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往死里印
往死里印
羅大綱那張還沒來得及收住的臭臉,和悻悻堆起的笑容,在他臉上打了一個「拉鋸戰」。
「老黃,你看你這話說的————」他把書本一夾,搓著手往黃匠人身邊湊,「咱倆誰跟誰啊?」
黃匠人見拿捏住了,慢悠悠開口道:「不急不急,羅將軍忙「您」的書去,別耽誤了您」的大業。」
「不不不!」最終,還是「諂媚」占了上風,「老黃,黃師傅,黃連長,咱倆誰跟誰!我不幫你誰幫你?」
「喲,方才不是讓我滾嗎?」
「那是氣話,氣話!你這人怎麼還記仇呢?」
「我哪敢記羅大將軍的仇。」黃匠人拿起錘子,在鐵砧上敲了兩下,「就是我這耳朵不爭氣,剛才被「滾」字震得嗡嗡響,這會兒聽什麼都聽不清。」
羅大綱急了:「老黃,你別太過分了!」
左宗棠和藍明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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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黃師傅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左宗棠小聲對王闓運說,「以後沒事離他遠點。」
王闓運翻了個白眼,沒理會左宗棠。
藍明擺手打斷了這場戲:「紙帶過來了,可以印了沒?」
黃匠人一聽到這個,臉上的戲謔頓時換成了得意。
「就等載王這一句話,油墨剛調好不久,石板也磨得比大姑娘的臉蛋還光溜!」
王闓運把紙遞了上去,黃匠人接過紙,拐進旁邊一間小屋。
遠遠透過門,可以看出這屋子原是鐵匠鋪的雜物間,如今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最顯眼的是屋子正中桌子上的一套木架子。
木架子是木製結構的槓桿式壓印機,架子旁邊平放著一塊石板,石板打磨得像鏡面一般。
王闓運和羅大綱好奇地跟了進去,湊到石板前伸手想摸,被黃匠人一巴掌拍開:「別碰!磨了三天才磨出這光溜勁兒,你那手上有汗,沾上去油墨不吃。」
王闓運訕訕縮手,退後半步,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黃匠人調墨、上墨。
羅大綱繞著石板轉了一圈,嘖嘖稱奇:「就這玩意兒,能印字?」
「這玩意兒?」黃匠人白了他一眼,手裡動作沒停,「這是壓印機!」
屋子外面,藍明和左宗棠沒有乾等著,而是尋了個陰涼的地方坐下。
「載王,王壬秋這篇東西,百姓聽了是能掉眼淚,可若是擱在紙上叫人自個兒看,卻不一定能看得懂————」左宗棠捋了捋短須,目光落在屋內,「你想過沒有,湘南五城,乃至以後入了粵,能識字的人到底有幾個?」
「沒錯,即便是用徹頭徹尾的大白話來寫,該看不懂的人還是看不懂。」藍明仰頭看著天空,「湘南五城,咱們的地盤裡,可以讓陳教諭去組織人手————那些跟來的秀才、童生,還有軍中
識字的兵,讓他們去城裡、鄉里、各村各礦去念,念完了,貼在村口、礦棚、城門洞,誰想看自己再看。」
左宗棠眼睛一亮,隨即又微微蹙眉:「此法可行,但出了湘南呢?湘南這五城咱們管的住,可外面呢?甚至說往後占了韶關、廣州,地盤更大了,總不能還是每個村子都派個人去念吧?」
「外面的地方用不著面面俱到,我想起一個引子,後續靠百姓們口口相傳。」藍明想了想,「採風司那邊,彭文徵手下有不少走街串巷的耳目。讓他們去各個縣裡的茶館、書場、戲園子裡,找說書先生。」
左宗棠一怔:「說書先生?」
「對,說書先生一張嘴,頂得上咱們十個人下鄉。他們往台上一站,醒木一拍,底下幾十上百號人豎起耳朵聽。我打算聯繫讓耳目們聯繫他們,把文章給他們,再給他們塞點辛苦錢」,讓他們用自己的話講,講完了再順著往下勸————他們可比咱們還會編。」
左宗棠撫掌而笑:「載王這是買聲」啊,不過載王可千萬做好這些說書先生的保護,至少也得給他們留一條退路。另外,左某還有一個想法。」
「你說。」
「說書先生能傳,但畢竟各有各的講法。甚至說有的人可能還會添油加醋,把原本的意思給講歪了。不如咱們自己也寫一套底本,把載王的政策編成幾個小故事。故事要短要真,要讓人聽了忘不掉。然後找幾個說書先生先試講,講順了,再往外傳。」
