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說書人
說書人
這日午後,郭嵩燾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見曾國藩案上公文堆得老高,人卻對著窗外發呆,索性趁著胡林翼回來歇息,拉著兩人一同出門。
三人換了便服,出了湖廣會館,沿著長沙城的街巷一路走,最後尋了一間臨街的茶館坐下。
茶館雖小,卻也敞亮。
樓下散座里坐了不少客,有歇腳的商賈,有吃茶的閒漢,也有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湊在一處低聲交談。
門口掛著一面半舊的布幡,上面寫著「望江樓」三個字,字跡斑駁,想來有些年頭了。
郭嵩燾前些日子來過幾回,算是熟客。店裡的夥計認得他,一見三人進門,連忙迎了上來,笑著往裡請:「三位爺,樓上雅座請?」
「就樓下吧。」曾國藩在臨窗一張空桌旁坐下,「敞亮些好。」
夥計應聲去了,不多時便端上三盞蓋碗茶,又擺了兩碟瓜子、一碟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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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林翼端起茶盞吹了吹,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郭嵩燾也潤了潤喉嚨,但目光一直落在曾國藩身上:「滌生兄,你這都多少天了?再這麼下去,兵還沒練成你自己先倒了。要我說,那封信就壓根
不是個事,古往今來,哪個叛賊不說幾句大話?黃巢寫過沖天香陣透長安」,李自成也念過吃他娘,穿他娘」。到頭來,還不是史官筆下一句「賊平」?」
曾國藩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郭嵩燾語氣里多了幾分自信:「再說了,藍逆那封信雖然把勸降的事堵了回來,可檄文的事他怎麼回應?你看著吧,這都多少天過去了,郴州那邊連個屁都沒放。說不定那藍逆看了檄文,根本寫不出像樣的回話來,乾脆裝聾作啞,心虛了。」
胡林翼放下茶盞,不贊同地開口:「檄文是給天下士人看的,藍逆不回,未必就是心虛。筠仙,你可別小看此人。那兩個字就能看出端倪,他肯定不是不會寫。」
郭嵩燾哼了一聲:「潤芝兄長他人志氣。」
曾國藩搖頭失笑,心情倒是輕鬆了許多。
「啪!」
一聲脆響,吸引了茶館裡的注意。客人們紛紛往中間挪動椅子,還有人扯著嗓子喊:「先生來了!」
台前,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站了上去。
此人一身灰藍長衫,四方臉,蓄著短須,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他往台上一站,既不拱手也不客
套,只是把醒木往桌上輕輕一擱,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茶。
「沈先生來了!」
「沈先生,今兒講什麼?」
「上次那個梁山好漢還沒講完呢!」
沈先生笑了笑,不急著開口,先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在桌上撫平,然後抬起頭,目光掃了一圈。
「各位客官,今天不講梁山好漢。」
台下一片失望的噓聲。
他笑眯眯地等噓聲消下去才開口:「今日也不講三國,不講西遊,更不講什麼才子佳人風花雪月。今日,咱們講一講眼面前的事。」
「眼面前的事?」底下有人搭腔。
「眼面前有什麼事好講的?又是長毛打過來那套?」
「就是,不是髮匪就是長毛,晦氣!」有個茶客放下手裡的瓜子。
「沈先生,還是講梁山好漢吧,那個聽著過癮!」
沈先生從袖子裡抽出摺扇展開,扇面上寫了兩個字:「莫急。」
「長毛的事,看衙門貼的告示就知道了。今日我要講的,是一個年輕王爺的故事。」
曾國藩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下意識與胡林翼、郭嵩燾二人對視一眼,抬起頭。
「這人年紀輕輕,二十出頭。他從廣西那邊過來,帶著一支兵馬,一路往東走。走到嘉禾縣,嘉禾縣的百姓跪在城門口求他別走;走到桂陽州,桂陽州的礦工從井底下爬出來,要跟著他當兵;
走到郴州,郴州的城牆被他一下子炸開————」
「等等。」底下有人打斷,「你說的這是誰?怎麼聽著不像咱們朝廷的王爺?」
沈先生微微一笑,也不正面作答,只是拿起摺扇搖了搖:「這位爺問得好。我說的這位王爺,他做的事,和咱們平日裡見的官老爺可不一樣。」
他醒木一拍,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這位王爺進了一座城,頭一件事不是征糧、不是抓夫、也不是搜刮銀子。他頭一件事,是把城裡的豪強大戶請到衙門裡吃飯」。」
