易就躲進網絡世界。

  「倒還沒有。」張振宇很快地把現在的情況說了一下。

  安德烈聽完，知道張振宇已經做了決定。

  於是他直接問：「你要我怎麼配合？我現在沒法在短時間內悄悄破解那裡的監控系統，只能硬幹。」

  張振宇說道：「不用破解監控。幫我精準計算上空衛星的掃描間隔，測算出一處安全空隙。等我說準備好了」，立刻告訴我出手時機。」

  天上衛星的型號和運行軌跡都是公開信息。

  因為這牽扯到太空交通安全，沒有哪個地區能完全隱瞞。以安德烈的能力，再加上他在地球生活和工作多年的門路，要快速計算出一段可用空隙，並不難。

  張振宇開始向著那幾個阻止變異者的槍手身後移動。

  他保持在街道暗角和小巷陰影里，避開所有監控鏡頭。

  那四名槍手穿著便裝，看不出來歷。他們體內也沒有灰燼人員普遍攜帶的身份識別晶片。也許是路過的便衣警察，也許是賞金獵人，也可能是當地某些安保組織成員。

  可能性很多。

  但此時他們確實在救人。

  兩把短管霰彈槍負責壓制，兩把高斯手槍負責牽制。配合談不上完美，卻已經算很勇敢。面對這樣一個怪物，普通人能站在那裡開槍，而不是轉身逃走，本身就不容易。

  不過他們撐不了多久。

  張振宇一邊移動，一邊觀察局勢。

  變異人失去了理智，只知道朝著目標直線前進。這讓四名槍手還有周旋空間。如果他還保留正常判斷，懂得繞後、突襲或者利用掩體，那四人早就已經沒命了。

  即便如此，局勢也越來越不利。

  霰彈槍裝填慢。

  高斯手槍威力不足。

  變異人的速度和抗擊打能力都遠超常人。只要他頂著火力衝到近前，四名槍手沒有任何勝算。

  「再過二十七秒，有一個五秒鐘空隙。」安德烈的聲音忽然從耳麥里傳來。

  「收到。」張振宇簡短答道。

  此時，他已經站在一條黑暗小巷的牆角內。

  周圍已經沒有人。

  和剛才人頭攢動的熱鬧景象相比，這裡像一塊被突然掏空的區域。只有遠處燈光秀仍在繼續，絢麗的投影還在街道兩側建築上流動。

  藍色海浪、金色星辰、古老花紋、彩色光帶，一層層鋪在牆面和地面上。

  空曠街道上的戰鬥，和那些仍舊準時播放的燈光效果，構成了一種詭異的美感。

  那個變異人每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的地面投影便炸開一片璀璨光效。

  「我準備好了。」張振宇發出信息。

  張振宇深吸一口氣。

  「我準備好了。」他說。

  他的雙腳站穩，身體微微前傾。

  感知能力完全展開。

  一邊關注街道上的變異人與四名槍手，一邊「看著」外圍正在趕來的特警車輛。

  幾輛警用飛艇正在半空中從不同方向靠近，城市管理系統也已經開始封鎖附近街區。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

  就在這時，耳麥里傳來安德烈的倒計時。

  「注意。」

  張振宇的右手緩緩垂在身側。

  ，「三————」

  他看見變異人的身體剛好偏向左側，躲過一發霰彈獨頭彈。那一瞬，他胸腹部肌肉完全暴露，頭顱微微前伸。

  「—。

  「」

  當「一」字剛剛響起，張振宇前跨一步，整個人從巷口陰影中站了出來。

  右手伸進黑色皮衣內。

  再拿出來時，手中已經握著一把銀光閃閃的左輪手槍。

  柯爾特.357蟒蛇左輪。

  他沒有停頓。

  槍口抬起。

  瞄準。

  扣下扳機。

  「砰！」

  槍口閃過一陣短暫火光。

  巨大的槍聲在街道上炸開，與他正前方那個背對著他的槍手手中的霰彈槍槍聲完全重合。

  彈丸穿過彩色光影，朝著那個變異人的方向飛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