「統一口徑?確實有必要。」藍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起故事的話,石印法可以印畫,字看不懂,圖畫總能看得懂,一圖勝千言,不一定非得印字————」
二人又聊了一段時間,直到羅大綱從屋子裡探出半個腦袋:「載王!快進來瞧瞧!」
藍明和左宗棠對視一眼,先後走了進去。
黃匠人正在進行最後的壓印工作,一塊硬木製成的壓板壓在紙張和石板之間,王闓運則呆立在石板旁,像是念咒一樣。
「怎麼了?」左宗棠走到他身邊。
王闓運指著那塊石板,手指頭微微發顫:「季高兄,我從頭到尾都在看,愣是沒看明白這字怎麼就跑石板上去了————」
左宗棠扭頭細看:「這也沒字啊。」
「被壓著呢,等下再看。」黃匠人隨口道。
眾人不吭聲了,圍成一圈,在一旁看著。
黃匠人維持著動作不變,臂膀繃得緊緊的,木架發出沉悶的聲響。又等了幾息後,才慢慢升起壓板。
「成了沒?」羅大綱問。
黃匠人沒理他,掀起紙張一角瞄了一眼,然後用兩隻手分別捏住兩個角,穩穩地將整張紙揭了起來。
那頁紙被舉起來的一刻,屋裡安靜了。紙上密密麻麻排滿了字,橫平豎直,墨色均勻,每一筆
都清清楚楚。
不僅沒有洇墨,沒有斷筆,甚至連王闓運和藍明手寫時的輕輕重重、收鋒頓筆的痕跡都被保留了下來。
左宗棠接過那頁紙,先湊近看了一眼,又舉到窗口對著光細看,然後翻到背面,又翻回來,什麼也沒說。
王闓運接過紙後,手都在抖:「這————這是我的手跡,怎麼連飛白都有?」
他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硬是看不出區別。
羅大綱聽不懂什麼叫飛白,只覺得那字印得是格外清楚。
藍明接過紙看了一遍,然後輕輕放在桌上。
「印的速度有多塊?」
黃匠人指著石板上整整齊齊的文字:「版已經上去了,要是不換版一直印,光是加墨續紙,一天就能出幾百上千張。」
「好,再多制一套石板和架子,這樣靈活一些。」藍明轉向左宗棠,「以後發布公文、軍報和教材,都用這個法子。」
左宗棠深深點頭:「老黃這是立了大功勞。」
黃匠人正收拾著,聞言手一抖,臉上的得意全化成了乾笑:「左先生說笑了,老黃我就是個打鐵的————」
「你可不是打鐵的。」左宗棠看著他,「你是第一個把洋人的石印法子搬到湘南來的人。」
黃匠人愣在原地,半晌沒動。
羅大綱湊到黃匠人身邊,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戲謔道:「老黃,聽見沒?」
「你給我滾。」黃匠人回過神來,一把撥開羅大綱的手,但這句話罵得毫無威力,更像是在掩飾什麼。
王闓運還在對著紙出神,手指追著紙上的筆畫一筆一筆地描,描著描著傻笑了起來。
藍明和左宗棠相視一笑,這傻小子的筆跡能傳出去給天下人看,怕是給他樂壞了。
「你打算印多少?」左宗棠問藍明。
藍明看著那張紙想了想,然後抬起頭,看著眾人:「往死里印。我要讓這紙上的東西,貼滿湘南每一座城門、每一個村口、每一間茶館和礦棚。
讓貨郎擔著它走街串巷,讓船夫帶著它順江而下,讓說書先生在台上拍著醒木念,讓小孩子撿起來問大人這上面寫的什麼————」
黃匠人一怔,隨即咧嘴笑了,像是得了什麼了不得的軍令。
羅大綱擼起袖子就要幫忙,被黃匠人一巴掌拍開:「上次那個蒸餾器還沒跟你算帳!」
羅大綱訕訕縮手,卻又忍不住湊過去看。
「載王,那這第一批印出來的往哪送?」左宗棠又問。
「先往北送。」藍明說,「衡州、長沙————往曾國藩的眼皮子底下送,一個茶館塞幾張。」
「茶館怎麼塞?是半夜偷偷從門縫底下————」羅大綱撓著頭。
「你想這麼多幹嘛,又沒讓你親自去。」藍明笑罵道,「採風司那些天地會的耳目,比他曾國藩的幕僚還熟悉長沙城的每一條巷子。」
左宗棠看著窗外北方,悠悠開口:「曾滌生這下既要睡不著覺,還要反思自己是不是不應該招惹載王了————」
數日後,長沙。
自從上次看了藍逆那封兩字回信,曾國藩連著好幾天沒睡好覺。
白日裡在營中操練官勇,他依舊是那個不苟言笑的曾大人,訓話巡營、批閱公文,一絲不亂。
可到了夜裡,萬籟俱寂的時候,那個「漢」字便從信封里爬出來,橫在他眼前;翻個身,背面那個「賊」字又壓了上來。
他反覆回想自己那封信:措辭溫和留足餘地,既給台階又陳利害————
怎麼就被對方用兩個字堵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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