「什麼飯啊?」底下有人問。
「斷頭飯。」
底下眾人一驚,紛紛豎起耳朵。
「這位王爺問,你們的底子乾淨嗎?」沈先生自問自答,「不乾淨的話,該殺的殺,該關的關,該抄家的抄家!抄出來的地契、債契、典當契————堆得比人還高!」
他用手比了個高度,然後猛地一揮手:「接著,用一把火全燒了!」
茶館裡的議論聲更大了,有人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有人皺起了眉頭,還有人往前探著身子,生怕漏聽一個字。
沈先生繼續道:「地契燒了,田就分給了種地的人。債契燒了,債就不用還了。從前被豪強搶走的地,一塊一塊還了回去;從前被利滾利逼得賣兒賣女的人家,如今不用再跪著求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臉。
「各位爺,你們說說,這樣的王爺,是好王爺還是壞王爺?」
沒有人回答。
曾國藩握著茶盞的手越來越緊,他認出來了,這些事全是藍逆在湘南乾的————只是到了說書人嘴裡,這些事被講得繪聲繪色,添油加醋,比衙門裡的告示生動十倍,比他在檄文里的痛罵動人百倍。
郭嵩燾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他剛才還說藍逆好幾天沒動靜,說不定已經慫了,結果這廝一來就整了個大的,直接把戲台子搭到他們家門口來了。
說書人又講了一樁事。
「話說某一天,這王爺微服出巡,誰也沒帶,就帶了一個隨從,去了城外的礦上。那礦坑又黑又深,王爺就那麼彎著腰鑽了進去。出來的時候,衣裳上全是泥水,褲腳濕了半截。」
「礦上的礦工看見他都跪下來磕頭。王爺說,別跪了,起來說話。他問礦工,你們一天干幾個時辰?礦工說,從天亮干到天黑。他又問,工錢多少?礦工說,沒有工錢,只管飯,還倒欠礦主的銀子。」
說書人的聲音低沉了下去。
「各位爺,你們猜怎麼著?礦工把衣服撩起來,背上用墨寫著字————欠銀五兩」,這債還不清,走到哪兒都帶著,死了也帶著!」
茶館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王爺看了,什麼都沒說。結果第二天,礦上貼出告示。」說書人伸出手指,一條一條地數,「一,礦上歸王爺管;二,工錢日結,絕不拖欠;三,舊債一律作廢;四,誰再敢在礦工背上寫字,按律嚴懲!」
「好!」
底下不知道誰喊了一聲,緊接著噼里啪啦響起了掌聲。有幾個人拍得特別用力,連桌上的茶碗都在晃。
曾國藩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是做過調查的,藍逆在湘南做的事,他樁樁件件都知道。可知道歸知道,那些事寫在公文上也不過才寥寥幾句,誰能想到,同樣的事情到了說書人嘴裡,竟能講出這種效果?
胡林翼一直沉默著,目光死死落在那說書人身上,表情凝重。
「潤芝,你覺得————」曾國藩話還沒說完,門口忽然騷動起來。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拄著拐杖走進了茶館。她一瘸一拐的走到台前,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顫顫巍巍地放在桌上。
「先生,你說的那個王爺,是載王嗎?」
茶館裡所有的人都看了過來。
沈先生滯了一下,搖頭笑道:「這位大娘,我說的是民間傳聞,並不是指哪一個人。」
老婦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不會的,不會的————」她抹著眼睛,喃喃自語,「肯定是載王,我兒子在桂陽當礦工,去年被打死了,連個棺材都沒落著。前幾天有人寄錢過來,說他們那兒有個王爺,給礦工鳴冤,我還當他是騙我的————」
茶館裡的人面面相覷,有人別過頭去,有人眼角也泛了紅。
沈先生眼眶也紅了,他咳了一聲,正要繼續往下說————
「啪!」
郭嵩燾終於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花生、瓜子都跳了起來。
所有人都被他這一下嚇了一跳,紛紛回頭看過來。
郭嵩燾臉色難看地站起身,直指台上的說書人:「一派胡言!你一個說書的,不在台上講你的才子佳人,卻在此替反賊張目!說,你收了藍逆多少黑錢,敢在此撒野?!」
沈先生握著摺扇的手一頓,有些心虛道:「這位爺,您這話從何說起?我不過是個說書的,吃的就是這碗開口飯————」
「荒謬!」郭嵩燾怒道,「開口飯?開口飯有你這麼說的?你這哪是在說書,你這是在替藍逆造勢!」
郭嵩燾說的激動,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繼續說下去,旁邊站起來一個粗壯大漢,一張臉漲得通紅:「你他娘算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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